莫笑言-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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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帝;你要杀了他吗?」
「这没什么可奇怪的吧?」李显回身一笑,杀气顿现,「弑母之仇,不共戴天。」
「他的儿子,那个安王李忻恬,你不是收他为徒,还救过他一命吗?」
李显挑挑右眉,奇道:「你这不会是在为烽帝求情吧?」
楚逸岚难得的露出了丝苦笑,盈盈双瞳中透着苦涩的味道。几缕月光自半掩的窗叶间照落,微风吹入处,映着屋内摇曳的烛光忽明忽暗。那双往日极尽讥诮嘲弄能事的饱满的唇此刻却散着淡淡的惆怅。看尽了他嬉笑怒骂的种种表情,此刻却犹如万年冰山骤然浮出水面,让李显看到了隐藏之后的另一种感情。
「也是,你们这些天家骨血原本就没有什么兄弟亲情。你要杀他就杀吧,我又为什么要为他求情?」
「既然如此,又何必开口?」
本已想要离去安息的李显又坐回刚刚的座位,兴趣盎然的打量着眼前的阶下囚。
「其实,朕有些问题想要问你,想必你也又想要向朕提出的问题吧?让我们开诚布公的谈谈,如何?」
虽然这么说着,可是对视的两个人都心照不宣的知道这是除非太阳从西边升起,否则绝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尽管楚逸岚并没有很不给他面子的把实情挑破,还是挑起了意义分明的讥讽的一笑,问道:「你想问什么?」
忽略掉那笑容的含义,李显掰着指头说道:「首先,你推翻了烽帝的皇位,但是却没有杀他,他的子女中荣华公主是自杀,安王又得以逃走。这是第一件不合情理的事情。第二件,安王逃往江南的李忠,你得到消息对方要杀他,可是你非但没有借刀杀人,反而暗中派人保护他,更命令程令遐把朕引到江南,借朕之手一路护送他回来。这原本只是朕的猜测,不过现在已经从程令遐那里得到证实。第三,刚刚朕试探着说要杀掉二皇兄,你立刻露出不忍之情。朕很好奇,你和二皇兄究竟是何关系?为什么你既要篡夺他的皇位,又要保全他的性命和血脉?」
「很好,你接着问。」
「还有,那日朕于朝上揭穿假显帝的面目,你大可不必坐以待毙,倘若你誓死一搏,纵然不能取胜,也可鱼死网破,两败俱伤。何况李氏一族的实力已大大减弱,京城附近又是你的势力范围,未必便一定落败。朕此举不过行险,你这么配合倒让朕惴惴难安。」
楚逸岚沈吟了一下,收敛起笑容,说道:「你真的想知道?」
李显轻轻点点头。
「你确定想知道?」
李显不耐烦的点点头。
「那好,我——」楚逸岚拉长了声音,「——不告诉你。」
跌倒!就知道和这种人没什么好谈的,为什么自己偏偏要和他浪费着许多唇舌?李显气愤的站了起来,拉开门离去的瞬间,楚逸岚却第一次叫出了他的真实姓名。
「等一下,李显!」
被他用那甜甜腻腻的声音叫惯了「阿离」,突然这么一本正经的叫着自己的本名,李显反而觉得好不自在,充满了疏远感。
「你的大哥,忠亲王李烈,曾派属下杀李忻恬的事情你也是知道的,要格外小心他。」目光之中,关切之意拳拳。
「这个朕知道。」李显回过头,声音中带了几分恼怒,至于突然冲动起来的原因,连他自己也不清楚,甚至连自己的语气像小孩子一样激动起来也没有发现,「李忻恬现在流落在外,消息全无,没有人证物证,朕平白无故的如何动他?」
被人家用这样的口吻对待,楚逸岚反倒玻鹆怂郏σ饕鞯耐哦苑剑骸冈趺赐蝗徊桓咝似鹄矗俊埂�
突然醒觉到自己的失控,李显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自觉可笑。回过头,恢复了平静的面容直视着楚逸岚,用轻松的语气说着完全不相符的话语:「你把四月丹的解药交出来,朕自然会高兴起来。朕已经派人盘问过枫叶山庄的下人了,原来楚老庄主早在一年前就过世了,你却秘而不宣,很是奇怪。不过这倒也不关朕的事情。既然没办法用你父亲来做要挟,朕只好随便抓了几个你的亲信属下,还有姑表亲戚。你一天不交出解药来,朕就只好一天杀一个,给阎王殿多送些人口去。」
楚逸岚无奈的一笑:「聪明如你,也用上烂杀无辜的招数?昏君烂杀,可是亡国之音哪。」
「你带兵作乱,朕本就该定你诛连九族之罪。何况朕手中还有程令遐,不信引不来唐家的人!」
「既然你要诛我九族,那我更不能给你解药,至少还能拉你陪我共游黄泉美景。」楚逸岚展开畅快明朗的笑容,似乎一对情侣正在计划明天的郊游远足。
李显忍不住问道:「那晚我假装发病时你尚且真心焦急,如今难道真的要看我死?」
楚逸岚却淡淡回道:「既然你知我为你真心焦急,为何又要骗我害我?」
他顿了顿,敛了淡漠,复又笑道:「今日殿上见了阿离你的风采,真让我倾倒。若是早些见了你这般光华照人,说不定我倾慕你的才干,便不会再动其它情欲妄念。可惜如今却晚了。我这一生,从未这般屈辱的输过!」手指划过琴弦,发出几声刺耳的声音。内力到处,五弦俱断。
可是楚逸岚脸上,却嬉笑依旧:「兵法有云,善用兵者,屈人之兵而非战也,拔人之城而非攻也,毁人之国而非久也;必以全争于天下,故兵不顿而利可全,此谋攻之法也。阿离你倒给我好好上了一课,总算见识到了何谓谋攻。我对你又是用毒又是相迫,如今想来倒是落了下品,难怪不能降服你这条真龙。」
「这可是认输的意思吗?」
「输了便是输了,何需认与不认?我只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便好。」他玻鹧劬πψ牛富辜堑寐穑课宜倒艺馊俗孕∮懈雒。瓷涎鄣亩鳎辉袷侄我惨绞帧G以绞悄雅绞值谋阍绞怯行巳ぁ0⒗耄叶阅愕褂⑹前皇褪至恕!埂�
李显鄙夷道:「你对他人便只有玩弄吗?就没动过真情吗?」
「世事如游戏,玩弄与真情,又有什么区别?没想到,阿离你还这般单纯。」他歪着头,露出风情万种的灿烂一笑,「真个让我越发喜欢你了。你说,这算是真情还是玩弄呢?我倒觉得,这是真情。」
「无耻!」
「承蒙夸奖。」楚逸岚笑道,「我们打个赌好不好?就赌是我先改变你的淡漠,还是你先改变我的无耻。赌注嘛,就用那解药。」
李显哼了一声:「无聊,朕和你这阶下囚有何可赌?」
「那就再赌大些也无妨,便用一生为注如何?」
李显淡然道:「既然你执意不给解药,我们也没什么可说的了。朕不会坐以待毙的,只好大家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了。」
望着李显离去的背影,楚逸岚轻抚着那断了弦的凤尾瑶琴,露出了阴狠无比的神情。忽而云开雾散,又挑起兴致昂然的一笑。
原以为那只是一颗有着幽明光华的夜明珠,清清冷冷,淡淡漠漠,可以安静的收藏在内院深处,陈列于美丽的姬妾之间。及到李显用计骗得自己送他入宫,又于今日朝堂上不费一兵一足,轻轻巧巧的便取走了自己精心筹划方得来的地位。见识了他过人才智,才赫然发觉此人竟还内敛了万丈光芒,蕴藏在平凡之下。一昔放射,眩比朝阳,灿若彩霞。那一刻落入楚逸岚眼底的李显,宛若浮云中一条金色游龙,骄然的身姿划过天际,深深震慑了他的灵魂。原来自己无意中看上的,竟是一个绝世珍宝,独一无二。
除了他楚逸岚,又有谁有资格和能力降服如此珍禽?
「一生?这赌注似乎不错呢。奇货可居,倒也值得。李显,我非随口笑言,你也千万勿要忘了今日之赌。日后我可还等着与你分个胜负呢。」他自言自语的笑道,「除了谋攻,兵法里还有用间一计,下一轮的智斗将始,有你这般对手相陪,倒也不致无聊。」
他习惯性的去拨弄琴弦,这才想起五弦已被他亲手所断,不由叹道:「有趣的东西果然不该轻易损坏,也该珍惜一二才是。」
可惜他的个性,从来不知珍惜为何?对于想要的东西,只有不择手段的夺取。
李显步出上泗院的时候,恰巧程令遐正等在外面。蓦然间被他全不同于布衣时的威慑神情所震,程令遐脚下一个踉跄,跌倒在地。
身为帝王,自然不能搀扶一个跌倒的臣子。李显伸手想扶,顾及周遭人的目光,终于还是没有伸手,只好装作没有看到,迈步便走。
行了几丈远,心下迟疑了片刻,他终于还是又回转过来,扶起了呆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的程令遐。可是程令遐却犹如一只受惊的小鹿,眨着不解的双眼,猛地甩开了他的手。这一刻,李显只觉得阵阵寒意顺着愣在半空中的右手直传到心底。
孤家寡人,那是他幼时习字时,最先学会的四个字。从前只觉为帝者自然不同于常人,高高在上的孤独内心,无所不用的残忍手腕,都是治事者所必需的。一番尘世游,却突然发现这是个何等悲哀无奈的位置。
初秋的夜晚,冷月当空,刺骨的寂寞。
独自回到寝宫时已近三更,李显并没有立刻安置,屏退了屋内的两个小太监,他坐回了书案前。略显凌乱的书案上摆放着两迭奏折,较高的一迭是他已经批完的,另一迭还没有批覆。书案中间摊开着两个黄色封皮的奏章,正是他离去前所看的。一个是刑部和大理寺会审后所上的折子,奏请诛杀楚逸岚全族。李显粗略估计了一下,倘若照准此折,被牵连诛杀的人只怕有五六百人。他方才重新登基,此时正是应该安定民心,重整朝政的时候,实在不宜大肆杀戮。可是想到了他体内未解的四月丹,他又不由想到,倘若利用这些人能从和楚逸岚交换解药岂不是一举两得?正是有了这个念头,今晚他才去上泗院的。一天杀一人的要挟其实只不过是个试探,自小接受帝王教育的他岂能不知非刑杀人的害处?可是哪想到楚逸岚竟是丝毫不把全族的性命放在心上!
如此一来,便秉公处置吧!李显一边想着,一边提起朱笔在奏折的最下面写上了一个大大的「杀」字。红色的墨汁犹如淌过的鲜血狰狞着自己的存在,李显稍一迟疑,人是要杀,但何必株连如此之广?他提起笔来,又在后面加上了「只诛直系及首恶,秋后问斩,余者罪名由刑部定夺再报」的朱批。
另一个奏折是御史李非凡所上,内容却是进言不可杀烽帝。所陈的理由不外是兄弟同根,家国天下之类的话。其实最令李显挂心的却是那句「楚逸岚一乱臣贼子尚且保全先烽帝性命,不伤其骨血,今帝乃先烽帝之弟,岂可妄开杀戮?」
这也是今晚李显前往上泗院的另一个原因。从楚逸岚那片刻流露的不忍中,李显隐约悟到些什么,真相似乎近在眼前,可是层层迷雾却毫不留情的笼罩在他面前,他伸出双手,却始终抓不到最后的谜底。层层相扣的情节像是少了关键的一环,始终连接不起来。凭着直觉,李显知道一定还有什么秘密是他应该知道却不知道的,缺少了它,他就无法解释楚逸岚不合情理的举动。
李显握着朱笔的右手停在了半空中,笔尖上的墨汁溅落在奏章上,开出一朵血般艳丽的花形图案。弑母之仇,岂能不报?何况为了日后朝居稳定,又怎能留下这般后患?
思及那下落不明的徒弟,李显心中划过一丝不忍。很快,脑海中闪过二皇兄持刀杀母的那一幕,积蓄了十一年的弑母之仇此刻全部涌上心来,蓦然他的心肠又狠硬了起来。
清明的月光轻柔的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