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舞千殇ⅱ-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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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就不是一个人了啊。
下朝之后,少府呈上折子,事关皇宫西南角月华轩的修缮。月华轩月台楼阁,水轩殿堂无一不尽善尽美,更喜月华轩木樨凤凰竹与白梧桐连绵成林,放养之物不是仙鹤等祥瑞,反而是一些野马野兔。
月华轩,传说为四十年前胤承光帝时代极其受宠的一名女子而建,那女子生于猎户,长于深山丛林,野性灵性未泯,承光帝将她带回宫苑后担心她思念故乡,遂建了这占地约上林苑三分之一的月华轩,此女受宠程度可见一斑。
而这样一个绝世佳人,历史也留不下确切名字,只听说,承光帝死后,朝廷后宫风起云涌,单纯的女子失了庇护,最后用极其惨烈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生命,随她而去的还有随她搬进帝都的姊妹及随侍宫女数十名。后来,月华轩开始闹鬼,常有太监莫名其妙死在那里,更有值夜的人看到十几道白影随着飕飕凉风从脸颊边飘过去,一摸自己,满脸是血。
从此,月华轩一天天破败下去,四十多年,看去已经和废墟深山老林无区别。
莫隽汝对修缮后宫之事向来嗤之以鼻,这次也只是一扫而过,眼神却盯住折子上两个字,仿佛要将那两个字生生抠出来,眉头慢慢皱紧。
就在中尚署等得惊恐时,莫隽汝将折子扔在案上:“拨款黄金万两,着令少府即日起修缮月华轩,务必在三月之内完工。”
中尚署从眼角余光看到徽帝唇角的笑,也松了口气:“微臣即刻着手。”
“慢着”,莫隽汝叫住倒退出门的官员,瞬间又笑了,“月华轩这名字太小家子气,不如改了吧。”
抬头,宣纸上墨迹未干,字迹轻狂——“凤皇台”。
彻夜暴雨后,是朗朗晴空。
冬天的阳光透进重帘,照到床上共枕的人纠缠的黑发上,仿佛瞬间有了生命和灵性,流转金芒。
毓明宫前围了大堆人,一些送行的示好的官员,躬身在等里面的人示下,一些从熙云宫派出的小太监焦急得抓耳挠腮,姐姐长姐姐短地叫着毓明宫的宫女:“姐姐好歹通报声,殿下一向早起,这天都到日中了,怎会还在休息?”
被磨缠的宫女面面相觑,同时红了脸:“大概是殿下明日启程,需养足精神。”
小太监更急:“那、、、太后娘娘的饯行宴可怎么交代?”
来仪堂的呼吸依然沉稳绵长,白白急煞一干人。
睡在里面的慕离朦胧睁开眼睛:“太后娘娘叫你呢。”
夏殒歌微微冷笑:“花大半天去应付那些虚与委蛇,还不如躺着睡大觉有意思。”声音冷醒,分明早就醒转。
慕离怔了怔,忽然清醒,然后清楚看到自己的姿态,脸一红就要跳起来,身体一冷,才想起自己不着寸缕,又缩回被窝,背对夏殒歌蜷缩身子,把头埋进丝被里。
一清醒,下身的奇异的酸疼就分外清楚刻骨,昨晚的场景一刻漏,一幕幕回放。
那样疯狂的颠鸾覆凤,夏殒歌是主人,自然可以——予取予求,而自己竟然也那么恬不知耻地叫出来
不对,分明是自己主动投怀送抱。
而那那样不顾廉耻的行为却是因为慕离身体一颤,泪水疯狂涌出。
“第一次是有些不舒服,要是难受就说出来。”一个声音轻柔响在背后,胳臂伸过来揽住他,然后把他整个身体扳过来,对视许久,默默扶着他的头,放到自己肩膀上,“这样靠着虽然不能减少痛苦,好歹心里好受些。”
清瘦的肩膀却坚实如玉,靠着就莫名心暖安定,慕离合上眼,迷恋呼吸着近在咫尺的气息,神思迷离,思绪像溺陷于沼泽,窒息却温暖。
就这样,陷了也好。
没人知道,这朵以最卑微的姿态在尘埃里开出的洁白夕颜,有多怕冷。
近些,再近些,虽然这样淡的眷顾不足以照亮即将到来的黑暗,至少——给自己一点未来的回忆吧。
夏殒歌看着靠在肩上那素丽疲惫的脸,眉心微微一蹙——一直对阿离都是小心翼翼,生怕逾越半步,哪知到头来还是有了这样不堪之事。
伸手,似乎想抚平慕离脸上长年氤氲的忧郁,却惊动了沉溺的慕离。
慕离微微一怔,躲开了,对突如其来的温柔有些微抗拒。
慕离突然推开他,坐了起来,默不作声拿过衣服穿好,下床,哪知刚踏上地板,腿一软,跌下去。
夏殒歌叹了口气:“傻子,这样是不能直接下去的。”已经起身穿好衣服,跪到地上,把慕离轻轻抱住。
“要去哪里,我带你去?”手上些微用力,准备将慕离抱起。
夏殒歌感觉手心传来一阵战栗,发现慕离低头,看着环在腰间的手,眼光冰冷而倔强。这么多年相处,他一眼就读出那个眼神——抗拒。
错愕,呆呆看了半晌,倔强冰冷却未减少半分,夏殒歌呆了很久,直到这个姿势已然僵硬,才慢慢抽出了手,站起来。
“我去叫人帮你”,夏殒歌眼神骤然黯淡下去,抽空了一半,唇角漾起一丝自嘲,迅速走了出去。
慕离慢慢穿衣,软着腿准备去侧殿沐浴 ,一线金光蓦地刺破视野,他全身一震,矮下身子,凝神看那养在琉璃罩下金色蛊虫,那已张翼于飞的双生蛊。
早有定数的因缘,骤然以这重绚烂姿态出现,他依然平空生出悲凉失落,以及淡淡的怨恨。
忽听殿外有人压低了声音在说什么。
细听却是夏殒歌,在和鸣风说刺客的事情。
“虽说证据确凿,本宫却总是觉得不对,永徽的性子,杀了人根本不屑藏匿尸体,我真是想不透、、、”
慕离站在门后,冷笑起来,朗声道:“对,不是他,公子说什么都是对的。”
夏殒歌一怔,拉开门,看到慕离站在门口,漠然看着面带惊惶的二人。
慕离笑意更甚:“说是他的是公子你,说不是的也是你,究竟是还是不是?”
夏殒歌眉眼一冷:“你说,究竟是谁?”
慕离面带讥诮,一字一字:“你说是谁就是谁,我不知道。”
不等夏殒歌作答,旋身离去。
“公子明儿要启程凉国呢,衣服我先备下了?”
司衣的绣女在补一件大氅,银灰缂丝流云百幅图纹,里层以羽缎,煞是精致好看,大氅防水防寒都是上好,设计简洁高贵,在湿气重凉国冬季最为实用,夏殒歌此次访凉定是要带上的。
绣女们看他来了,都躬身施礼,神色却很是亲热温暖,毕竟慕离长年出没这些地方,为人又温和,也都是混得熟了。
慕离看那鹤氅,大致已完工,就剩羽缎里衬几十针平针,于是微微一笑:“都歇着,剩下的这点我来。”
绣女相视一笑,都心照不宣,默默拿出针线,自去忙别的活计。
来仪堂内室后面的小屋,各色衣物放在垫子上,绽开一地缤纷。
出访凉国,夏殒歌安排的行程大致一个月,但其间涉及几次大场面,不同礼服必要备齐,凉国天气寒冷,御寒衣袍自然要多几件,亵衣的质地、内衫的花纹、慕离默不作声站在梯子上,挑选衣物,拿出一件,在手心轻轻摩挲,凝神看着
满柜衣服,都是他挑选的花样和质地,细致到针法,有几件还是他经手缝补过,他比夏殒歌自己都更熟悉这些衣服。看这些衣服,好似看到那个人不同的年岁。
七岁,十八岁,十一年
谁的执念,最终颠覆了十年青梅竹马?原本已危如累卵的关系,终于全数湮灭。
慕离轻轻叹了口气,笑意凄然。
门帘子一响,未见人影先闻人声,叫着新调到来仪堂的大宫女:“绿袖,衣服不必收拾太多。”
夏殒歌顺势走进来,骤然瞥见慕离,脸僵了僵,沉默下来。
慕离低下头,狠狠一咬牙,转过去继续翻衣服,手一使劲,带出一个东西,一连串叮铛脆响从从高处跌下,羊脂美玉在地上摔得一地晶莹粉碎。
那是一只九连环,被贸然翻出。
夏殒歌身子一震,惊怖抬头看上去,正对上慕离嘴角的阴戾,对他一笑,让人冷到心底。
“您还真是重情重义,原来和兄弟比起来,杀父之仇也算不了什么。”慕离已飞身下来,站到夏殒歌面前,抬头,眼底阴暗而残酷。
语气轻描淡写,但他每吐出一个字,夏殒歌脸就惨白一分。
只道阿离性子温婉绵软,从不曾含怒讥讽,然而这刻薄话语一出口,句句戳痛处,夏殒歌半句也答不上。
慕离笑了笑,继续:“没记错的话,这是夏子涵给您的,殿下真是念旧的人,杀父仇人的东西还这样珍藏着、、、”
“别说了!”夏殒歌眼光一暗,蓦地喝断。
慕离止不住放声笑出来,越来越大声:“当初在胤国网罗旧部,我替你说的都是那句话——‘你可以帮我们回到故乡,灭了夏景泓父子,让灭族之仇得以昭雪’,原来大家都在痴心妄想啊。”
“不说慕家那样的小家,单就萧宸那一大族全数被灭,几百口人,那年叛乱,几万人就因为你,悄无声息就被杀了,你还有母后姐妹,就算没了父亲还有风风光光的天子国葬,可四年前萧宸一个人孤零零回萧宅的时候,看着爹娘的尸体一个人挖不出那么多坟坑,那天下雨,又是大夏天,他怕来不及掩埋身体会腐烂、、、”
“后来你突围,从你去胤国,到重回翊国死了多少人,有多少人至今还活得生不如死,等什么?就等他们供奉在神坛上的太子殿下,能替他们雪了家族反叛的罪名,能替他们报仇,原来十几万人的牺牲也敌不过你一句‘情深’啊,哈哈——”
慕离失声大笑,泪水夺眶而出,一口气慷慨激昂的挣扎之后,顿时萎顿,无力蹲在地上。
触手是冰冷的地。
夏殒歌闭上眼睛,一抹又一抹血红在视野里蔓延开来,伴着喊杀和哭号。
睁开眼睛,是突然变得陌生的慕离。
作者有话要说:
☆、一别似参商
慕离摇摇头:“在下一时鲁莽,冒犯殿下,请殿下降罪。”语气是谦恭,头刻意低的那么低,拉开了距离。
夏殒歌错愕:“那——你说怎么办,杀了夏子涵,或者造出各种事端让他在胤国处境艰难?”
不要再这样,远得像再也看不透一样。
事实上,或许这十三年来他就从未真正了解过慕离——这个永远温婉平静的男子。
慕离神色转瞬平静:“在下不敢干涉殿下大事,衣物准备好了,请殿下过目。”却不等夏殒歌回答,迅速起身,快步退向隔门。
不是往常那样随意的走出去,而是——退。
不,不是,不对,错了,什么都错了!
夏殒歌如触电般,抢身堵在门口,一把扣住慕离肩膀,气力大得似乎要把对方骨头捏碎,强行扳过来,对上慕离平静无澜的眼波,忽然软弱下来:“既然,你留在我身边这么多年也只是为了报仇,现在——你是要走?”
慕离低下眼眸,每个字从唇间清晰吐出,温柔而坚定:“慕离早年受命于景帝陛下,此生不敢违背誓言。”
夏殒歌倒退了几步,难以置信看着慕离,喃喃低语:“契约、、、契约、、、原来是这个、、、”
嘴角浮起凄凉笑意,脸色却已平静:“那么——你把那把匕首给我。”
慕离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斩月匕,双手奉上。
夏殒歌拿起匕首,手指滑过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