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燕悲歌-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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苻坚与慕容冲一走,段氏夫人便倏地站了起来,顾不得还有宫人在场就问:“您这是在做什么?!”
慕容滟一挥手,打发宫人下去,然后冷笑一声:“邀宠,献媚,让秦王神魂颠倒——这不是你们吩咐的么?”
段氏倒噎了一口气,好不容易才缓过劲来,压低声音说:“话是不错,可您不该做得这么明显,须知我们慕容氏原是亡国之人,身份尴尬,与其做个表面风光实则众矢之的的红人,稳扎稳打,在宫中站稳脚跟不是更好么?”
“那要多久,五年,十年?”
慕容滟冷冷地问。段氏刚想开口,慕容滟却抬手打断了她,有些突然地问:“婶婶,你知道凤皇今年几岁了?”
“他十三岁了,婶婶。如果燕国还在,他今年或者明年就该行冠礼了,冠军叔父当年这个岁数的时候都快阵前扬威了吧?可凤皇现在算什么?!”
“凤皇是我的亲兄弟,从小同我一处长大,我绝不容许,绝不容许……”
她重复了几次“绝不容许”,到底也没有说绝不容许什么。段氏有些难堪地听着,最后说:“您这是在怪我们吗?这事凤皇自己也是答应的,不信,您可以去问……”
“答应?”
慕容滟啐了一口,说:“这话亏您说得出口!你们明明知道凤皇不过是被周围人宠坏了的小孩子,什么都不懂,他都不知道自己答应了什么!”
“可他有一天会知道的,到了那一天,你们不怕没脸见他吗?!”
段氏沉默了一会儿,伏到地上行了一礼,面无表情地说:“您太激动了,我改天再来看您。”
慕容滟坐在席上看她退到随风拍打门框的门帘处,说:“我劝您别去找我三哥来劝我——呸!凭他也配做我和凤皇的三哥!”段氏被她猜中心事,有些难堪地抬起头,慕容滟端起案上的甜酪喝了一口,然后盯着门帘前的段氏夫人,一字一字地说:“今后我做什么,你们都不必管了。若是不管我,没准我还记得自己是慕容氏的公主,否则,莫要忘记,如今的我,可还是秦王的小夫人呢!”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二十三章 名花倾国两相欢
从那天起,苻坚、慕容冲以及秦宫的其他宫人就心情各异地发现慕容滟似乎和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的慕容滟是个沉默而略带拘谨的少女,大约是不擅长周旋应对,宫中皇后以下的人向她行礼时也往往只是沉默着微笑以对,落下个“虽然为人和善,可是似乎有点呆”的名声。有些刻薄的宫人,因为听说过宫外流传的“一雌复一雄,双飞入紫宫”,还会出于嫉妒而恶意地补上一句“怪不得陛下喜欢她弟弟!”
可是,如今的慕容滟可不一样了。宫人们说,如今的小夫人,会在陛下面前软语巧笑,会描修长美丽的眉毛,还会用宫中的鲜花和西域来的香料配制出各种别出心裁的薰香。慕容滟的眉样迅速在宫中流行起来,各宫的宫人都以画这种修长的眉毛为美。后来连宫外的仕女也知道了这种宫妆,人人争画这种眉毛,谁都知道宫里有个慕容夫人,又美丽又聪明,得到了天王陛下极大的宠爱。
后宫的其他嫔妃刚开始还很不屑地说“他们慕容氏奢靡亡国,自然知道这些奇技淫巧”,可是承光台夜夜灯火通明、萧鼓声吹,她们也忍不住偷偷学了起来。可是有什么用呢?苻坚似乎被他的小夫人迷住了,夜夜留宿营室,眼里再也瞧不见旁人。自然,还是有嫔妃酸溜溜地说“陛下去营室为的是弟弟”,可是已经没什么人会为这句话发笑了——不管陛下为的是弟弟还是姊姊,总归同她们是不相干的。
她们也曾经去找过太后,谁知一向厌恶慕容氏的太后听见她们的哭诉倒笑了起来,说:“她会讨男人欢心是她聪明,难道让我把可人意儿的都撵走,留笨的蠢的侍候他么?”除了太后,宫中地位比慕容滟高的便只有皇后,可谁都知道皇后是以陛下的好恶为好恶的,只要陛下高兴,慕容滟就是把承光台拆了皇后也不会管。于是她们只好每天听着陛下又让人给承光台送去什么了、小夫人答赠了一首诗了一支歌了,快把牙都咬断了。
转眼到了盛夏,太阳白花花地照在宫中的地面、水面上。暴烈的阳光下,连树阴里的蝉鸣也变得有气无力起来。陛下早就带着小夫人和她那个弟弟住到三面环水的水殿里去了——听说湖风会挟着水汽和满湖荷花的香气穿过细帘半卷的水殿,那里的帷幕罗帐不用薰香也是暗香氤氲的。
这一天,苟太后依往年的惯例带皇后、太子苻宏、阳平公苻融等人去山中避暑。各宫嫔妃带着王子公主们来到宫门的时候,看见苻坚和慕容滟已经站在太后车驾的翠盖下送行了,于是上前见礼。年幼的苻睿见完礼就趁人不备爬上了太后的车,一边拉着太后衣服的下摆站起来,一边嚷嚷:“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太后满脸笑容地弯腰将苻睿抱到膝上,拍去他在攀爬车子时沾到衣服上的浮尘,哄骗着说:“好好好,明年就带你去——今年先跟父王留在宫里好不好?”
苻睿极干脆地摇头:“不好!父王才不会管我呢!别人都说他只要有小夫人就够啦!”
苻坚听了有些难堪,只得掩饰着低头咳嗽了一声。苟太后却“咯”地笑出声来,目光揶揄地瞟了苻坚一眼,兴味盎然地问苻睿:“别人还说了什么?”
苻睿似乎被难住了,低头想了想,极兴奋地喊了声“我想起来啦”,然后伸手指向苻坚身边的慕容滟,声音清晰地说:“别人还说,等她生下弟弟,苻宏哥哥就不是太子了!”
这话一说,全场肃静。太后的脸色变得极难看,四周的人连气也不敢喘,慕容滟有些张皇地看了苻坚一眼,却发现苻坚的脸色也不比太后好看多少。只有惹祸的苻睿还不知道众人为什么面色沉重,以为别人不信他的话,还在说:“真的,真的!”
苻坚垂目片刻,抬眼看着苻睿的眼睛,语气有些森然地问:“方才这番话,究竟是谁教你说的?!”
苻睿这才知道父王生气了,有些胆怯地往苟太后怀里缩了缩:“我,我不记得了……”
苻坚还要再问,苟太后却抬手打断了他,先看了慕容滟一眼,又看了四周的其他嫔妃一眼,声音极冷地说:“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罢,陛下也不必追查了。总之呢,做人各安本分就好了——要是放着好好的后宫美人不做,非要使这些魑魅魍魉的手段,便是陛下不追查,我也绝计不会放过的!”说完也不管慕容滟和其他嫔妃宫人惶恐请罪,自带着皇后、苻宏、苻融还有说什么也不肯下车的苻睿一道离开了。
车马的声音远去之后,苻坚笑了一声:“都起来罢!”于是一地的人窸窸窣窣地起来。慕容滟像是让太后临去时的疾言厉语吓坏了,起来的时候趔趄了一下,苻坚伸手去扶,她就着苻坚的力道起来了。其余嫔妃宫人见了自然脸色不好看。有两个宫人只是听别人说过慕容滟的名字,这次和这位传闻中善于逢迎的小夫人相隔不过几步就有些兴奋,悄悄议论起来。先是其中一个故作惊讶地感慨“真是个娇弱的美人儿!瞧她全身上下没有一根骨头的样子,简直快粘到陛下身上了”,然后另外一个掩起嘴儿笑,附合着说“是啊,哪里像个公主,倒像——”,剩下的话自然是尽在不言中了。
她俩正私底下说得热闹,眼角余光突然瞥见不远处似乎有个少年护卫在瞪着她们。她们住了嘴,回头去看,那个少年护卫也回过头去了——只是匆匆一个照面,连眉眼长得什么样也没有看清楚,却莫名地觉得他姿容甚美的样子。那两个宫人正在想陛下的护卫里几时多了这样的人物,那少年突然朝苻坚身边的慕容滟喊了一声,声音里隐隐有些怒气:“姊姊!”
两个宫人这才知道这个少年便是小夫人的弟弟,盛名在外的“凤皇”,不由相顾失色,连脸上的胭脂也掩不住底下的惨白了。可是突然又忘记了害怕——
慕容滟听见叫声便将头回了过来,刚回头的时候还有些愕然,瞧见她们身边的慕容冲便忽地眉梢眼角全都笑了起来,好像初春时候的湖面,不知什么时候春风就消融了那层薄薄的冰,荡漾出一湖的波光粼粼。
慕容滟张了张嘴,似乎跟她们身边的慕容冲说了点什么,可是她们什么都没听见。甚至她们也没有看清楚慕容滟的脸,只是不停地想:原来,真正的美丽,竟是这样的!
像是有一团绚丽的色彩在空中迸裂、漫卷,可是却没有真的看见;
像是有一下巨大的声响在耳边“轰然”炸开,可是却没有真的听见;
……
真正的美丽,原来竟是这样的。
慕容滟身边的苻坚微笑着回过头,似乎挺高兴看见慕容冲,语气亲昵地说:“凤皇到朕这儿来,朕有事情吩咐你。”
第二十四章 江湖寥落尔安归(上)
慕容冲愣了一下,恍惚觉得那两个宫人的方向有“嗤”地一声笑传来。好像裂帛的声音,轻微而惊心。他不假思索地回过头去,却发现那两个宫人并没有笑,只是呆呆地看着慕容滟的方向,一副气为之夺的模样。他低头来到苻坚身前跪下行礼,苻坚却也没什么事,只是笑着说:“暑气渐重,到了颁冰的时候了。凤皇到新兴侯府去一趟罢。”说完又回头吩咐宋牙:“凤皇头一回颁冰,恐怕不知道怎么做,你也一起去罢。”
慕容冲与宋牙都恭恭敬敬地回了声“遵旨”,苻坚笑了笑:“也不是什么要紧的差事,用不着这么拘谨。若是颁完冰时辰还早,不妨在城中四处看看——看凤皇高兴罢。”说完便转身走了。慕容滟犹豫了一会,看了跪在地上的慕容冲一眼,终于还是什么都没说就转身追上苻坚走了。
宋牙等苻坚一行人走远了才呼了一口气,转脸朝慕容冲笑:“您好本事!我伺候了陛下这么多年,这还是头一回看见陛下打发人去玩儿!”
慕容冲敛袖站了起来,沉默了一会儿,脸上没什么表情地说:“那是因为陛下觉得我什么也不懂,只能做这些吧。”
“那有什么?!”
宋牙不以为然地说:“我说句您现在不爱听的话——您还真就是什么都不懂!”
“呶,皱眉头了吧?不爱听了吧?这话您再过十年二十年就明白啦!我跟您这么大岁数的时候,也觉得自己怪了不得,处处争强好胜,生怕让别人瞧轻了。只要别人点那么一下头,赞那么一声‘好’,我就是让人使得团团转还觉得人家瞧得起咱!”
“那时候身边有个怪人,成天的得过且过,管事的骂他夸他全不顶用,当时我还觉得他窝囊,现在想想,没准人家早悟明白了呢——”
“其实呢,什么都是虚的,只有自己心里舒坦才是真的。”
“哟,扯远啦。”宋牙带着慕容冲踏上通往冰窑的小径,一边拂开挡住去路的绿色枝条,一边有些歉意地朝慕容冲笑,“我可真是老啦,嘴碎。您别往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