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浮生之倾国作者:梦里浮生-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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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凤致这些日子好不容易将养得有了几分血色,听他这一指责,又不禁脸色惨白如死。俞汝成并不怜惜他这悲伤痛苦的情绪,冷笑道:“当初你拒绝同我联手,说得好不冠冕堂皇,倒似颇能做一番大事业——这便是你做出的大事?堂堂国朝大军,不告而伐,偷袭安南,这是不义;高东华世代镇守东南,文武双全,却被你们私心出调,远征瘴疠之国,最终魂断异域,不得安享天年,这是不仁;国朝大军发动,居然不能攻取弹丸之地撮尔小国,还损折上将,无功而返,徒然落得内外耻笑,这是不智!子鸾啊子鸾,你这点策略伎俩,还想同我交手?”
林凤致无法开口分辩偷袭安南并非自己的主意,兵败更与自己无尤,何况当初虽预先知晓其谋,但以殷螭对自己的防范态度,便是知道了也只能装不知道,想要劝阻也不可得,如何能担负这不仁不义不智的罪责?但高东华之事,却着实心下有所愧疚,若非与他走得近,也不会使殷螭产生猜忌防范,疑心自己想掌握兵权,所以才会将高东华调去远征。想到那位亲切爱才的老将军,禁不住眼中酸楚,又不想在俞汝成面前失态,只能咬牙强撑着。
但俞汝成如何放得过他,狠狠又在他心上刺了一道:“还有昆明——子鸾,昆明二陷二夺,生灵涂炭,这件事你也逃不了罪责罢!你当我不知道你想使计引我一决生死?你会步步盘算,我不会将计就计?你以为嘉平四年我输过你一阵,便想小觑了你的夫子?好笑!你的本事哪一样不是我教的,你除了会下作,拿不肯给我的身子,却去陪那篡王,还有什么能耐伤到我?”
他这最后一句话颇含羞辱之意,林凤致自行服药致哑,就是为了不同他说话,听了此话,却不由得只想开口分辩:“我委 身于他,别有所为,却是与你无关!”自己与殷螭到底是怎么样的情形,算计也罢纠缠也罢,的确与俞汝成没有多少干系,更匡论俞汝成所言,是为了故意伤他的心这才委 身别人——殷螭常常不满,说在林凤致与俞汝成的关系中自己就是局外人,其实,在林凤致与殷螭的关系中,俞汝成也是一个完全的局外人。
林凤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特别想申辩明白这一点,一时竟后悔起自己哑了。但是,实际上便是不哑,这句话说出来也没有太大意义,徒劳惹俞汝成又动怒发作而已。何况他说到情 爱之事时,便显得咬牙切齿,眼神中微微燃起危险的欲 念火苗,林凤致余悸尚存,不由得立即全身紧张起来,心内瑟缩,却不敢露出瑟缩之意——因为林凤致已经发现,自己神情如果显得柔弱胆怯,便是最容易激发俞汝成欲 火的时候。
但俞汝成只是神色阴郁的看着他,忽然伸手,却只抚了抚林凤致的头发,将一绺散发替他带到耳后去,说道:“这么怕我,何苦还要抗拒我?子鸾,你的胆量,其实比我想象中的要大——比你自以为的还要大。”
他又拿起被林凤致失手掉落的报单中另几件,再递过去,道:“子鸾,我是不会再对你心软的了,你也别指望离开。你要干的事,将来我未尝不能帮你完成,却万万不会放你自己回去!回朝的路,业已替你断了,你死心塌地罢。”
林凤致不用看,已经猜到了他的意思,不由默默垂下眼皮,却还是瞥了一眼,果不其然,另几份都是邸报的抄件,录的是朝中弹劾奏疏的新消息,其中竟还夹了一份不应当泄露于外的内阁密揭抄件——这些文件都没有明确弹劾自己,但句句“风闻”,语语“臆料”,直指自己暗中用计,使皇帝上当而派右军征讨安南,导致高东华殒身败绩。
林凤致不得不承认,这些风闻臆料,其实是正确的——因为,当知道殷螭将征安南的时候,自己的确利用了殷螭的猜忌心理,促使他派出高东华远征。虽然,林凤致的本意,并不是想让右军失利,而是别有所为。
殷螭并不愚蠢,何况上林凤致这样的当,也不止这一回了——以前故意激他将吴南龄调任南京也是用的这一招,因为两人都知道,殷螭是断不容许林凤致拥有人脉关系的——所以这些弹章一上,殷螭立刻便会醒悟过来。何况,林凤致在同他诀别的那一日,已经自己说出早就知道高东华远征安南的事了。
殷螭到底能不能猜到林凤致的终极目的,这实在大可怀疑,但是无庸置疑的是,他对林凤致一贯就有的猜忌防范之心,登时又会强烈复燃。所以这些“风闻”、“臆料”,不消说都是俞汝成这一方透露出去的,就是为了挑起殷螭的忌刻心理,让林凤致断绝回朝之路。
可是林凤致只是丢开报单,微微点头又摇头,无法说话也不知应当如何推测——俞汝成自然不能明白,林凤致自己却也不能完全弄清,殷螭对这件事的反应究竟如何?林凤致知道殷螭始终不能懂得自己,但自己也始终不能懂得他,他的想法好象是永远跟常人不同的,往往该计较的事不计较,不该计较的事,却计较得一塌糊涂。这回的逃亡途中跟他两人相处,愈发证实了这一点。
俞汝成看他一片茫然神情,不觉冷笑,道:“怎么,你自以为床上迷惑了他,便有这些言语也无妨?邸抄一出,天下共闻,你在朝中能立足与否,可不是他说了算的——何况金陵高氏乃是名门望族,子弟众多,高东华死于你的算计安排,你就别指望能平安容身了罢。”
林凤致只是将手中报单慢慢整好,随手放在旁边,脸上倒露了一丝苦笑,想的却是:“你这么一做,其实等于是告诉他,我还活着。”
俞汝成自然不可能知道林凤致是在与殷螭暴力诀别之后才来自投罗网的,所以也不可能明白,当殷螭收复昆明,满城大索挖地三尺也找不到林凤致的时候,第一个念头肯定是小林已经死了——实际上林凤致也确实险些死在了俞汝成的逼迫之下。
然而这些消息一出,以殷螭的聪明劲,登时又会猜到林凤致肯定没死,如果当真死了的话,俞汝成方面根本不用放这些传言,以绝林凤致的归路。
林凤致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希望殷螭是相信自己死了的好,还是知道自己生存的消息更好,或许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敢想象,这期间殷螭的心情,究竟是怎么样的大起大落,反复煎熬——林凤致不是喜欢去计算感情的人,在他的盘算中,一向将情摈除于外,所以实在不愿意去考虑一下,到底这一份业已被自己断言“今生没有余地”的情意,究竟多深多重,抑或是痴是狂。
所以在这个时候,想到殷螭会知道自己存活于人间的消息,一阵悲酸之后,林凤致紧接着便是一个冷静的念头:“他既然知道了,那么,也只好盼他能理会我的意思,做出眼下最应当做的事了——可是他能理会得么,又肯做不肯?”
林凤致给自己的答案仍然是:不知道!
林凤致从来不怀疑殷螭的小聪明,却很瞧不上他的大主张;自己行事一向以理度之,难得如这回感情用事一把,殷螭却是什么时候都不讲常理,甚至也不遵循常情。
二之37
殷螭常常以非情理之中的行为,让林凤致意外的同时也感到失望,可是这一次居然能够不负林凤致的意思,遵循了情理,或者说服从了局势一回,林凤致却在终于不用对他失望的那一刻,有一种意料之外的百感交集。
这种百感交集,一时竟说不上是喜是悲,只能让林凤致对着送到自己面前的一份官府榜文抄件,点头微笑,而又恍惚出神。
这是一份公开表彰的诏谕,如是写道:“太子少傅、西南宣抚使林凤致,护驾有功,捐躯赴难,不幸戕殒,朕甚哀焉!特追赠天子太傅衔,追赏三代封赠。班师之日,衣冠入葬,朕当亲临致祭,以彰人臣忠义之节。”
送这份诏谕抄件来的孙万年,只是在旁边摇头,道:“鸣岐,我道恩相强留你,已是够狠,不料这篡王比我们更狠心——他是逼你非死不可了!”
殷螭已经知道林凤致生存的消息,却还是将他当作已死,并且给予隆重封赠,将他定义成为护驾忠义之臣,其用意只有一个,就是逼林凤致必须担负起这个忠臣之名,万万不可丧节投降,致遭唾骂。
本朝清议最是讲究这个忠孝节义之名,做人臣的谁愿意被人说作不忠辱节?曾经有过这样一个例子:本朝开国之初,太祖尚在南征北战的时候,曾经俘获旧朝一个著名大臣,费尽口舌将其劝降,为太祖打下锦绣江山献出了不容忽视的力量。但这个大臣在旧朝也是声名显赫,被俘之初,有流言说他已死,旧朝末代君王还曾给予封赠与致祭,结果这人不死反降,登时被官方与民间都骂作背主忘恩,不忠不义,就连本朝太祖也对之厌恶不齿,编国史特意将他放入贰臣传——有这样一位贰臣的榜样在前,此后本朝臣子,谁敢再做这种贻羞子孙的丑事?尤其是被皇帝封赠表彰过后,还不速死而胆敢求降图生,那除非是彻底丧了气节、丢了廉耻,根本不将自己的名誉和脸皮当做一回事了!
而曾经为挽回名誉不惜自投大理寺、付出重伤殆死代价的林凤致,到底是将性命看得要紧,还是将气节看得要紧?其答案是昭然若揭的。
所以封赠奖赏一出,林凤致可以死矣——是君主亲自给出了死的名头。
追在孙万年之后而来的俞汝成,想法却同孙万年大大不一样,他想阻止林凤致看到这份诏谕未果,只能面色铁青,而又神态凄凉的喝道:“子鸾,这定是你的主意!你事先跟他说定了的主意,是不是?你便是宁死也不留在我这里?”
林凤致只是神色恍惚的微笑,眼中分明是一片承认。
因为这的确是林凤致的主意,在逃亡之初和殷螭吵架的时候说过的话:“小臣为陛下捐躯赴难,日后莫要忘了一道身后封赠,就是陛下圣德了。”
说这话时候的林凤致,未尝不是有几分认真的,因为当时提出自己投获被俘、让殷螭得以安然脱身的主意,实在是最正确也最有效的主意,林凤致并非临时起意才舍身护驾,而是在那一日之前,就仔细考虑过这个可能。只是,在诀别那一日之前,局势还没有到了必须牺牲自己的地步,而且自己也没到了愿意为对方赴死的地步。林凤致几乎从来不将殷螭当作君王看待,什么臣为君死之节,自然也淡薄到了忽略——忽略,而非忘记,怎么做才是最好,是林凤致这样谙练政事的臣子,遇险时的第一反应。
所以,是事先的深思熟虑,却又激发于最后的一时意气,那时并不叫做臣为君死,而是士为知己者死——然而想到这一层,林凤致又不免苦笑,殷螭几曾知过自己的内心一分一毫?不论是隐忍决绝的恨,还是压抑纠结的爱,乃至于自己坚持的信仰与责任,都是他所不能理解的,那么算什么知己?连知心都谈不上,又谈什么两心相许?
不过,在自己到底违反一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