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神-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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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和尚咬住了唇，忽然抬手去握住那只正想离开的手，特别的用力握紧，哽住的声音都化为眼里朦胧的雾。
“好了，去吧。”轻轻巧巧地收回手，瑶姬微微使力一推，小和尚晃了一下，顺从般往前走去，眼里雾终还是凝聚成两滴豆大的水珠掉了下来，轻碎在地上。
直至那个背影走远，那依旧站在原地的人才重重地闭上了眼。撑了千年，总该是自己好好睡一睡的时候了。
缭乱的脚步声匆匆四起：“神女……神女……”那一声声惊慌失措的呼唤化为连绵之音遥遥传入耳里，小和尚却未停步，只是眼里的泪开始泛滥。流泪满面之时，却突然想起那人调侃的话，立刻抬手狠狠抹掉。
人人都说，乐极生悲。
发白如雪风霜满脸，苍老的面容上依稀当年的无忧无虑，那双曾淘气的杏眼里满是喜悦，就那样静静地看著近在眼前的人，短短的刹那眸子却盈满了晶莹的液体，汩汩如泉涌顺著眼角流了出来，划过了笑不合拢的嘴角，声音却沙哑得沈重：“空哥哥……”
可片刻後，千蝶没有再笑，而是呜呜哭过不停。
小和尚抖著手摩挲著那张脸，粗糙的触感，一把温热，让心痛得颤抖。
“傻蝶儿……”
这个自小粘著他长大的人不恨他，即使被他杀了也依然不恨他。明明是他在做那罪不容诛的事，而她却傻傻地把他护在身後，朝那个差点被他啃咬得灰飞烟灭的人大吼：“你要干什麽？……”
明明就知道一切，却执拗不信，直至那只手残忍地穿透胸口了还是傻得只会哭叫：“空哥哥……”
他给了她一辈子的包容和宠溺，却远远抵不上她给予自己的，仅有的一次。
“傻蝶儿，别哭……”
千蝶难得听话一次，喘了喘气止住了哭，抬手握住了那双早已被自己的泪水浸湿了的手，胸口骤生无限委屈，嘴角吃力一扁：“空哥哥，这儿，不舒服……”把手拉下覆在自己的胸口上，“你不要蝶儿了，蝶儿这儿会痛……”
小和尚却似触电般猛地拿开了手，一瞬间又忽然伸手捧起她的头用力搂入怀里，哑著声调一遍一遍说：“空哥哥对不起你，对不起，蝶儿，空哥哥对不起你……”
那场血雨飘洒中，这个被他抠了心的人缓缓转过身来，也是这般委委屈屈地向他哭诉：“空哥哥……很痛，很痛……”就像小时候摔倒了，把伤口伸到他的面前让他吹一吹。只是，这个比自己更傻的人忘记了那一次的伤口是他给予的，永远也痊愈不了。
他到底有什麽好？他杀了这个自己自小就照顾的人，杀了这个最为亲近自己的人！他是个罪人，他犯下的大罪永远也赎不尽！他一点都不好！哪值得她记挂千年？一点都不值得，一点都不值！
“蝶儿……蝶儿……对不起，对不起……”声音抽搐得就像要断掉。
千蝶看著他，难得止住了泪的眼又湿了，突然像有了无穷的力气，猛然坐起来死死抱住小和尚放声大哭：“空哥哥，蝶儿想你，很想很想你……”
“空哥哥也想蝶儿……”小和尚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抱住这个女子，倾倒出来的记忆带出了死一般的绝望。
渐渐透明的身体碎化成数不清的蝴蝶，痴痴地围著他不肯离去，直至最後光华散尽……
只是想不到，千年後难得重生的身体依然如此。唯一不同的是，不再是千万只蝴蝶，而是一瓣瓣开得红豔的莲花。
天神劫 尾声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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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和尚一脸惘然地走出来的时候，那属於女子的闺房里早已空空如也。
小和尚也在不经意间老了，或许不该再叫小和尚，而应该叫老和尚了。额角上的皱纹已经蔓延到脸上、脖子上以及手上了，越来越深，就像用刀划出来的沟渠，怎麽磨也再也磨不平。唯有那双眸依旧清澈无痕，丝毫不曾留下岁月的沧桑，年华的污浊。
眼睛通红的侍女弯下的腰依旧千年前的恭谨，态度也是那样的恭敬，字字句句却刻心：“这千年来，神女为了蝶公主，精气耗损得太厉害，已经陷入了昏睡。想到仙主您有玄冥神君照顾，奴婢也放心了。为了神女不被打扰能早日醒过来，只能暂时关闭神宫大门，望仙主谅解了。”
闻者呆呆的，身体里只剩下单纯的疼痛，许久才有丝毫反应，也没说话嘴角却弯得苍白，倒是月牙般好看，看得站得整齐的一排排侍女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
机械地一步一步跨出大门，门外等著他的玄冥只是默默地看著他走近，深沈如水的目光没漏出丝毫惊讶。其实也不会惊讶了，谁会生，谁会老，谁会死，谁会灰飞烟灭，所有的一切都早已预料到。残忍的亦是如此，眼睁睁地看著一切在眼前上演， 念念不忘到念念相忘，自始至终都无能为力。
待小和尚趔趄走近，玄冥轻抚他的脸，柔声道：“走吧……”
原以为得不到任何反应，小和尚却出人意料地扑上来搂紧了他，唇被咬得出血但仍是不肯泄露一句呜咽。
玄冥回抱他，看著侧脸那纵横交错的皱纹，翘了翘嘴角，故作轻松地打趣：“想哭就哭吧，我以後都不说你是爱哭鬼了，以後都不说了……”
“……”
“你呀你，不哭的话，那，我倒想要……”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玄冥无声地笑，一嘴的苦。哭，其实是一种资格，但并不是任何人能拥有，起码他不被允许有。
小和尚脆弱地闭上眼，还是没哭，而是松开了口乏力道：“我们走吧。”
玄冥收了表情，握紧他的手踏上了云头。
二人身後的大门缓缓阖上，门内是一张张哀伤的脸，陪著那巍峨屹立的神宫被汹涌卷过来的团团挥不散的浓雾流云彻底淹没，不再见丝毫棱角。
自此，巫山神宫消失了，或许很多年後会重现，里面依旧有一张俏皮的面孔，依旧有一脸纵容的笑，依旧有沈静的人，芳华不曾老，时光不曾逝。
玉阙琼宫愁寂，无边空碧。
两人逐渐远去，大门重重阖上的那一刻，小和尚都不曾回首，却忽然抬手捂住了自己那一双什麽都看不见的眼，呼吸转瞬之间变得急速而剧烈。
玄冥目不转睛地看著他，用力拉下他的手扣在怀里，小和尚却拼了命地拔他的手，嘴唇动来动去却吐不出半句话，死死瞪红了的眼睛仿佛真的能看见一切。
玄冥未料到他会如此，顿时怔住了：“沈空……”冰凉的手下一刻就被用力抽走，小和尚猛地拉开了和他的距离，顷刻间就变成了遥遥相对，彼此相隔的两丈一下变得似天河一样的宽。
瞬间天翻地覆，晕眩得就连指尖也脱落出悲哀，玄冥强撑著笑意看著云端那边摇摇欲坠的身子。
小和尚抱著肩在发抖，身子颤动得下一刻就像要碎了般。
玄冥生生压著发颤的嗓音：“小和尚，我们回家吧。”
我们回家吧……
那轻得恍若自语的话顺著风飘飘缕缕落入耳里，小和尚却猛地蹲下身子，把头用力埋入曲起的双膝，这一次的哭声彻底崩溃得不似样， 用尽了全力尖锐得划破了寂静的长空。
玄冥静静站在那儿，垂首默默看著在宣泄痛苦的人，万里浮云，被风吹散，又被风吹积，忽而涌来淹没了彼此。
哭声渐渐低了，直至悄然无声时，两人已经紧紧抱在一起。
小和尚一脸病态，却一脸平静，连声音也显得异常的清冽：“我想静一静。”
“……好，我送你去。”
那样霸气的自称，那样谦卑的自称，都变了，变得那样的简单，却穷尽了一生。
玄冥抱著他往那个彼此熟悉的方向飞去，两人都没再说话，耳边只闻到萧萧而过的风声，反反复复如多年前乐此不彼的一声声干干净净的呼唤。
天神劫 尾声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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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枯花谢，不见蝶飞不见蜂舞，原来最繁华之地不知不觉也已荒凉，就如垂老之人一样露出那样干枯的疲态，再也找不回丁点儿往昔的生气。
脚一踏地，小和尚就一步一步地退出了玄冥的怀抱，然後颤巍巍地转过身去。
“你还是回去吧。”他淡淡地说了一声，大悲大喜过後，心境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安详。
玄冥很安静地看著那个刻意背对他的人，轻声说：“我等你。”
没有回答。
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仍然轻得像风：“我等你。”
还是没有回答。
玄冥深深地看著小和尚的背影，加重语气固执地重复了第三遍：“我等你。”
“……不用了，你走吧。”小和尚忽然把背脊挺得笔直，憋屈在胸膛的气还是撑不住喘了出来，喘得身子也抖了，还是强打起精神朝前走去。
松垮垮的灰袍随风荡漾，身子摇摇晃晃就如风中落叶一样单薄，只差那佝偻的背就是老态龙锺了。其实只要稍稍看上一眼，就能发现，那光光的脑袋犹如著了霜，铺了白蒙蒙的一层，初生的青丝悄然之间已变白发，晃眼得如夜中的月。
玄冥默默地看著那个背影越走越远，忽然觉得，一千年，真的是太短了，短得一塌糊涂，事事皆非。
熟悉的地方，小和尚带著回忆慢慢地走著，时而微笑时而冥想，直至走累了才就著一棵树干坐下。头微微仰起，眼睛黑得吓人，从枝桠缝隙钻下来的阳光，斑斑驳驳地落在那雪白的面容上，能看见那似勾未勾的嘴角，偶尔忽断忽续的咳嗽从那白如纸的薄唇溢出，那样的急促，就像要将积聚在胸口中的愁苦都咳出来一样。
站在边上看了许久的地老，看见他坐下，脚步才带著犹豫踏了出去，走了几步还是停住了，最终远远地站著，不再靠近。眼睛皱得快眯起了，可依然能看清楚那许久不曾再见的模样，看得他满心不忍，捋著花白的胡子重重地叹气：“冤孽啊冤孽啊……”苍老的声音又沙又哑，也说不下去了，抬手抹了下眼角，看著离自己不远定定遥望的那人，禁不住又是一声长叹，到底还是摇著头哆哆嗦嗦地走了。
时间一点一点地消逝，日头也慢慢潜了下去，最後一抹余晖残留天边，树下的人不知何时阖上了眼，脑袋有些乏力地歪到了一旁，消瘦的脸庞似晕染了霞光般模糊起来，看不真切。
一直站著不动的玄冥终於往前走近了一些，寻了另一棵树下坐了下来，视线始终落在那张不远处的脸上，就那麽看著，紫发随风隐隐摆动，撩开了带著忧郁的神情。
逐渐暗淡下来的天色淹了彼此的容颜，夜风似抖雪一样簌簌地穿耳而过，带来微微的凉意。
最後，天幕仿佛被用力一拉，黑漆漆的夜还是降临了。
而两个人始终靠著树都不动，或酣睡，或等待。
天上升起几点忽明忽暗的银星，四周静谧得能听到林间窸窸的虫叫。然而忽而一声突兀绵长的哀鸣传来，打破了如此安静的氛围。小和尚忽然睁开眼，发冷般抱紧了身子。
玄冥匆匆转过身去，夜色中，御风而来的神兽那一身金光熠熠的毛灿然夺目，即将著地时，一声长啸，後肢一跃，立时气势赳赳地立在自己主人的面前。但是，那双闪烁著光芒的兽眼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