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不忌-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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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土时还高挂正中的日头现在已偏移到西处,碑石和两人的身形在地上拉出长长剪影。四周丛生的杂草都被剪除干净,只留一块平滑高起的坟地。
“还有什么事要做的吗?”吴侑学拖着锄头,倒退几步欣赏自己的工作成果。整套流程跑下来,繁琐的仪节把他绕得一个头两个大,到了收工时终能松一口气,居然有种不真实感。
“洗澡,休息。”苏禹纶踢了踢脚下砂土,对整理过的墓庭感到很满意。他转过头,拿手背抹掉吴侑学脸上沾到的泥沙。“今天辛苦了。”
吴侑学睁大眼睛猛摇头,他觉得这句话是自己该说的。苏禹纶替他白捡了这门风水,都还没想好要怎么谢,辛苦两个字实在担待不起。
走向来时围墙的方向,他看着前面背着重物依然步伐稳健的背影,苦苦思索该拿什么来还这份人情,好不容易问出一句:“改天请你吃饭?”
“你有天分,刚做完风水就能想吃的。”
苏禹纶头也不回,一句话把他憋得脑充血。
“我都说了改天嘛,没人约你今天去吃啊。”
“吃什么?”
吃什么?苏禹纶平常很好打发,一间24小时便利商店就能养活他,以至于真的要请一顿好料的反而不知道该从何选起。
吴侑学还在印象中比较不错的餐厅名单里东挑西捡,苏禹纶直截了当告诉他:“不必麻烦了。”
“可是──”
“小事而已,不用破费,反正我也不想出门。”
吴侑学这才想起来他的室友是土壤深层厌氧菌转世投胎,要不是偶尔为工作逼不得已必须出外,基本上就是只不能见光的死宅,对饭局没多大兴趣。
可是不请客不破费的话,他拿什么做谢礼,难道要无条件倒三个月垃圾?这行不通,因为垃圾本来就都他在倒。
“那不然这样好不好,”吴侑学琢磨半晌,鼓足勇气试探地问,“以后要是有主家人聘你捡金,都让我帮忙行不行?”
砖墙就在眼前,苏禹纶走到墙脚下,突然停下步伐,回过头来笑得意味深长。
吴侑学一下就窘了,难为情地擦了下鼻尖:“笑什么啊,我至少还会挖洞,其他的你可以慢慢教我嘛,多几次就记起来了,我不会拖你后腿,我有帮倒忙吗?”
“没有,今天做得很漂亮。”苏禹纶又背过身,蹬着突出的砖石往上爬,看不到表情,但话声里有笑意。
“就说吧。”吴侑学像是被投喂的小狗,因为简单的夸奖兴奋得要死,眼睛都亮了。
苏禹纶的声音从墙的另一面传过来:“捡骨学得好,下次有空教你画符。”
“你不是在耍我吧?”吴侑学受宠若惊,轻飘飘的,背上的背包也没了重量。
“认真的。”
“那太好了,你干脆开班授课多收几个学生,让学校的民俗异象研究社请你当社师,还能赚外快。”
“不行。”
“为什么不行?”
“这门手艺不传外人。”
“不传外人,我不是人?”这什么逻辑。
“不是外人。”苏禹纶认真考虑这个问题,慢吞吞地说:“你可以算我家媳妇。”
吴侑学差点从爬到一半的墙上掉下来。
山路尽头仍旧是那间民宿。
各地大学陆陆续续考完期末,尚未进入寒假旅游旺季,住客不多。老板看见两个人一身灰,尽管不太乐意,还是让他们办了入房手续。
进房第一件事就是先洗澡。满身的汗和尘土其次,吴侑学真正受不了的是那股隐隐约约挥之不去的尸臭味。即使刻意维持正面想法,有些阴暗的念头仍然时不时闪现,自己吓自己,像个神经病。
套房浴室只有一间,他让苏禹纶先用,另外带着换洗衣物到水疗浴池附设的公共淋浴间去洗。
温水当头浇下的一瞬间,有种解脱了的感觉。
长这么大,洗澡洗过无数遍,还是头一次这么讲究,身上每一寸肌肤都不放过,仔细搓洗。
尤其是双手,隔着手套握住真人尸骸的触感仿佛还存留在皮肤上。他不是没见过大体,但泡过福马林的人体组织跟出水腐烂的荫尸完全是两个档次。
手部来回洗了两三遍,最难清洁的部分就是指甲缝。一眼看过去十只手指尖都很干净,只有湿润的水气,可是谁知道有没有什么东西残留在里面没剔出来,看不到并不代表不存在。于是他又神经质地多冲了几次。
冲洗的同时他想到苏禹纶。戴着一层手套都留下这么重的心理阴影,那家伙可是什么防护都没有,直接就把手伸进灵柩里。那种果断,不晓得要多少次经验累积才能训练出来。
苏禹纶跟他提过家里的事情,说小学那时候只要放假就会被老爸带去打杂,除了跟鬼月重叠的暑假能松一口气,其余假期有大半时间在坟场度过。
小学,吴侑学回想自己小学的时候在干嘛,印象中除了看电视,就是跟邻居小孩玩游戏王卡、战斗陀螺,还有风靡一时的怪兽对打机。
这样一对比,他忽然莫名替对方感到心酸。小时候的辛苦他没办法体会,至少现在有帮得上忙的地方,他可以一起分担。这才是好朋友。
就像他只要遇上麻烦无论大小苏禹纶都会尽力化解,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要对对方有好处的事,无论大小,他都愿意努力完成。
……但是单纯的朋友好像很少会做到这个程度。
吴侑学转动眼珠,想替两人的关系找到一个合适的形容。
讲室友太简单,讲兄弟像在混黑道,讲知己又好像不是那么一回事。难道要学脸书上关系暧昧的男女,在感情状态那栏标上一言难尽?
‘你可以算我家媳妇。’
平静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吴侑学无声地咧嘴笑了笑,看来苏禹纶面无表情开玩笑的功力又更上一层楼了。
可是心里一点窃喜像是柔软的羽毛飘来荡去又是怎么回事?
吴侑学长吁一口气,关了水,把发热的脸埋进毛巾里。
回到客房,浴室里哗哗的水声还没停。
吴侑学把头吹干,又趴在床上看了一会电视节目,得到的结论是苏禹纶洗澡的时间真不是普通的长。八点档里怀孕的女角都已经生完小孩,他还没出来。
等到室友擦着头发出现在吴侑学眼前,他已经饿得快把棉被吃下肚了。
“怎么那么久,你是在孵蛋喔?孵出来记得借我看一下。”
苏禹纶作势踢他,坐到床边跟他肩并肩,举起手示意:“用了药皂,还是觉得不干净。”
“所以你才洗那么久。”吴侑学一把抓过来,贴在鼻尖嗅了嗅。清凉的药草味让他忍不住多吸了几下。“好香。全世界就你最干净了好不好。”
苏禹纶却显然不这么认为。
“好像还有点味道。”几个小时前开棺那瞬间冲出的浓烈臭味,闻久就习惯,习惯后却仿佛寄生在身上一样阴魂不散。
“真的没有。”眼看对方站起身又要往浴室走,吴侑学赶紧伸手拉住,“一定是你的心理作用。现在都这么晚了,先去吃饭回来再说。”
“……”
“拜托我饿死了。”
苏禹纶勉强同意了。
下楼前往停车棚途中经过后院,另一批前来度假的游客正在烤肉。
食材在铁架上被烤得滋滋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油烟和肉味。两个人看到焦黄油亮的肉片,不约而同皱起眉头。
行车沿途看到烧肉便当,小火锅,猪排料理,全都提不起兴趣。后来他们在一间生菜潜艇堡连锁店把晚餐解决。
吴侑学三两下拆开包装纸,迳直用手拿起面包夹心,没多久就吃得一干二净。苏禹纶却慢条斯理地撕着外包装,注意不让手指沾到食物,吃得比往常还慢。
吴侑学担心地问他是不是又生病了,他抿着唇什么也没说。
回到民宿以后,不管是看书还是玩手机游戏,他总是坐立难安,少见地烦躁,被抓去玩扑克牌也三不五时走神,让吴侑学迫不得已只好暂且放他一马。反正时间也晚了,再过没多久就要就寝。
苏禹纶伸了个懒腰,说要出去透透气,没等吴侑学回答就走出去。回来的时候带了一把跟柜台借的指甲刀,靠在床头仔细修剪。
“为什么要剪指甲?”吴侑学大惊小怪地凑过来:“你都剪得这么短了还要修?”
“还不够短。”只要留指甲尖在外面,就很容易藏污纳垢,最好是修到一点缝隙都没有,这样他才能确保自己的手真的是干净的。
“你剪得太里面了吧。”
“还好吧。”
刀子每每差一点就要剪进肉里,吴侑学看得心惊胆颤。苏禹纶跟他讲话分了心,话才刚说完就真的剪破皮,血珠快速从指尖伤口渗了出来。
“嘶──”吴侑学在一边抽凉气,人家吃面他帮忙喊烫。
苏禹纶倒是无动于衷,抽张面纸拭去血迹,又继续手上未完的动作。
“你这种技术,等到全部剪完十根手指都烂了。”
“烂总比脏要好。”
因为剪指甲这种事争执实在太幼稚,可是这种对手部清洁近乎偏执的习惯,也不是一时半刻改得掉的。
吴侑学制止未果,干脆把指甲刀抢过来。
“我帮你剪吧。”
苏禹纶不太情愿,但他的态度十分坚决。得到同意之后,真的就坐在地毯上,握住对方的手认真修剪起来。
他剪得很慢,却非常细致,细碎的棱角边缘全都修平了,造成缝隙被认为会积累脏污的部分一点都不留,又完全没有剪到皮肉。
明明只是简单的小事,他却出人意料地专注。除了剪子之外,没有人发出声响,安静得能听见钟面秒针一格格移动着。
从苏禹纶的角度,可以看到他衣领外一截后颈,皮肤在旅馆晕黄的室内照明下显得光滑细致。
突然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你考虑清楚了吗?”
“考虑什么?”吴侑学没有抬头。
“以后跟着我替人洗骨,会很辛苦。”
“这有什么好考虑的,我都答应你了。你也答应我的,有空教我画符。”吴侑学用指腹摩擦修剪好的指尖,剪去指甲后暴露出来的嫩肉。
苏禹纶觉得手指尖传来麻痒的触感,像被小动物舔舐掌心的那种感觉。他必须不断警告自己,才能免于做出太唐突的举动,比方说用力揉揉对方的头发,或者是很紧的一个拥抱。
“问题是,”他深吸一口气,“有这个必要吗?”
吴侑学总算抬起脸来。
“辛不辛苦先不讲,牵扯到死人的工作,其他人躲都来不及。我们当不到一年的室友,租约到期后要不要再续也不一定,你真的有必要浪费这么多时间精力跟着我吗?不要告诉我你原本就对这行有兴趣,我想知道真正的理由。”
“……真、真正的理由?”
或许是苏禹纶一口气说出这么多话的机率实在太低,吴侑学措手不及,整个不知道如何反应,一脸被吓到的表情,张口闭口结巴了半天都凑不出完整的句子来。
也或许是因为真正的理由,连他自己都没有好好思考过。
“紧张什么,又不是逼你嫁给我。”苏禹纶见到他的反应,好笑之余又感到一丝懊悔。“说你是我家媳妇,还真的一副小媳妇的样子。”
正常情况,听到这种调侃,接下来一定是以‘去死’,‘去你的’或其他诸如此类的不雅词汇回应,然后尴尬烟消云散,话题就此终止。
可是吴侑学仅仅是欲盖弥彰地移开视线,脸上浮现可疑的红潮。
真正的理由?
合理、正常,足以令人信服的理由。
“那当然是因为,我们是很要好的朋友。”一阵难耐的沉默后,他勉强低声回答。
苏禹纶瞬也不瞬地望着他,像试图洞穿他内心最深处的隐密思绪。
“这个还给你。”他交出捏在手心里的指甲剪,躲避通缉似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