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射区-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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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越来越紧张,陈沧水经常要去南京。我知道他在策划刺杀汪精卫,却不知道究竟摊开了多大。
陈沧水一有空就让我去找方一默。
只是他们见面的时间变得十分的少。
有时候只有半个小时,二十分锺……甚至五分锺。
我送方一默进去,安静的在外面抽根烟,他就走了出来。两个人虽然没有什麽亲昵的表现,我却早就被他们眼神里的情感所震撼。
很久以後想想,为什麽我要这麽做?
为什麽要帮他们?
开始也许是因为陈沧水的请求。後来却是因为我真的被他们的故事所感动。在这颠倒动荡的年代里,我无所依托,他们的感情倒似乎成了一种证明。
帮他们,就是在帮自己。
这样持续到了十月底,转眼又是一年过去。
杨子的伤也好多了,我偶尔去看他,他就用那种恨意十足的目光盯著我,当然嘴里从来只是说:“谢谢沈哥。”
我猜他应该会报复我。可是我不知道他能怎麽报复我。
接著传来了陈沧水在南京中央饭店刺杀汪精卫失败的消息,还损失了两个关键人物。情况变得不可收拾,整整一个多月没有再见到过他。
秦沛霖也并不时常出现,方一默也托人来打探消息,我这里竟然什麽都找不到。这时候我才开始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陈沧水可能有了生命危险。
直到十一月底的一个夜里,传达室的人上来喊我,说有个电话。我心中困惑,不知道是什麽人会在这个时间找我。
过去接电话,对方却好半天没有声音。
“究竟是谁?不说话我就挂了。”我不耐烦道。
“小沈,是我,陈沧水。”对面的人这才开口。
我愣住了,心里悬了整个月的石头突然落地,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组长,你在哪里?你安全吗?”
陈沧水用极低的声音说:“电话里说不方便。我只能告诉你,我在上海。”
“你、你……中央饭店的事情後,你去了哪里?”我哪里顾得了那麽多,急冲冲的问,“我们都很担心。”
他轻笑了一声:“你放心,行动已经成功。并没有失败。全是按照计划来的。”
我又愣了一愣,行动定是指的刺杀汪精卫,可是汪精卫还活著,怎麽能说刺杀成功?陈沧水难道脑子出问题了?
他接著说:“小沈,我身边的环境很严峻。在上海也呆不了多久。请你务必帮我找方一默。很紧急,非常紧急。请他明天上午十一点无论如何要来。”
他的声音里蕴含著一种迫切的危机感。
我直觉意识到他可能出於危险之中。
“好,我明白了。”我跟他说,“我无论如何会把方一默带来。”
35 半公里的生死
实际上那一日,我并没有把方一默带过去。
我们在公共汽车上,距离坎特庄园还有二十分锺的时候便堵车了。许久也不曾挪动一步。
隐隐约约听有人说前面出事了。
我对方一默道:“我先去看看。”
他抓著我的手摇头:“我跟你一起去。”
走到坎特庄园的十字路口,便听见消防车的声音,我心里已经暗暗觉得不好,再多走两步,火焰中的坎特庄园就出现在眼前。
一下子把我二人呆震在原地。
远处有人在喊著:“救火救火!”
中间还有接二连三的爆炸声响起,燃烧的碎片甚至崩到我们眼前,有一颗在方一默的肩头烧著,他竟不知道拍灭。
面前乃是灼热燃烧的一团滚滚热流,我却仿佛置身在三九寒天的冰天雪地。连心跳似乎也慢了下来,从心脏那里开始,冷彻身体。
“快来救人!”又有人喊著,只是那火势太大,已经开始向四周蔓延,根本无法停止。
我这才慢慢有了一丝可以冲动的感觉,已经拽著方一默往前跑过去,他却死死的拽著我的袖子。
“方一默!去救人!”我急促喊他,“别拽我。陈沧水在里面!”
他不说话,只是脸色苍白的死死拧著我的胳膊,双眼直愣愣的看著前面燃烧著冲天大火的酒店。我察觉他的双手在发抖,接著我才惊觉我们都在发抖。只是他的力气却还是出奇的大。
他那双眼睛睁的老大,过了好一会儿才在劈啪作响的呼呼火风中低声说:“不能过去。”
“为什麽?!”我急得大吼,“你眼睁睁的看著陈沧水死?!”
他被我这个字眼震了一下,又似乎费了很大的力气执拗的重复了一次:“不能过去。”
我刚想打昏他,自己冲上去。
他却迅速将我反拧,力气大的我无法挣扎。
我顾不得吃惊他竟然似乎懂得武术,只是劝他。
他却摇头,不再说话,像要把那个火场瞪穿一般的看著。
我知道他是对的,我知道这时候我们都不能过去。这不是一场无缘无故的火,配合陈沧水那紧急无比的电话,我早应该有心理准备,他一定处於随时暴露的危险中。也许有人就在看著,不知道是谁,在等著陈沧水的同夥出现。从这里到坎特庄园还有半公里的距离,我与方一默都不能再往前去,只能在这个位置遥远的观望。
火势越来越大,接著越来越小,直到被扑灭,只剩下一片漆黑焦炭。有火警从里面开始抬尸体出来。每一具尸体都烧焦如黑炭。我们远远地眺望著,只看到担架和覆盖在担架上的裹尸布。
方一默突然浑身颤动。
抓著我的指甲似乎要陷入了肉里。
我的心沈到了最低。
“是他吗?”我低声问。
“是他……”方一默哑著嗓子回答,“我不会认错,他手腕上的表还是我之前送给他的。”
我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有一具白布下的尸体手腕下垂,我瞧见了被烧得扭曲变形的腕表。
那一瞬间,脑子里“嗡”的一声。
陈沧水的一切从我眼前飞逝而过。
我接他下船的夜晚。
他第一次带我执行任务时候的从容。
在夜总会舞池里看到他那双黑珍珠般的眼睛。
将我从牟青芳的地盘救下,细心照顾的时候。
在小年夜包的那盘饺子。
笔下龙飞凤舞的委员长的诗词对联。
……
我多想冲过去,掀开那白布,再看他最後一眼,再瞧瞧那双让我神魂颠倒的眼睛,再叫他一声组长,再多帮他做一件事。死亡原来如此可怕,他刚离开,我便已经饥渴的想念,那种想念的痛楚,犹如针轧般的束缚著我的思维。
我只动了一下,方一默已经攀上了我的肩膀。
“你不能去。”方一默用那种脆弱的哽咽的声音站在我身後,坚定地说,“你现在不能过去。无论是谁杀了他,你现在过去,就一定会上黑名单,这不值得。”
我没敢去看他的脸。
我不知道他会是什麽样的表情。我也害怕从他的眼睛里看到失魂落魄的自己。
这次爆炸多少个特务被吸引过来,日本人的、军统的、中统的、共产国际的……
我知道我不能过去。
我的脑子清楚的告诉我自己不能冲上去。
我只能站在半公里外,眼睁睁的看著陈沧水的尸体被放上卡车,被巡捕房的警察运走而不能前进一步。
原来这半公里,竟是生和死的距离。
禁射区(35…37)赤裸受刑
36 日本鬼子
1941年12月7日,日本偷袭珍珠港。
12月8日,太平洋战争爆发。上海租界被日军强行占领,英法租界形同虚设。
我已接到了通知,要求紧急转移。收拾东西的时候,忍不住习惯抬头去看对面楼上的屋子。那屋子黑黑暗暗,没有灯光,需要过去很久的时间,我才能想起陈沧水已经死了。
我将他的档案收拾在行李中,想著以後的日子若有机会,定要仔细翻阅,他的过往和逝世都存在著太多疑点,总要查一查才行。
将他的档案收好,心绪竟然再无法安定下来,想了一会儿,便拿上工具,下楼去了对面的四楼。
我记得当时就是一个夜晚,我将陈沧水带至这间屋子,如今场景依然相似,陈沧水却已经不在。
将门锁轻轻敲开,左右看了看,并没有人,便闪身进去,慢慢地锁好,回头四下打量:桌子上还摆著一本摊开的读物,书签夹在中间。晾在窗台上的衣物都已经干了,却没有人收取。进门的鞋柜上摆著几封信,全都没有拆开……一切都昭示著主人似乎刚刚离去很快便要归来。
顿时觉得鼻子酸涩,我连忙移开视线,抬头就看到了放在窗台上的两盆花,遂想起当初他站在窗口,细细收拾两盆花的时候。那温柔的眉目,永不会忘记。掂量了一下花盆的分量,并不算重,我将两盆花抱起来,打算拿回我那边,挪动的时候,突然发现有些不对劲。花盆应该在窗台放了许久,拿起来後,外面一圈泥印非常明显,里面出水孔的位置却没有留下很明显的泥印。
将君子兰的花盆翻过来,便看到花盆的出水孔被一团油纸包塞住,里面似乎有东西,另一盆野茉莉下面,也是同样的情况。回了我的住处後,我将花盆掏空,从底下拿出两个油纸包,拆开来,是两个小信封。上面写著两个人的名字。
一封是方一默。
另外一封是我。
我万万没有想到,陈沧水竟然会写信给我,心里一难受,眼角竟然湿了起来,捏著那封信半天,却不敢打开。将那信和方一默的信重新包好,重新放入花盆下,我想著这两日离开上海之前,抽空找方一默一起阅读。
刚把东西放回原处,便听见敲门声,我连忙将花盆摆上阳台,才去开门:“谁?”
“是我,沈哥,杨子。”
我放下心,给他开门:“怎麽了?这麽晚有事儿?”
他正气喘吁吁:“局座给我打电话,让我找你,赶紧去小沙同路。”小沙同路距离我住的地方不算远,离日战区也非常近。
局长不会无缘无故喊我过去,我就问他:“局长没说怎麽了吗?”
“没有!”杨子与平常无异,一脸抱怨,“我正睡得香,被他一通电话叫醒,半夜也没公共汽车,一路小跑过来的。他只说事关重大,到了再说。”
我去拿了外套,关了门,对他说:“走吧。”
杨子带著我急匆匆的去了小沙同路周边的一个弄堂,这个点数,上海有些冷,被一片雾气笼罩,我进去那巷子,便觉得不对。
前面雾气中隐约停著一辆军用吉普,局座绝不会开这样的车出来。我刚看清那车上的日本旗帜,便立即转身要走,杨子在我身後已经端枪指著我。
“沈哥,没想到吧?”他一脸兴奋的狞笑。
“你投靠日本人了?”我心里打鼓,表面却装作很平静的问。
“是又怎麽样?”他不屑地回答,“局长就为了你,那麽收拾我。凭什麽?凭你卖屁股给他?!老子不服!”
“你想怎麽样?”我又问。
“呵呵,有人花一千块打听你的消息,如果把你骗到手,还能再加一千。不是我想怎麽样,你问问日本人,他们想你怎麽样?”杨子脸上的笑都扭曲了,反拧了我的手臂,用枪指著我的脊梁骨,将我推至那吉普车的前面。
吉普车的远雾灯刺得我双眼发痛,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人从车上下来,一直走到我的面前,我才眨著眼睛看清楚了是谁。
“梁玉。”我甚至不吃惊。杨子说日本人的时候,我便想到了他。若不是在宝瑞丝夜总会里那一面之缘,又有哪个日本人能知道我沈醉的名字?
“是我。”他脱下黑色手套,用一种极傲慢的姿态看著我,仿佛在蔑视最低贱的生物一般。接著他施舍般的伸出手到我面前:“好久不见,沈醉。”
我用自由的那支手跟他握了一下:“找我干什麽?”
他轻笑,灯光下显出几分妖孽:“我知道你是第七局的特工好手,我想跟你谈笔交易。”
37 赤裸受刑
踢踢脚下的石头,我抬头笑道:“我这儿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