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璜的艺术-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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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旖放尤其喜欢这个时候的林北声。
平日里的林秘书不是太过周全工整,便是太过冷淡疏离,只有被情''欲撩拨起来的时候才显得那么平易可亲。尖削的下巴微微扬起,一贯冷峻苍白的脸色显出一抹醉人的嫣红,嘴角若有似无噙着一丝笑容……孟旖放遏止不住地凑过头去亲吻他的嘴唇——
一片阴影压迫眼睑,猛然睁开双眼,大半被阻挡的视线里一辆小型面包车猝尔逆驶而来。
“孟旖放!”
尖锐刺耳的刹车声几乎划破耳膜。手忙脚乱之中狂打一把方向盘,两辆车擦蹭而过。
“我说了,开车要当心!”一身怵然冷汗,通体冰凉。惊魂甫定的两个人都失去了继续下去的兴致。林北声迅速将衣服整好,黑漆漆的眼睛一刹敛了所有的意乱情迷,“停车,我打车回去。”
“好了,我错了。”孟旖放摆出一个讪皮讪脸的表情,并用一种讨饶的声音说,“下回不敢了,行不行,林秘书?”
“停车。”冷着脸又重复了一遍。
“北声,你看,这么大的雨。”
“停车。”
“神经病。”孟旖放小声嘀咕了一句,靠向路边,踩下一个急刹车。打开车门,几乎是把手无一物的林北声推了出去。
车开出很远又倒退了回来。车窗倏地放下,里面砸似的扔出一把伞。
再一脚油门踏到底,这回是真的走了。
黄色保时捷在雨中长驱向前,一路险象环生,似乎和它的主人一样气急败坏。车轮下水花四溅,道旁的路人破口大骂。
雨势如注,满地银针闪闪烁烁,天地像被粘连一片。仿是方舟停在亚拉腊山前那四十个遭受惩处与清算的昼夜之一。林北声接过伞却没有撑开,他在瓢泼大雨中注视着那辆愈行愈远的黄色保时捷,突然毫无征兆地笑了起来。
少年时期的孟旖放是个难以入眼的胖墩子,满脸的横肉堆得鼻眼全无,宽硕结实的后背能挤出B罩杯。可是随着年龄渐长,不但越来越高,还越来越五官分明,眉眼英俊。后来孟旖放照镜子的时候经常抑制不住地沾沾自喜:他觉得林北声真他妈有眼光,一眼相中的这个男人不但是只绩优股,而且还会脱胎换骨。
对于孟旖放这种打小无事可愁的官二代来说,即使性取向一早就有问题,也从没想过自己会迷恋上林北声这种那么处心积虑那么工于心计的男人。思路清晰,目标明确,喜怒哀乐都隐藏得很好,欺上瞒下的官场伎俩门儿清。孟旖放完全相信,就算没有自己的引荐,明明一身锋芒却从不显山露水的林北声也完全有能力爬到现在的位置——当然那要花上不少时间。他不太理解林北声对沈措的切齿之恨,更不理解他为什么能如此坦然地在白天对孟老子点头哈腰毕恭毕敬,却在夜晚对孟儿子横眉冷对挥拳相向——以至于每回听见老子孟市长对自己这个同学赞赏有加,夸他“为人谦逊、善与人处”的时候,孟旖放都要翻白眼——你妈!
孟旖放没有变成个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坏胚子那还得感谢林北声。当时还是孟副市长的孟市长把十三岁的儿子扔往英国,从此听之任之。除了钱不少汇,别的一概置之不理,任他自由发展,自生自灭。孟旖放也不在乎,仗着老子的官威,在中国留学生里耀武扬威挥金如土,谁说丫胖丫就揍谁。
二人相遇于曼彻斯特。
不知从何时起,孟旖放注意到,墙鲤红瓦鳞黑的“学生之家”旁经常坐着一个男孩。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很瘦弱很好看的亚洲男孩,五官精致绝伦,瞳黑唇红,苍白如纸的皮肤让过路的欧洲人也不禁连连侧目。
抱着膝盖坐在地上,睁大双眼,一脸不知何去何从的茫然。
他的身后除了几片像被撕碎似的阳光,一无所饰。
男孩的右手腕上有一道丑陋的疤痕,又长又深,令人触目惊心。
因为林北声是左撇子,他动刀砍向的是右手。
带着某种似同情又似同病相怜的感情,他一连几天陪着那个沉默无声的亚洲男孩坐在那空落落的台阶上。每陪他多坐上一天,那种模糊不清难以言喻的感情便更加深一分。相伴无语的状态一直持续到第七天,孟旖放猛一个醍醐灌顶:上帝用同样的时间把世间万物都造化齐全了,我没理由还一个劲地傻坐着。
“我叫孟旖放,你呢?”用倍儿标准的普通话问了一句,并且完全不加掩饰自己过分早熟的心思:如果是中国人,我就追你。
那个亚洲男孩转过头,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孟旖放。仿佛世界一刹归于寂静,车马往来的街道屏息敛气,行人凝固不动。
直到他开口说了三个字,“林北声。”
妈的,天籁。
“你……会说话啊?”
“我还会很多你想象不到的,”林北声天真未凿地勾唇一笑,那张白得几近透明的毫无生气的脸刹那现出一层玫瑰色的红晕,“你带我回家,我就告诉你。”
成年以后的孟旖放一直认为,这应该算作林北声先追得自己的证据。
可是林北声的坦白让人无所适从。
“我知道你是谁,这里所有的中国学生都知道你是谁。我坐在那里,一直等着每天都会经过的你来与我搭讪。”浮现于那苍白面孔的浅淡笑容带着冷冰冰的距离感,他说,“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欧洲学生对十三岁的林北声唯恐避之不及,因为他们知道这个亚洲男孩患有严重的抑郁症,反人类也反社会,非常不健康。阴晦潮湿的曼彻斯特,搭成伴儿的两个少年在床上头挨着头睡在一起。其中一个瘦弱矮小的会慢慢向另一个靠过去,从身后轻轻环住对方的腰。还是小胖子的孟旖放怕痒得很,但是林北声的靠近和触摸从不让他感到别扭和难受。
两人在一起的时间久了,到底生出些相依为命的感觉。可让孟旖放耿耿于怀的是,他始终觉得林北声对自己,并不是爱情。
他像极一具脏腑全无的躯壳,只是需要一个人来填补。
如同很早很早以前,他的内里就已经被蛀空了。
被某样东西,某种感情,抑或,某个人。
6
6、哪能不挨刀(6) 。。。
张昱昊三天两头往“视觉”跑,以公务之便,最大程度地干扰着沈措的日常生活。每一回搜搜弄弄结束,都得散下一地狼藉的纸张文件,仿佛存心要把公事上升为私人恩怨。陈矶贝的自作多情生前就给沈措惹了不少麻烦,死后也一样。因此他对HR招聘新的总助只作了一个要求——男人。可惜沈措低估了遇上男性同胞中那一部分特殊群体的可能性。接替陈矶贝的是个毕业两年的男生,中文名叫韩瑞,英文名叫Harry。刚过一米七的小身板,长一对大酒窝的秀气面庞,每天起床洗漱过后就是涂脂抹粉画眼线,把头发吹成个非主流的样子,怎么让人辨不出男女怎么打扮。娘炮得可以。
Harry工作履历虽不算丰富,但胜在性格够好。嘻嘻哈哈地与人交善,没多久就与“视觉”里的各色帅哥美女混了个水乳''交融。平日里逮着机会就“出柜”,嘴里振振有词“不搞基怎么搞艺术”,深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是个gay。
还是个受。
不仅如此,他觉得沈措也是个gay——最不济也该是个双儿。可惜公司里的女同事很斩钉截铁地告诉他,老板是直男。
“什么?直男?!”Harry惋惜,“长那么帅凭什么是直男啊。”
“真的是直男,女儿都六岁了。”
“女儿……就算有女儿也不一定是直男啊。”犹豫着要不要和她们解释一下何谓“幌子”。
“有男朋友没有?”办公室里讨论老板的性取向不是个明智的举措,一个名叫Vanessa的短发美女决定把话题扯回新来的帅哥小弟身上。
“还没啦。”
“理想型是什么样子的?”
“理想型啊……我想想,要帅啦,要……”翘个兰花指,愁眉苦脸作思索状,“要帅啦,总之就是……要帅啦……”一瞥眼,瞧见落地玻璃后随意挽着衬衣袖子的沈措正与一群隆鼻凹眼的外国设计师侃侃而谈,不时俯□修改画稿。认真工作中的男人最帅,谁说不是呢。午后的阳光伸手抚摸他的侧颜——俨然一尊古希腊美少年雕塑。出于艺术工作者对“美”的折腰膜拜,那一瞬间Harry完全不能自已,掩不住满面垂涎之色地嚷嚷,“要有老板一半帅也行啦。”
“想死啊你!”公司里的女职员在和老公男友卿卿我我的时候,幻想个影坛新星体坛猛男正将自己压在身下的绝对不乏其人,但像Harry这样堂而皇之地承认老板就是自己性幻想对象的实在寥寥可数。在一众耽美女狼的鼓励下眉飞色舞,口若悬河肆无忌惮,他幻想着沈措修长白皙的十指套''弄自己的下''体,也幻想着他的器官如何与自己的身体亲密接触……等Harry意识到身边的同事突然变了脸色、各归各位的时候已经太迟了——他回过头,发现沈措和那几个老外就站在自己身后。不知道来了多久,更不知道听见了什么。
Harry触电似的抽了抽嘴角,想抽出个掩饰尴尬的笑来,但真相是那种光天化日之下突然赤身裸体般的羞耻感让他一头撞死的心都有了。
幸而此后数日一切如常。他在胸口划起十字:谢天谢地,老板应该没有听到。
“老板。”Harry捧着一张设计稿,敲开了沈措的办公室门。沈措很喜欢阳光,偏偏怎么晒都是一身略显病态的苍白肤色,就是不黑。偌大的办公室四面全是一落到底的玻璃,鸟瞰脚下的整座城市,颇有那么点“一览众山小”的意思。
“……”
“老板,Christina那边来人说这张画稿要你亲自修改。”
“……”
“老板,Christina说修改意见给你发了邮件,你可以酌情删减……”
“……”
“老板……”
拧开桌上的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修长白皙的十指不时在键盘上轻轻敲打,目不旁视地盯着笔记本,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
很长时间。Harry拿着张画稿傻傻伫立在一旁,走也不是,站也不是。完全束手无策。
他不停地蹭着两脚,左脚蹭到右脚,右脚又蹭回来。如同针毡在地。
“你知道我的性幻想对象是谁吗?”大约一刻钟的沉寂过后,沈措突然出声。那句话就像呛了Harry一口水,吓得这个一直被晾着的人噤若寒蝉。两眼始终盯着面前的显示屏,头也不抬地自问自答,“茱莉亚?罗伯茨。”
“她有性感的大嘴,修长的美腿,甜蜜的笑容……而且最重要的是……”沈措微微一笑,他的声音慵懒魅惑,抑扬顿挫拿捏得恰到好处,驾驭语境的能力简直堪称艺术。“她永远不会解雇我。”
Harry脚下打飘,几乎夺门而出。
“放下设计稿,你可以出去了。”就在Harry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的老板叫住了自己,“顺便,”他看见沈措终于从屏幕前移开了眼睛,他仰起脸仔仔细细凝视起自己,并且非常温和好看地笑了起来,“我很荣幸。”
Harry完全忘记了最后是怎么离开得办公室。
这个男人的魅力简直令人着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