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狗的情书作者:指环-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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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两手握着杨宽右手,把头抵在杨宽手臂上哭。这是一个黑暗的秘密,谁也不能告诉。只有伏在杨宽病床前,我才可以这样肆无忌惮,不必担心人打扰,不用担心人评判。太软弱了,否则他们会说,男人怎么可以这样哭?可是我就是这样,因为没有人代我活过这三十几年来空无一物的人生,没有人理解过我的痛楚。没有人,甚至连我师兄也不行,父母也不行,杨宽本人也不行。
那只手渐渐从我手中抽出来,然后翻转,盖上了我的手背。我听到杨宽以一种大概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缓慢恢复过来的声音说,“周灼,过来。”我趴过去,杨宽将我拉到他颈边,“以后眼泪掉下来了,不要自己擦,等我给你来擦。”“谁要你擦了,”我哽咽道,像小时候那样顶撞他,把眼睛贴到他脖子边衣料上,不想让体液沾到他的皮肤。“别躲,”杨宽说,他用两手将我按到他脸边,闭上眼,然后又用单手蒙住我的眼睛,仿佛一点也不想让我们见到彼此,“现在你看到我最真实的模样了。”杨宽的声音逐渐武装上他惯常的那种语调,有一点高远,有一点冷漠,还有一点多情。“哭着喊着要和我在一起,这就是我的爱情,你要不要。”
“谁哭着喊着了,”我本能地反驳说。为了维护仅有的一点面子,“而且也没有人想要和你在一起。全世界都不会有。”
“是,全世界都是假的。只有你才曾经爱过我。”
那时我尚不懂得这句话是由杨宽真心说出,有多么惨痛,只凭经验判定他油嘴滑舌,“花言巧语。醒了吗?醒了我去给你请护士。”“我没醒,”杨宽牢牢按住我说,“再陪我待一会。”
☆、第 43 章
他醒来,也没问自己状况究竟如何。虽然抱着我,但整个状态显得游离,仿佛心思并不在此处。我趴着跟他寒暄了一会儿,告诉他我父母现在已经平安了,谢谢你。他只是略一点头,淡漠地说,“梁诺已经被收押了。”
“怎么说起他了?”我好疑惑。“不过话说回来,整个绑架事件都很奇怪,就记得你莫名其妙把我绑来绑去,梁诺莫名其妙把我绑来绑去,想干什么啊?后来又没咔嚓我。”
可能我讲话的语气比较轻松,杨宽表情有一刻松弛,但很快又恢复了严肃 。“南风政局不稳,梁诺骤然家破人亡,把这一切算到我头上,年少轻狂,想要一个出口而已,未必是想要为明悦伸张正义。”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杨家躲在幕后,支持他与我为敌,目标根本不在我,而在于你。假意同杨家合作,赌一把,想借此来伤害我,没想到我会让他赢。其实那天,梁诺困兽之斗,再伤几个人也无所谓,可是我自戕之后,他信守承诺,并没有向你出手,这是君子之风,我该感谢他。梁诺终究是对你不错。周灼,你爱过他吗?”
“你这一长串,快要把我绕晕了。”待我终于清醒,回过味来,察觉出有哪里不对。“靠,我都奇怪为什么你醒来,第一件事是要提起梁诺,原来你以为我喜欢他啊。怕我因他入狱伤心,因此第一时间向我解释个明白。可是我什么喜欢过梁诺了?那个小子,大概连露水情缘都算不上,何况他还……绑架过我。我不爱他,一点都不。”
“是吗,”杨宽一副不打算泄露出什么感情的样子,不紧不慢道,“还以为要想在你心里排位,他也成了竞争对手。”
“我发现你们都很像。”我说,“从前梁诺非常关心你,温彻也是,老喜欢在我面前,针对你问东问西。难道这是一场比赛吗?人与人之间,怎么能进行比较呢。有时候看起来只差一点点,但其实是差很多。云泥之别。”
杨宽闭上眼,高傲地说,“我是云,他是泥。”
我愣了一下,然后被他逗死。使劲往他肩上拍,“别装了,刚才还夸人家有君子之风,合着都是假的啊。”杨宽被我揍得皱眉,我扑过去检查他伤口,一下中计,两个人其乐融融地滚了一下。
闹完,杨宽脸贴得极近地问我说,“你见过杨家人。”
“哪啊,”我四处回头,“没见到。”
“可能有好几个,”杨宽帮助我指认道,“对你态度不好。”
“啊,”他这一下我想起来了,“你说的是刚才走廊里忽然来拦我那几个吧,那见过。确实是态度不好,脾气也特别臭。”
“真敢对你不好?”杨宽揭开被子准备下床说,“我去给你找回来。”
我也算经历过好几任,知道男人在床上跟你扯这些话,大半当不得真,但看杨宽撑着病体也要为我出门找茬,十分较真的样子,甚至都忘了自己是落地的凤凰不如鸡,这个身体状况哪起得来。我牢牢拉住他,不能让他自己想起来这一点,得护住杨少的面子,“别走,他们也没对我怎么样,总共就说了两三句话,你先陪我待会,说说杨家为什么要找我的麻烦,我哪里惹到他们了啊?”
“你没有惹到他们,”杨宽被我拉转回来,“是我。抱歉,你在他们眼中,远没有那么重要。”
杨宽有时候讲正经话,也会带一点欺负人的味道。“好了……知道我在你们眼中一点也不重要,别这么直接说出来好不好。”我锤了他一拳,忽然想到一点,感到智商有点不够用,“那我现在不还是活蹦乱跳的吗,难道他们又不想除掉我了?”
杨宽一脸不愿多说你太蠢的样子,我又揍了他两下,他才全盘倒出来,“有一阵我比较懒,拒绝管家族里的事。他们老了,生意风险又大,在交班之前,难免会想东想西。担心我不听话,有损家族利益,担心不相干的人把你绑了,送到我面前来威胁我。这么多年来,国内有我坐镇,没人敢对你动手,他们就干脆自己动手。还以为很高明,我不知道。”
这种绕来绕去的豪门秘辛,印象中只有在我妈看的八点档或者坊间小报里才见过。奈何我平时不太八卦,听得两眼一抹黑。数着手指头,好不容易把全部信息吸收完毕,又问,“那既然你都知道,为什么你,你还差点被……”
杨宽极低地叹了口气,那神情气质忽然变得很沉重。我茫然了,不知道他又跳到哪一个频道。对视了很久,只听杨宽投降似的对我说道,“周灼,那些人都是我的叔叔伯伯。纵然心狠手辣一点,我不死,他们就会想尽各种办法让你死,可我死了,他们也不会再疯到哪里去。”“你说什么,那其实梁诺干什么并不重要,你早就知道了,是故意死给你叔叔伯伯们看的?”杨宽没有接话,只是脸色极差地沉默了一会,然后道,“周灼,杨家和我对不起你。这次的事,让你受到很大伤害。我可以为你去揍他们一顿,叫他们给你赔礼道歉,也可以逼他们把产业交出来,过户到你名下。但是我不可能整得他们家破人亡,也不可能容许法律去制裁他们,叫他们受到惩罚。你怪我吗?”
“啊,”绕来绕去绕了一大圈,最后又绕回到我身上,我快听傻了。杨宽所描述的一大堆前情,以及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都不是我所能理解和想象的。“我不怪你,”说完才发现,自己居然这么轻易就把自己给交待出去了,价格实在低廉。这一次,说不定就连杨宽也会看不起我,觉得我一点也不在乎自己,轻飘飘地立在这世上,教人不值得珍惜。“让人家破人亡什么的,太可怕了,我没想过。而且你都这样了,我,我也不怪你。你知道的,就像别人都在说的,我……我很贱。”我低下头,不敢去直视杨宽的目光。
但是杨宽靠过来,并未像其他人一样说我贱。他只是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发,在我耳边说了另外一句话,“周灼……为什么这么傻。”
☆、第 44 章
自从这次要生要死,又从炮火堆里捡回一条命之后,杨少再未到我面前作生作死。也很少再在人前掩盖过,他很喜欢我这个事实。我到医院给他送饭,他用两手划着轮椅,像条大狗一样赶过来,叫我的名字,连眼睛都是亮的。我挡住脸说,“杨宽你不要这么浮夸,快矜持一点。”杨宽笑望我,“我做给他们看的。”虽然有点表演成分,但做作的次数多了,我还真有点会被萌到。杨少这几天身上脸上瘦下去的肉迅速鼓了回来,换了一身病号服,纯白色不染尘埃,脚不沾地,神采奕奕的样子,比前两天帅多了。
我不害怕他。让杨宽坐到轮椅上,相当于被削去了一半的爪牙。连出去放个风都得求我,我因此把他当作半个未成年人对待,失去了很多敬畏心理。当医生过来喊他去检查身体,我刚给他削了个苹果,自己抱着果盘,吃一大串荔枝。医生眼看杨宽一声不吭,用刀叉把我给他削的那只苹果吃完,净了手,然后才敢主动提出要我推他去诊疗室,看我的眼神,跟看虐待小朋友的后妈似的。唉,医生大人也不想想,要不是在养伤期间,闲得发慌的杨少主动配合我演,就我这点淫威,哪能镇得住他。
我在上厕所间隙,来回经过影像室,顺便想给杨宽取掉拍片报告。这份报告比较神秘,我总是看不着。说要洗印两小时,但其实人不多的时候,半小时就出来了。路过发放处时,窗口摆了两份样片,随手翻开来看,后附的鉴定报告,明晃晃写着病人不可能站起来。我还特意翻到前面去,看塑料袋封面上是不是写着杨宽的名字。等我确认完了,深一脚浅一脚走上电梯,按十八层,走下长廊,感到这些天来的噩梦,终于变成了现实。推开房门,杨宽犹在一块一块,跟受刑似的,用刀叉笨拙地切着我指派给他的第二只苹果。我走过去,弯腰把手放在他膝上,一下子蹲下来,“杨宽。”“怎么了,”杨宽放下刀叉,把盘子推到一边,“有话好好说。”
杨宽以极大的耐心,听我支吾了半天,然后再冲一旁叫到,“把科室主任叫过来。”十八层办事效率很高,主任很快亲自到场,两个大男人陪着我,跟哄幼儿园小朋友一样,仔细地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怕他们又骗我,故意瞒着我杨宽的病情,绕了好几个弯,才说出在楼下不小心看到了杨宽拍片。主任听到原来只是这么个由头,放心地笑了,“如果是腿骨检验报告,请您放心,杨先生算是治疗效果非常好的特例,我们整个手术组对这一案例都很重视,经常进行研究,反复进行筛查。之前好几轮的检验都没有发现什么问题,这次只是个小光照,决不可能出差错。请您放心,等腿部伤口愈合,杨先生肯定是能够重新站起来的,至于跑跳运动,由于恢复得好,也不会有任何异常。”
“可是我在楼下资料袋鉴定报告里,明明看到那样的说法……”
“是楼下发放处看到的啊,”院长擦擦汗,松一口气,“楼下检验科和发方室是两班不同的人马,由检验科直接拿过去的资料,在分装上经常有一点差错。所以我们才需要专门的人手用来发放啊。你看都没叫你签字认领,没由我们的医生核对完毕,亲自递交到你手里,怎么能自己随便在楼下看了份报告,就相信了呢?我们医院也怕出医疗事故,对这方面抓得严……”不愧是大医院出来的人,很周到也委婉,跟我说话,和善到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