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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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一双桃花眼泫然欲泣,有一点璧笙的影子,元清河避开他的目光,轻声说道:“我在这等你,就是为了跟你说这一句,往后,我不在你身边,你多保重。我这两年的积蓄都在你那里了,你可以拿那些钱自己出去谋条生路……”
“你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生生将他的话打断,董卿变了脸色,冷冷质问道。
冷不丁的被问了这么一句,元清河怔了怔,陷入了沉默。
董卿凄然一笑,看了一眼沉睡的参谋长,讽刺的说道:“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们并无开始,也许永远都不会有开始。那个人的生命,飘摇得如同风中残烛,他只是想带他走,远离这纷纷乱乱的红尘,陪着他最后过几天安安静静的日子。
元清河避开董卿逼视的眼,走过去,用手背触了触沉睡的那人的额头。
董卿眼中泛着清亮的水汽,望着他刀削斧凿般深刻的侧脸,视线一片模糊,他垂下头,看着一颗颗带着体温的液体落进雪地里,砸出一个浅浅的坑。
下一秒,身体就落入一个宽厚温暖的怀抱,董卿瞪大眼,双手颤抖着抚上他的后背,深深吸气,嗅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狠狠的抱紧了他。
“对不起,伤了你,我很抱歉。”元清河附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突然就释然了,突然就轻松了,突然心里就不纠结了,因为,那里已经空了。
那个人虽然曾经给过他无与伦比的宠爱与温柔,但他看着他的时候,眸子里是幽黑冰冷的,他心里一直都很清楚,只是假装不知道,假装很单纯,假装被爱着。
心里空出一个洞,冷风呼啸而过,很快就将眼泪风干了。
他离开他的怀抱的时候,脸上已经挂上了笑容,既然已经习惯了假装,在他转身的时候,他也一样可以假装很潇洒。
因为,他是一个红尘戏子。
“我并没有怪你。”他仰起脸,微笑着,将背上那一包东西卸下来塞给他,“祝你幸福。”
元清河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了然点头,转过身去,将那个被卷在棉被中的人背靠背的背在背上,又用麻绳在腰上缠了几道,做完这一切,才拎起那包行李,转身。
董卿一直跟着他送他送出很远,直到红日东升,暖阳即将普照大地,街道开始苏醒,他站在巷口,看着那人的背影,慢慢的消失在逐渐开始拥挤的小巷尽头。
沈常德从山东招来他的旧部,当天就在北平城郊与南京来的第九路军进行了殊死一战,一时间,城外炮火连天硝烟滚滚,城内鸡飞狗跳人心惶惶。沈常德这一次是豁出去了,将自己压箱底的最后兵力倾囊而出,再加上他雄踞北方多年,城中尽是他的势力,后方补给充足,这场战役,拖得越久就对他越有利。
李今朝坐在营房里不停的按摩着太阳穴,他已经几天几夜没有正经睡过一场觉了,所幸的是,忍过了最难耐的疲劳之后,身体就麻木了,再也感觉不出困意来。
江坤城轻手轻脚的走进来,他站在门口怔了很久,紧紧握住拳。
早上陈副官匆匆来找他,说是城里的医院出了事,元清河人间蒸发了,顺便带走了昏迷不醒的大哥。这事陈副官没敢对军座声张,因为很明显,军座的情绪不是太好。
李今朝满脸倦容的抬起头,淡淡的看了一眼江坤城,习惯性的掏出一撮烟丝点上。
“军座,您去睡会儿吧,城外局势稳定了,秦师长已经把那帮山东人打退下去了,我看短时间内沈常德不会再来第二波。另外……”江坤城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我大哥,被他带走了……”
李今朝的表情并没有任何变化,意料之中的事,元清河是个心性简单的人,他的一举一动都如他所料。
截肢?开什么玩笑!假如石诚有意识,他是宁可死也不会接受这个手术的。他太要强了,要强到不愿意给身边的人添任何麻烦,假如要他后半辈子拖着一条残缺的腿在轮椅上度过,他会有什么反应,李今朝连想都不敢想。之所以在医护面前坚持截肢,只是因为他看不惯元清河那独断专行的态度。
直到看到江坤城欲言又止的站在他面前,他才如释重负,他知道元清河已经做出了决定,放弃加官进爵的机会,放弃平步青云的前程,宁可落到一无所有,也要带他走。这就是张石诚选中的人,他的眼光好到让他羡慕!嫉妒!绝望!
可是他无法说出口。他无法告诉别人,他是有多么嫉妒元清河,可以随心所欲的抛开一切,而他,连选择的权力都没有。
早在少年时的他决定拜入火凤堂叶之章门下学戏的时候,唱的是戏文,学到的却是政治与权谋。尽管他心里清楚,这个尚且不成气候上不得台面的政党要走的路还很遥远。在他下决心毒死义父的时候,他就已经没有退路了。他踏上了政治这条黑暗崎岖的绝路,为此他不得不牺牲了一切,亲情以至于爱情。
江坤城看不出军座是个什么表情,犹豫了一下,试探问道:“我已经派人去找了,我大哥不省人事,这大雪天的,他们应该走不了多远……”
“不必了。”那一声打断仿佛是和烟雾一同从他口中逸出,缥缈得让江坤城没能领会,他愣怔在那里。
李今朝深吸了一口烟,一边吞云吐雾一边漫不经心的继续说道:“赵长华那一师,以后就交由你来统领,你好好干,别让你大哥和我失望。”
江坤城瞪大眼,觉着军座的话更加缥缈了,让他抓不住。
“玉台春戏院杀人纵火案主犯张石诚,已于昨日上午处刑,把这个消息散布到报馆,我相信你知道该怎么做,江师长。”
江坤城诚惶诚恐的答了一声:“是!”他激动得双手都在发抖。
李今朝淡淡的瞥了他一眼,无力的挥了挥手:“行了,去办事吧!”
沈常德与李今朝难解难分的大战了三个回合,历时一个半月。到最后,李家军越挫越勇,再加上韩月明一听说自家军座在北平受挫,千里迢迢从南京赶来支援,韩月明是自当团长之时就跟着李今朝的,是李今朝手下一员猛将,王牌中的王牌,他一上战场就杀红了眼。李家军一鼓作气,将沈常德打退三十里,兵败如山倒,正要乘胜追击之时,在南京的大总统大为震怒,通电第九路军军长李今朝,要他即刻将军队撤回南京。
见曾经的宿敌已如丧家乏犬,短期内再无重整旗鼓的可能,李今朝自觉再无赶尽杀绝的必要,一咬牙,决定班师回朝。
临行之前,江坤城把自己关在营房里呼呼大睡,这两个月的疲劳一同压下来,他疲惫欲死,睡了个昏天黑地,直从头一天傍晚睡到第二天午夜,他被隔壁屋椅子倒地的声音惊醒。
他茫茫然的抬起头,用手指抹了一把眼睛,见屋子里一片寂静,月光从窗口斜切进营房,照在对面那张床上,床上是空的。
他猛的翻身坐起,扒拉了两把头发,头脑恢复了运转。
元清河一走,那个小戏子就像个怨妇一般活成了一具行尸走肉,整日目光呆滞的坐在营房前发愣,饭也不吃,一直坐到日头西斜才肯回房休息,别的副官都对他指指点点,称董副官这是疯魔了。
江坤城没辙,以前粘着大哥的时候和他好歹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老熟人,总不能就这样看着他自己作践自己的颓废下去,他以新任师长身份做了主,将这人放在了身边,让他有口饭吃,不至于让他流落街头,将来对大哥也好有个交代。
他整天在外忙着打仗,眼见着那人饭量越来越少,心里着急却是分/身乏术,只吩咐另外一个副官照看着他,直到他打完仗回来,看了一眼直挺挺躺在床上的董卿,确认他人还活着,他才仿佛被疲劳压塌了一般倒头便睡。
这会儿深更半夜的,董卿床上却是空着,他盘腿坐在床上发怔了片刻,猛然想起来什么,飞速的跳下床,趿拉着鞋子就跑了出去。
隔壁那间营房原本是预备出来给元师长的,他的衣物和生活用品都放在里面,可惜后来用不上了,成了一间空置的营房。
屋子里黑漆漆的,适应了黑暗的眼睛猛的瞥见横梁上吊着个人,一双雪白的光脚丫在空中晃荡,脚下是一张被踢倒的方凳。
江坤城瞬间就急红了眼,他慌忙扶起那张凳子,踩着凳子攀住绳子,用随身带的军刀将绳子割断,把人给抱了下来。
拉亮电灯,江坤城把人给抱到屋中一张空床上,用拇指死命的掐他的人中,另一只手用力抚着他的胸口给他顺气。
忙活了半天,董卿才“呼”的一声缓过一口气来,悠悠转醒,青白着一张脸,盯着一头乱发木然的躺在床上,怔怔的看着他,脖子上是一圈青紫勒痕。
江坤城拖了一张凳子在他面前坐下,默然点了支烟。
沉默了半晌,估摸着董卿是完全缓过气来了,江坤城满含讽刺的冷笑一声道:“不想活了?”
董卿不说话,只是拉过被子一直盖到口鼻处,深深的吸了口气。
他的房间,他的被褥,他的一切都在这里,全部物事,都散发着他的气息,也包括自己。
江坤城最见不得他这受委屈的小媳妇模样,不耐烦的蹙起眉问道:“你是觉得我大哥配不上你们家那个二世祖还是怎么着?这样要死要活的,谁亏待你了?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身份?你一个兔儿爷,还指望什么?”
江坤城越骂越激动,恨不得把这人当成元清河来骂,骂他迟钝,骂他后知后觉,骂他让大哥受了那么多罪。
那天在那栋废弃的剧院里,被元清河一胳膊抵在墙上,元清河暗暗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之后两个人就联手导演了一场好戏骗过赵长华,再后来他去搬救兵,元清河就替他将赵长华活捉,等着他回来发落,所有的事情,他一桩桩一件件都做得有条不紊干净利落。直到这时他才承认了元清河的实力,承认了他大哥看人的眼光,他的确是有资格凌驾于自己之上的。
直到元清河听到大哥被活埋的消息,疯了似的冲出去,他突然就不嫉妒了,因为他明白,那人与大哥之间的羁绊,已经深到让他失去了嫉妒的资格。
董卿只是抓着被褥边沿一言不发的听他暴跳如雷了很久,木然的望着天花板。
江坤城将自己所知道的所有关于元清河的事情都说了出来,他说得喉咙发干,末了将烟头扔在地上踩灭,长叹一声道:“那个人的来历和背景都不是你能驾驭得了的,你也别纠结了,回去好好过日子去吧,钱不够的话我拿给你,就当是替我大哥补偿你。”江坤城重新抽出一支烟点上,见董卿没有反应,继续说道:“往后我就在南京城扎根了,有我一口饭吃,绝对不会让你没了活路。你呢要去重操旧业唱唱戏就随便你,不然就开个小馆子,我吃过你的饭菜,挺不错的,准好卖,赚了钱的话往后慢慢置办一点家业,娶妻生子,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董卿慢慢转动眼珠子看向他,他知道江坤城的意见都很中肯,都是对于目前的他来说最好的选择,他张了张口,声音沙哑的道了句:“谢谢师座。”
重庆歌乐山,军统局总部的秘密基地。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今天来参加会议的八位处长来了七位,一位缺席,偏偏缺席的那位,正是这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