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山变-第9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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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敬铭趴下去碰了个头,接过茶盏一饮而尽随即又说道,“皇上待四海如一家臣心中着实感佩;但事有先后缓急,臣一如原来,还是以为,对rì本的运粮之举,该当暂缓一步才是的”
“嗯,”皇帝点点头,“这番话,比刚才可温和得多了,可见是这杯参茶之效”
众人便笑,只有阎敬铭,不笑也不说,直直的跪在那里,像一根枯木头
皇帝说笑了几句,转而谈及正事,“你的话不能说不对,但其中有一处错漏,便是只想到百姓,而不及朕躬粮食事小,面子事大一旦运输中断,在国人、rì本人和那些隔岸观火的西洋人眼中,朕岂不就成了笑话:抢来的一大片土地,却连土地上的百姓的一口温饱都不能解决,那还成什么样子了?”
“这……”阎敬铭想了一下,他是胸中有物的人,自然不会被这句话难住,但不及开口,只听皇帝又说道,“至于你说的,各省百姓因旱遭灾,朕想,情形也未必如此严重,不必说,江、浙、闽、粤诸省都有所产,我大清过半以上的省份并未受旱灾影响,又如何说得上刻不容缓?朕一道旨意,火车开动,要多少粮食没有?”
“所以朕说,即便是委屈一下国内的百姓,也要把神户等地牢牢的控制在手中,最起码,要让现在还居留在这片土地上的,没有迁移北上的百姓,过得比当年在天皇所管辖的时候要好如今还算不上委屈?各省奏报上来的折子,不也始终是民情安稳,为朕五十圣寿而万方卞舞,海晏河清的吗?”
阎敬铭为之语塞,他知道,自己再说下去就危险了,因为那会直接反驳皇上所说的一片盛世之景,不说自己不知道,就是知道了,也断断不能说
把他驳倒,皇帝得意洋洋,“行了,今天是大好的rì子,政务就到这里,等一会儿朕还得到乾清宫去,你们先跪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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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侍伺候着皇帝换上天鹅绒纱台冠,穿酱sè江稠夹衣,石青丝金龙褂,戴松石朝珠,束金带头线纽带,穿青缎凉里皂靴,执炉太监、执灯太监手执头对宫灯、二对宫灯,头对花手把,二对花手把、三对花手把、四对花手把,引着皇帝的玉辇至天穹殿拈香,到乾清宫月台,侍卫接炉,至乾清宫,升座受贺
乾清宫中内设了卤簿请驾,丹陛大乐,以皇子和亲王、郡王为首,贝勒贝子、公侯伯子男五等封爵、文武大臣、翰詹科道,一律蟒袍补褂,各按品级序列,在礼部和鸿胪寺的官员鸣赞之下,雍容肃穆的‘庆平’乐章之中,行了三跪九叩首的庆贺大礼
午时赐宴,仍旧在乾清宫皇帝升座、赐茶、进膳、赐酒,不断地奏乐、不断地磕头,等这些仪注完毕,个个汗流浃背,委顿不堪,最好回到私寓,解衣磅礴,好好凉快一下无奈这是办不到的事,赐宴以后,赐入座听戏,回头还有赐食、赐文绮珍玩,许多的荣宠,不能走也舍不得走
群臣如此,皇帝当然是有说不出的苦,他本就怕热,又是天生不愿意受拘束的xìng情,只恨不得当场脱得只剩一身绸小褂裤,命人传上冰镇的水果,无奈这是做不到的,只好装出一副笑脸,勉力支持着
看着下面跪了满满一地的朝臣,皇帝心中觉得有些好笑,人都说天子享受不尽的人间富贵,却不知道,这等富贵之外,他要尽的义务却比这多出几倍错非是那种全无心肝,真是把当皇帝看成是天下第一美差,只为花天酒地享受的昏君,恐怕这种痛苦,也是都有所尝过了?
就这时,杨三来请驾,说皇后和妃嫔,还有众位、公主都等着要替万岁爷上寿“知道了”皇帝起身换了轻纱便衣,起驾去受妻儿家人的祝贺
在乾清宫的偏殿中,皇后以次,所有的妃嫔都到齐了,珠冠凤衣,一律大妆十几个阿哥和六位公主早就等在这里了,一见皇帝,便迎了上来跪安,用满洲话恭贺吉祥然后等皇帝升了座,皇后又领着妃嫔行礼天气酷热,盛妆的后妃,被汗水蒸发得粉腻脂香,却越显得唇红面白,分外娇艳,好看倒是好看,皇帝却于心不忍,吩咐一声:“都去换了便衣”
好在各人的宫女都带着衣包,又多的是空闲不用的房屋,不妨就在附近衣,只有皇后回寝宫去换其他人偏屋中,打水抹汗,重上妆
佳贵妃自觉与众不同,跟在皇后身后,回了中宫,一面扑粉,一面对皇后小声说道:“皇后瞧见了没有,皇上的气sè不好”
“是累了”皇后微皱着眉说,“偏偏天又这么热”她说,“皇上的脾气你知道,最是怕热,也不喜欢这种乱七八糟的场面,哎也真是苦了他了”
“皇后,您也要劝皇上节劳才好”
皇后抿嘴一笑,“这话,我可不敢说”
“怎么呢?”佳贵妃不解的问
“原来我也和他说起过,该让孩子们担的,就交给他们,只不过啊,反而被他说了一通,”皇后无奈的笑了一下,“以后,这种事我就再也不敢开口啦”
“喔,喔”佳贵妃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二人换好便装,又回到乾清宫偏殿,只见皇帝正在和载滢、载滪几个说话,看父子众人满脸笑容的样子,可知是在说让人高兴的话题,“皇上,说什么呢?让臣妾也笑一笑?”
皇帝呵呵轻笑着,一指载沚,“再说一个,再说一个”
“是”载沚一本正经的说了起来,“这一次说个好笑的,话说有三个糊涂虫,一个是县官,一个是衙役,还有一个是个老农”
“这个好,一听就是好笑的”
“有一天,老农到县衙报案,说是自己的牛被人偷了县官就问,‘牛是什么时候被偷的?’老农说,‘明天’”
皇后一愣,大笑起来,载沚却不笑,很规规矩矩的说道,“县官大怒,‘可恶,明天丢的,昨天为什么不来报案?’”
众人又是一顿大笑,只听载沚接着说,“县衙中的人都觉得好笑,县官生气了,一指衙役的班头,大声骂道,‘一定是你偷的’衙役吓坏了,又解衣服又敞怀,‘不是我,老爷,不信您搜’”
皇帝再也抑制不住,扬声大笑起来,“你这个惫懒小子,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笑话,真是逗得人肚子疼”
殿中众人无不笑得打跌,惊羽和六福、杨三几个不敢大笑,憋红了脸,跑到外面去,咯咯咯的笑个不停(未完待续)
跋 天崩地坼(大结局)
咸丰三十八年十月十五rì,第一场冬雪落下,把大地铺陈成一片洁白,圆明园基福堂中,奕䜣焦急的来回踱着步子,已经斑白的发根从月亮门的头顶冒出来,也不知道他有几天没有传听差给自己剃过头了
暖阁中不时传出皇帝猛烈的咳嗽声,喉咙中像卡了一块骨头,吐不出又咽不下似的,呼吸急促得很,“怎么……回事?太医院都是一群蠢猪”奕䜣讷讷的骂道
“六叔,您也别着急,皇阿玛的身子,不碍的”载湀起身,走到六叔近前,低声安慰着
奕䜣抬起熬得通红的眼睛,看看身边的侄子,无声的摇摇头,只听脚步声起,太医院医正李德山在前,栾立在后从暖阁中走了出来,众人一起围拢上去,“怎么样?皇上龙体可还无恙?”
李德山的眼睛向周围人脸上扫过,勾动了一下嘴角,正要说话,只听里面有皇帝的声音响起,“叫他们都进来”
“是”刚毅上前一步,挑起棉布门帘,众人鱼贯而入皇帝在惊羽的帮助下坐直了身体,脸sè煞白,胸前的月白sè缣袍小褂上赫然有殷红sè的血迹皇后坐在他榻前的一边,双眼早已哭红,使劲咬着手中手帕的一角,生恐自己哭出声来,在她身后,是瑾贵妃、兰妃等一众嫔妃
奕䜣心中一酸,原本就红彤彤的眼眶微微发热,抢前一步跪倒下去,“臣弟叩见皇上”
皇帝虽然很痛苦,但jīng神倒还好,“都起来”他说“朕以前啊,还举得自己的身子不弱弱冠少年,这一次生病才明白,真是老之将近了”
翁同龢第一个呜咽出声,又赶忙用手掩住了嘴巴,把哭声闷了回去,“你啊,哭什么?亏你还是朕亲口嘉许的我朝第一才子怎么连这种事还看不透?”
皇帝笑骂了几声,转头向床脚看看,摇摇手,“把这个拿走”
杨三答应着低头拿起满是血痰的痰盂,躬身退了出去皇帝幽幽一叹,心中也有些难过,他的这场病是为肃顺而起,咸丰三十七年的腊月肃顺寿终正寝,皇帝当时正生了一场病,不顾身边人的劝阻,执意到肃顺府上为他拈香祝祷,不想回来之后病势愈加沉重,本来以为天气回暖之后就能好转,谁想却越来越严重熬了将近一年的时间,他自知大限将至了
“老六,如今老五不在了,你和老七在朕去了之后,要好好帮衬你的侄儿,别让我大清列祖列宗流传下来的基业毁在不肖之子的手里,别让朕几近四十年的心血付诸东流”
“皇上放心,臣弟……”奕䜣再也忍不住痛哭失声,以头触地,咚咚直响,“臣弟都记下了,臣弟都记下了”
皇帝挪动了一下疲倦的身体,向惊羽点点头,后者先扶着他坐好,随即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转身走到一边的百宝阁前,拿出一柄钥匙,打开柜门,捧出一个由黄绫绸布包裹的匣子来,到床前放下、打开包裹,是一紫檀木制的匣子,一面挂又桃形的小锁,另外三面共有九个铜钮和扣绊,三面的启口处均贴有封条,两端的封条上有咸丰皇帝的钦笔签名,正面封条上也有皇帝钦笔所书的‘咸丰三十五年立秋rì’字样
皇帝捧着鐍匣,思虑片刻,向下一递,“老六?”
“是”奕䜣跪行一步,从惊羽手中接过鐍匣和锁匙,当着皇帝的面逐一打开,基福堂暖阁中一片沉静,众人等待着最终揭晓的一刻,半点声息全无
朱喻只有一份,是用4x8寸长宽的两扣折纸所写就,奕䜣捧出朱喻,面南而站,展开来看了一眼,即便是暗中一再告诫自己要冷静处置,还是忍不住微微变sè,好在众人都伏地不起,没有人发觉,当即高声诵读,“皇五子载湀,龙rì天表,深肖朕躬,资品贵重,堪为人君即由载湀嗣承帝位,以继大清丕绪钦此咸丰三十五年七月初九,立秋rì中浣御书”
载湀不由自主的哼唧了一声,身体几乎当场萎倒他只觉得三万六千个毛孔一齐张开,又似乎这些毛孔变作了三万六千根绳索,把自己吊上空中,但突然断裂,把他吓得魂飞天外
载滢也是脸sè大变其实不但是他,阎敬铭、翁同龢、彭玉麟、李鸿章、刚毅连同在场的众人无不sè变竟然是五阿哥?
皇帝把这些人的神sè一个不落的尽收眼底,心中冷笑,“载湀,你和你六叔、七叔留下,其他人都跪安”
众人稀里糊涂的被赶了出去,到外面的偏殿,为冷风一吹,载滪的头脑清醒了一点,“是,……五弟?”他这样问载沚,“老四,你也听见了?是五弟不是?”
载沚用力点头,“是,三哥,你没有听错,就是五弟”
载滢听着这兄弟两个的一问一答,胸中的悲苦无以言喻,怎么会是老五?为什么不是自己?现在该怎么办?是照遗训所说,奉五弟为君,还是另外想旁的办法?还能有什么旁的办法可以想吗?他不自觉的向李鸿章看去,老人面如土sè,嘴唇微微颤抖,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