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你一朵火烧云-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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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某省任省委副书记、省长的高大印来本省任省委书记,一个就是右派平反之后的唐风,被高大印要来办一本什么《场》杂志……
作为马斌的小儿子,冯其山其实并不知道父亲马斌与唐风他们之间,发生在五十年代的故事。他只是听父亲说过,唐风和省委书记高大印都曾是战友,只是听父亲偶尔发过牢骚,反右虽是错误的,但也不能一概而论,给所有右派分子平反,比方说唐风这样的极右派,骨头缝里就是十足的反革命。平反了,也不能再重用,更不应该,怂恿他的资产阶级世界观散发恶臭气。父亲的话显然不仅仅是在说唐风,而是另有所指的。
冯其山听得出来,父亲那是在埋怨省委书记高大印。
但冯其山也能从父亲平常与省委书记高大印的接触中看出来,父亲对自己的这位老上级,始终是毕恭毕敬的,甚至是畏之如虎的……
刚才父亲和白东明说河阴县话题,冯其山在楼上都听见了。
提起自己栽了跟斗的河阴,冯其山就不能不想到唐风和公孙龟年,这两个对自己率先发难者。他虽不清楚父亲和两位老战友他们那一辈人的故事,但他从父亲对二人的态度上看出来,他们之间曾有过过节。他认为,唐风借一位读者来信为由头,最后搞成震惊全国,令自己彻底毁掉政治前程的所谓河阴事件,事实归事实,但也不能说,没有唐风假公营私对父亲的挟嫌报复在里头。于是他的气就不打一处来了。真是哪壶不开老头子偏提哪壶。你的原任秘书到河阴扶贫,你还要故意把人家请到家里来,打探什么河阴的变化﹗你保护不了你的儿子,你还要专门揭你儿子的伤疤吗?何况,还有那个公孙龟年,这小子在唐风指使下两次参加河阴调查,对我搞特务活动且不说,还凭借此事件编造我冯其山的故事,写成他的长篇小说《天眼》,进而改成同名电影,一举成名,大红大紫起来。现在可好,大红大紫之后,就应该是紫得发黑了,“割舌头事件”文章,非同小可。这小子也该他尝尝自己倒霉的滋味了。不过,对此,他倒是满喜欢父亲的。
白东明进来之前,老头子与《场》社党组副书记、副总编辑兼社长杨大康的谈话,冯其山也听见了。虽然冯其山对杨大康也向无好感,这位个头高高,一表人才的杨大康抱父亲粗腿,见了父亲的模样,总使他想起抗日战争题材影片中,那些低头哈腰一脸媚态太君报告员的汉奸形象。尽管如此,杨大康对公孙龟年上纲上线、生怕不能致于死地的作法,幸灾乐祸、好出胸中一腔鸟气的神情,和他冯其山是一脉相通的。而老头又是那般欣赏这位杨大康。这也是冯其山决定下楼来会会白东明的原因,他倒是真想从白东明这位父亲前任秘书,如今的省委组织青干处处长、省委驻河阴县龟峁庄扶贫工作队长那里,了解一下公孙龟年现在是何等失魂落魄之态。
再说那个叫龟峁庄的村庄,还关系着他冯其山本人,和现任常务副省长陶重民,以及刚岀事的二姐夫仝新、三姐夫温一方的故事呐!
父亲马斌气呼呼地出门走了。
冯其山笑咧咧的一付满不在乎的样子。
倒是白东明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不过,也许是搞过几天纪检工作的缘故,他对刚才冯其山那番话特别敏感,听那话中,好像对河阴事件的处理,也包含着有人对他父亲的挟嫌报复似的。但事实上,据白东明了解,无论在事件处理罢的当时,还是他作为扶贫工作队长到河阴的现在,都是可以听到另一种看法的,那就是认为对冯其山处理得太轻了,甚至有人说冯其山是沾了他老子的光,要不,双开除、蹲班房是铁定躲不掉的。
此刻,白东明也非常想,就冯其山那几句话外有声的话,问个端详,但一想又觉得不妥,只好作罢。于是,就决定随便和冯其山闲扯几句,然后告辞。明天就得返回河阴,家里有些事也还需要安顿安顿。
“我看首长的身体还是挺好的。”
白东明明显是在没话找话说。
冯其山笑说,“典型老贫农一个!”然后指着窗外,整理成四四方方的畦地,井字型甬道两边放满各种大大小小花盆,足有半亩大的小院说,“除了和人下下棋,打打门球,聊聊天,就是摆弄他的这块责任田。家里的上好茶叶,他自己都舍不得用,一盒一盒倒在那个大小水缸里泡起来当肥料用,种西红柿,种黄瓜,种豆角,有时还试着种高粱玉米哩,再加上养花,都浇得是茶水。还到处推广,美其名曰,他经营的是无公害农作物和花卉。”
白东明说:“这倒是非常好的锻炼方式。”
冯其山显然对谈父亲的话题不感兴趣,拿起茶几上一盒开了口的熊猫牌香烟,一边自己刁起一支,一边又把烟盒放在茶几上推给白东明,等白东明抽出烟,他先给自己点着,又把打火机递给白东明,这才笑着说,“这叫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骨头缝里边是一个老农民。”然后吐一口烟,接着扭转话题说,“不谈这些。你们那位公孙龟年驮夫先生可好?”
白东明知道冯其山对公孙龟年有成见,模棱两可地说:“还可以吧﹗”
冯其山说:“大概还在写检查吧?”
白东明说:“已经写过几遍了,据他们社主持工作的杨大康同志告诉他,省委总是认为检查不深刻,还在重写哩﹗”
冯其山开怀大笑。然后又沉思状地说:“书呆子一个。写得再深刻,你就能过得了关?你小子这次就铁定认栽吧﹗”
白东明本来对公孙龟年的事已经有这种预感,见冯其山也这么说,以为他有什么确切消息,急忙问:“有消息来源?”
冯其山说:“础润而雨,月晕而风嘛。这还用让谁明说?资产阶级自由化代表人物一个,这顶高帽子,他小子能够躲得了不戴?”
白东明说:“这么一件小事,够得上如此上纲上线吗?”
冯其山说:“够上够不上,那就要看手中拿帽子的人说了算了。打定主意要给他戴,不够你也得够,不想给他戴,够也可以说你不够。不过,依我看,这次这小子确实是栽定了。刚才,我听杨大康对老头子说,省委宣传工作会议传达有关上级精神,省委一把手亲临会议讲话,好几次都特别点了《场》杂志,调子很高,也非常严厉。”
白东明一惊,说:“杨大康﹗就是我一进门碰到的那个人?”
冯其山也吃惊地说:“怎么,你不认识?老爷子非常欣赏这个人,常夸。文革中跟老头子在川陵县下过一年乡,还帮老头子练书法,字写得确实好,人也漂亮。还差点成了我的大舅哥,姐夫。依我看,就是有点小人气,总是一副电影《地道战》中,太君报告员模样。鬼鬼祟祟的。恐怕是一个早点盼着公孙龟年这小子倒霉的货。”
白东明听冯其山这么一说,心想,怪不得刚才进门碰到时看着面熟,原来他就是《场》社党组副书记、副总编辑兼社长杨大康。这令白东明油然想起为省委副书记的马斌当秘书时,杨大康写给马斌的那些信,当时他就对名叫杨大康的这个人,产生恶感,那都是些告状兼自我表功信嘛。后来,他也见过两次杨大康到省委面见马斌,首长竟然同杨大康在办公室,一坐就是好长时间。再后来,随着自己的工作变动,就再未见过此人,没想这次无意中又碰到了,所以也就想不起他是谁了,只是感觉面熟。
白东明说:“他找首长就为说此事?”
冯其山说:“恐怕也为他自己,好早点坐上那把副厅级交椅吧﹗”
白东明说:“其山哥,你就那么恨公孙龟年?”
冯其山说:“原来确实是很恨,现在也有点儿,但也扯淡了。”
白东明说:“怎么说?”
冯其山说:“老实说,恨归恨,其实这小子确实有才,他的那些作品思想的深刻度、思考问题的独特性,确实是高人一筹的。如果不是他那本《天眼》关涉到我,拿我垫背,作为他的思考材料,如果以纯然代沟角度而论,我甚至都称得上,他的一个最忠诚最崇拜的读者和观点赞同者。”
白东明说:“是吗?”
冯其山说:“这个家伙别看是书呆子一个,抛开他的良知良心和勇气不说,事实上他的作品,还体现岀一种新型政治家的胸襟、视野、思想与品格。绝非像我家老爷子,这等满脑子高梁花子老一辈政治家可比。比如他对法治与人治的思考,比如他对封建主义思想浸淫下,个人权威对群众运动和运动群众的思考,对人治状态下的民主,和法治状态下的民主的对比思考,都见针见血,说到骨头缝里了,是言人所未言和人所畏言的。可是他也太理想主义了,他忽视了文明进步是需要有一个过程的,大青瓜还没熟,你就想摘吃。他不了解,现实的就是合理的,这个社会发展中的真理。”
以前,白东明也偶尔听人说过,马家这位公子哥,如八旗子弟般出奇地放荡,什么话都敢说,什么点子都敢出,什么事都敢做,没想到受了一次处分,还能有如此识见。冯其山这番话,虽是借说公孙龟年引出来,但他表达的总体观点,却也是白东明深为赞同的。如同白东明总觉得,同与公孙龟年有一种心灵相通之感一样,听冯其山这么一说,也油然产生同样的心灵相通之感。于是,谈话的兴致,也油然高涨起来。
白东明说:“其实,代沟之说,并不是一个准确判定的前辈与后辈思想价值观分野的前提。我记是谁说过,是不是鲁迅说过,记不清了,难道青年就都是天然革命的吗?老人也不能一概而论就保守僵化!”
冯其山点点头,显然同意白东明观点。
“是呵是呵,高大印唐风与我家老爷子是战友是同辈,可他们就与我家老爷子不像一条代沟里的。不过你不要忘记,人治是我们的传统,不仅是新传统而且是老传统,几千年的老传统。突岀政治、政治挂帅早就不新鲜,孔老夫子一部《论语》,被奉为半部就可以治天下,全是这一套。你没见,高大印不当省委书记才几天,新书记一来,就要把大名鼎鼎的驮夫,押上审判台了?驮夫,噢,还是正而八经地称他为公孙龟年同志吧,这小子确实眼光很毒,其实他的那部《天眼》的深刻性,如果比起他前不久岀版的新长篇小说《国家公务员》来,简直就如一方小水泊了。这部《国家公务员》那才叫汪洋大海,真正地广大与深刻。”
白东明吃惊地说:“这部书你也看了?”
冯其山说:“你以为我冯其山,就是人们传说的八旗子弟?驮夫的所有著作,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一个字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拉下地拜读过。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如果不是他的《天眼》与我有关涉,拿我垫底,我称得上是他的一个最崇拜最忠诚的读者和观点赞同者。他的这部新书《国家分务员》,可真称得上他的一部谢世之作,一部了此终生也不遗憾之作。以我个人看,甚至可称作当代中国最伟大的一部现实主义作品,是可当时代碑铭、历史镜子用的。”
白东明大为惊讶:“何以见得?”
冯其山说:“他的这部书,关注和思考了一个我们党虽然自已意识到了,但总好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