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你一朵火烧云-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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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龟峁庄的前一天,白东明到省纪检委去了一趟,既是想为龟峁庄募集点钱物的,也是想探听一下关于公孙龟年的处分问题的。纪检委的扶贫点虽不在河阴县,但纪检委是一个大单位,且同监察厅合署办公,人员多不说,而且对有些违纪的罚没款项和物资,是有权作公益性处理的。给龟峁庄争取一点钱与物,完全有可能。另外,涉及到公孙龟年的处分问题,按照干部管理权限,最终也得由省纪检委决定。
结果,他的两项目的,都达到了。
不过,一个结果是清晰明朗的,一个结果虽是晦暗不明的,却也是隐隐约约可以预见到,那是一种什么样结果的。
对于支持扶贫,主持机关日常工作的老领导,省纪检委常务副书记兼监察厅厅长,爽快而又肯定,让白东明做一个项目计划报来,前提是不能超过,由省纪检委和监察厅直接扶贫点上扶持额度。这对于转了一圈群团组织收获不错的白东明,真可谓一个意外收获,那起码是10万元啊!
办定这件事,白东明又去看望了自己原任处长的三处同志,并同他调动后接任处长职务的,他的原来副手坐了坐。这位新处长本人就姓新,年龄却比他还大五岁,但从来都称白东明为老白。他从新处长的话中,感觉到公孙龟年的处分,可能是会很严重的。
关于《场》杂志“割舌头事件”的报道,国内外媒体作了大肆炒作,国家有关部门已经通令,国内媒体不得再以任何方式对此事进行宣传,包括后续采访报道。据说,这种炒作已经在事件发生的当地引发成###和工潮,并在全国许多地方出现了仿效效应。已有中央领导批示,对此事件的原发报刊和《场》杂志,要进行停报停刊整顿,严肃处理相关责任者。
新处长在向前任老处长白东明说起,上级有关通报和上级领导有关批示的时候,无意间冒出一个令白东明悚然一惊的信息。
“老白,这位大作家公孙龟年先生,你了解他多少?”
“能有多少!不是扶贫,也不过是久仰大名,如雷贯耳而已。”
白东明没有说,多少年前的河阴调查,他就同公孙龟年就有过一次短暂接触,那时他刚刚大学毕业,分配到省纪检委工作。
“他可给老兄讲过他的过去,他的身世?”
“噢,过去?身世?这倒是真的,他好像从来不向人说他自己的家庭,自己的过去。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现在还不清楚。似乎过去在部队期间,就受过处分。”
“什么处分?因何处分?”
“留党察看。原因不详。档案中,只标明‘丧失党性原则严重违反党纪军纪’,也没有任何具本的说明附件。”
“派人调查了吗?”
“有人有此建议,但领导中意见不同,有的主张查明过去,有的主张就事论事,何必再翻一个人的旧帐。”
“你考虑公孙龟年过去犯得可能是什么错误?”
“好我的老白,你是老领导,难道这是能用‘可能’这个词猜度的事吗!不过,我想,公孙龟年在人们心目中,一直是一个大器晚成的作家。这个‘大器晚成’结论,倒有可能是值得怀疑的。”
“这就是说,可以换成另一句话表达,公孙龟年其实过去就可能是一位作家,对吗?但我想知道,这与他现在又成了作家有什么关系?与作为《场》社第一把手,‘割舌头事件’文章的负领导责任者,又有什么关系?难道他是一个历史反革命?关于文革,党已经做过定论,历史反革命这个词已经多少年弃之不用了。咱可不敢随便再捡拾起来使用啊﹗”
“看看看,谁使用了!不是你问‘可能’吗?我也是随便‘可能’了一下嘛,看把你激动的。这位公孙龟年,不,这位公孙龟年同志,看来在我们老处长心目中,一定是一个大好人喽﹗”
“是的,是的。至少从我与他接触以来,我个人是这么看的,一个高水平的作家,一个纯粹无私为人民服务的人民公仆、共产党员,一个忝为我的部下,却令我敬重敬爱的扶贫工作队员,兄长般的好同志。”
“也许,”新处长不无戏谑地说,“还是一个可爱的,不懂凡事都讲求个游戏规则的大傻瓜。怎么样,扶贫搞得还顺?”
见自己前任那激动的样子,也许是同龄人的思想容易沟通的缘故,新处长在白东明说了那些对公孙龟年夸赞之辞后,显然,也是赞同对这位大作家的处理,是需要慎之又慎的。但政治这玩意儿,犹如社会这部飞速转动大机器上的传送带,你一经踏足染指,岂能是你想叫停转就能停转下来的。但他这话不能对白东明说,只好把话题扭转了开去。
那天离开省纪检委,白东明顺道还看望了老首长马斌。
白东明当秘书服务过的两位老首长都已彻底离休。
原任省委书记高大印家在北京,退下一线后,先是任全国人大常委,回到北京了,后来到龄,正式离休。据省里有关同志说,他是父亲那里常客。往往在全国党代会、人代会、政协会期间,省里代表团例行拜会在京本省籍中央老同志,和曾在本省工作过的非本省籍中央老同志时,几乎每次拜会到父亲,都会遇到高大印书记,恰好也就在父亲那里。白东明想,这肯定不是巧合,是感情系之的事情,一个自己曾作为主要领导人长期工作过的地方,总是想多听些这个地方的新变化新情况新消息的。
而另一位首长,白东明服务过的马斌,也在自己下乡的这段时间里,从省顾问委员会主任岗位上退了下来。他的家,也从省委大楼后面的省常委院搬到灵丘河旁,专为省级离退休老干部所建的滨河公寓。
马老自从发生了河阴县学校危房事件,担任县委书记兼县长的小儿子冯其山,受了处分并降职调离河阴之后,打击深重,但还是坚持工作到省人大换届和省顾委撤消,方才全部卸下领导担子,正式离休。从此很少出头露面,即使在省委需要离退休省级老同志露面的场合,一般都难见他的身影。据说老人专心只在养花弄草和陪老妻课孙饴孙,除此之外,就是与公寓里老伙计们下下象棋,打打门球。只是他对小儿子冯其山,负领导责任而出过事的河阴县,依然有一种特殊的关注之情。就在白东明要到河阴县下乡扶贫之前,还专门把白东明叫到家里来,告诉白东明,下去后,要把河阴县这些年的发展变化好好了解了解,回来给他说说,还特别点明,尤其是全县教育发展变化情况。这令白东明非常感动。儿子搞糟的事情,多少年过去了,老人竟然还想着儿子的后任们改正情况。
走进那排分割五个为独门独院,分给马斌的二层楼房院,正碰上老人站在门外台阶上送客。白东明与那位客人走了个对面。客人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西装革履,一表人才。白东明觉得面熟,一时又想不起是谁。那客人见了白东明,也对白东明点了点头,并叫了一声白秘书,就走出门去。看来,那人也是认识他白东明的。
马斌看见白东明,就小孩子般雀跃着,叫着小白小白。
进门,客厅落座。老人竟要亲自给他倒茶水,白东明慌忙自己抢过热水瓶自己斟了。他本是马家常客,无须客套。一落座就直奔主题。
“我给首长汇报汇报,河阴这些年来的发展变化情况。”同时,他又赶紧申明,“这些情况,其实都是县委领导向工作队介绍河阴时说的,我现在是现买现卖。一下去就扎在了扶贫点上,没功夫对全县实际情况进行实地调查研究。当然也有我自己走马观花的一些印象在内。首长姑妄听之。”
白东明介绍总的大意是:
河阴县总的来说变化不大。国民经济和社会综合发展缓慢。工业依然是所谓五小工业,大多已处于死亡状态;农业依然是靠天吃饭,至今想不到有什么新出路;教育方面自那次事件后,基础设施虽都有了改善,但也不是百分之百的,像他们扶贫点所在的古城乡,就依然改善不大,但更要命的是,一、缺乏师资,二、更为严重的是农民依然太贫困,孩子们根本上不起学。全县财政收入依然很低,而吃皇粮的机构太大太多,人员也太多,并且依然还在膨胀。国家财政补贴年年在大幅度增加,而机关职工工资还是缺额较大,每月虽能如期发放,却不能全额领取。真正变化大的,似乎只有一种现象值得称道,河阴县人自古以来就以乞丐多而出名,现依然如故。但也正是这些河阴乞丐,令河阴县领导者开启了河阴发展的一种新思路。河阴乞丐的思想都是非常开放的,他们整年在外走南窜北,除讨要外,也偷也抢,也捡烂货,也打工,还有年轻妇女人卖淫的。不少人竟然有了积蓄,在外面或做起小本生意来,或干脆开起公司,而县里各银行存款业的存款额在剧增,相当大比重,竟是这些乞丐和原乞丐的。于是开始是由团县委提出并组织,后又变为县委县政府一项决策,就是组织劳务输出,主要是青年农民,包括大批初高中毕业生,而且规模一年比一年大,麦收季节到河南陕西山西收割小麦当麦客,棉收季节到新疆等地帮助收摘棉花,出行车船费由县里垫支,回家时从所挣工资中扣除。这项政策很得民心,但是农民挣的那点钱对自己家庭补益虽大,但对全县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上,却基本不起什么大作用。
马斌一直屏声静气,仔细听着白东明的介绍,毫不插话。
等白东明说完,马斌才轻轻抒了一口气。
马斌说:“河阴是咱们省人口虽然不多,地域也不算大,但人口密度却是最大的一个县,从贫困程度来说,也是堪称全省第一。我分管了多少年组织干部工作,我一直纳闷,河阴县工作一直搞不上去,为什么这些年,恰恰是河阴县最能出领导干部?许多河阴籍人就不多说了,那些不是河阴籍的人只要在河阴转一圈,工作过几天,就很快提拔!奇怪。”
白东###里说,当年您让儿子冯其山到河阴去工作,是不是也是岀于这种想法?但他对老人依然能从如此角度想问题,还是很感动。
马斌似乎像是听到了白东明的心声,接着说:“当年小山子主动要求去河阴工作,用他自己的话说,其中一个理由,也就是觉得那里基础太差,工作艰苦能锻炼人,当然也有,觉得工作起点低,只要稍加努力就会出成果岀政绩,有这种急功近利的错误思想。再说,当时我也想,那么穷的地方,也确实有利于年轻人锻炼,也不容易岀什么腐败问题,所以,虽说是组织决定,但我也是同意的,就让他去了。谁想到一场多年不遇的连阴大雨,就出了大祸。而且,引岀深层的值得思考的问题,远远不是小山子那种急功近利想岀政绩、甚至弄虚作假的问题。公孙龟年同志的书《天眼》,揭示了这种深层次思考,很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