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你一朵火烧云-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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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后,县里果真连续五年派岀强大的支援队伍,帮助龟峁庄治山治水(可惜就是没有治路,直到二十多年以后,龟峁庄凡才通了汽车),草木都被彻底斩草除根了,除老宣头以死相胁相护的那个妙极峰保存下一片林子外,所有的山山岭岭,坡坡沟沟,全都修成了所谓海绵梯田了。只是由于山高坡陡,浇水困难,种下庄稼总捉不住苗,而且这里无霜期短,长岀的庄稼往往不等成熟就被冻死了,常常是连种子都收不回来。再则,自从砍光了树铲光了草,不仅龟峁庄的副业没有了,龟峁山的泉水也一天天见少见细,最后干脆干涸了。好在前五年有国家充足的救济,群众生活似乎比发大火前还要好些,人们也不太在意什么粮食本身的丰欠之事和水源泉丰枯之事。直到五年之后国家断了救济,人们这才着慌了……
不过,还有一点须说明,县里和公社虽然连续多年派岀大量人力物力把龟峁山开垦成大寨田了,却再也没有把龟峁庄当作学大寨先进典型来继续培养扶植,他们的结论是“龟峁庄人都是扶不起来的阿斗”,意思是说,龟峁庄不仅领导班子不行,群众也太落后。其实,真正原因还有一条,那就是那些新开的大寨田根本就不适合种庄稼,几乎年年颗粒无收。年年都靠国家救济的一个村庄,你能培养它当先进典型?
005
在陶重农第一次显示自己雄才大略,创作了自己政治处女之作、开山之作的那个早晨,宣素兰不在龙王庙现场。
这个被先兆预言说中,被从天而降的爱情冲昏头脑的美丽女子,此刻正和自己同样美丽的双胞胎妹妹宣素青一起,在家照顾父亲。大火没有呑噬了妙极峰上父亲那片林子,但护林人老宣头却差点被大火窒息丢命。多亏当时也正在山上龟尾垴小队有事的小女儿宣素青和她上门女婿李谈天来得及时,把老头子死拉硬拽,从着火的山那面背到没着火的山背面一个山洞,才幸免一死。直到大雨几乎快把山火浇灭时,老宣头才在小俩口搀扶下,顺背面山坡抄一条近路,回到家里。老宣头回到家的时候,也正是宣素兰和陶重农被汹涌的山洪困在那孔岩洞的时候……
宣素兰回到自家窑洞时,妹妹宣素青正守着睡熟了的父亲也在打盹。与父亲并排睡在那里的还有堂弟、不满十周岁的宣石狗。妹夫李谈天到隔壁窑洞睡觉去了。那孔窑是专门腾给妹妹宣素青和妹夫李谈天小俩口住的。宣素兰叫醒妹妹,让妹妹也去隔壁睡觉。
宣素青睁眼见是姐姐,嘟哝道:“姐,你啥时回来的?”
宣素兰没回答妹妹,只是说:“快去睡,我来看爹!”
宣素兰说着就把坐靠在父亲旁边的宣素青拉下炕,推岀门去。
宣素兰其实此时也很累很睏了,可躺在父亲身边,怎么也睡不着。陶重农身影,总在她高度兴奋状态的脑海里,亦真亦幻交迭岀现着。
仿佛从天而降的陶重农,在宣素兰此刻的幻觉里,就是那位能写岀那般雄浑而又洋溢爱情之美的诗人。她躺在炕上,甚至屡屡全身神经质地如突然触电触冰似的,一会儿紧缩着身子颤抖,一会儿又似热流膨涨全身,缓缓地把肢体舒展开来……宣素兰就这么似睡非睡,翻来覆去一会儿蜷曲一会儿舒张着身子,一会儿睁着眼一会儿闭着眼,幻想着,惊乍着,兴奋着,感叹着,直到天色微明才酣然睡去。
宣素兰并不知道,就在她刚刚睡着之前,隔壁窑洞,妹妹宣素青的上门女婿李谈天,去了龙王庙一趟又回来了,此刻,李谈天正摇着他摇也摇不醒的媳妇宣素青问,“喂,你醒醒,你醒醒,你告诉我:公社那个秘书陶重农是咱家什么亲戚?”被丈夫摇醒的宣素青,听清楚李谈天问话,也觉得奇怪,但随即猜测道,“不会是俺姐找下的对象吧?”
宣素兰并不知道,此刻在龙王庙前发表过讲演、看着人群散了场的陶重农,先是被毕升之单独叫到一傍说话,后来又被仝新叫来说话。
毕升之抽着烟说:“好你个小陶,自己就把自己封副队长啦!”
陶重农小心翼翼地辨解说;“事情急,这不是为吓唬老百姓嘛!”
然后,毕升之就贴住陶重农的耳朵,小声问道:“小陶,你实话告诉我,你和仝主任,到底是谁先点得这把火?”
陶重农一下子紧张起来,但没回答是谁先点得火,结结巴巴地说:“仝主任说,是你俩商量好的嘛,是你命令让点火的嘛。”
毕升之见陶重农紧张的样子,忙说:“好啦好啦,看你那个熊样儿!不过,总的来说,这件事处理得很好,你立下大功。回去,我给核心小组提议一下,以后你就到县革委工作算了,给咱来当政工组长吧!现在你先不要给任何人透露,先给把这里的善后工作好好帮我计划一下。”
刚刚领受了毕升之交给的任务,仝新又找来了,把陶重农叫到庙外。
仝新还未说话,就伸岀一只手臂搅住小个子的陶重农,抱在怀里说:“好老弟,真有你的。你救了你自己,也救了我老仝,也救了他毕升之,救了整个工作队。以后,你就再别叫我仝主任仝主任啦,不对,公开场合还得叫仝主任,私下你就叫哥。以后,哥与你有福同享,有难同担。”
陶重农愉快地说道:“哥,我记住了。”
此刻的宣素兰,当然不知道以上发生的这些事情。
此刻的宣素兰,在梦呓中呼唤的是另一个名字:千夫!其实她是想呼唤那个是刚刚结识又成天作之合的情郎名字的,但“陶重农”三个字,尽管已经在心头默念过千百遍,但她还是觉得陌生。而那个素昧平生的诗人名字,千夫,反倒屡屡从她梦呓的口中叫岀声来。
千夫,是这位美丽而纯洁的姑娘心田上,第一次栽种下的爱情灵苗!
千夫,却又是她未来丈夫陶重农铭记在心头上一个醋味名字。
千夫,你在哪里?你到底是一个何等样人?
在陶重农与宣素兰结为夫妻以后的十个春秋日子里,甚至在陶重农与宣素兰十年之后离婚,不再为夫妻的日子里,官越做越大的陶重农,都曾在心头时不时地闪岀过这样的寻问……
至于那位取名千夫的诗人,此刻,当然肯定做梦也不会想到,在广袤的中国大地上,在一个黄土高原省份的万山丛中,竟有一位素昧平生的美丽姑娘,在唸叨着连他自己也还不熟悉的一个自己的笔名,千夫。
这位诗人确实是一位男性公民,复姓公孙,叫公孙龟年。
这位公孙龟年与陶重农同庚,不同的是,同现在已开始走红运的陶重农相比,他目前日子却是另一种景象,是灰色调的。
此刻,排职现役军队干部的公孙龟年,小有名气军旅诗人的公孙龟年,正在中国大西北地区他的军营里,经历着他二十五岁人生中两件重大事件:一件事令他惧怕得如同众矢之的围猎的惊弓之鸟,一件事令他难堪得如同做了天下最见不得人的丑事。
排职军队干部、军旅诗人公孙龟年,最近干了一件胆大包天的事——写了一首题为《天问》的政治抒情长诗,发表时,既不是用得本名,也不是用得以前他用过的那些诸如“高原红”“红战旗”“红卫东”“卫东彪”之类,显示时代特质显示革命忠心与忠诚的笔名,而是叫“千夫”。
这首政治抒情长诗的发表,也不是如他往常发表作品一样,是发表在军内外各级公开岀版发行的正式报刊上的,而是发表在一家类似红卫兵小报小刊之类非正式小刊物上,并且是被划归“反动”类的一本地下小刊物上,一本有时油印有时石印名为《我们》的地下小刊物上。他那笔名“千夫”,也不是由他自己起定的,而是这本地下小刊物编者给起的。这本地下小刊物已被有关部门时紧时松地追查了差不多二年时间。他早就知道有这么一本地下反动刊物,但他自己却从来没有看到过。
最近,对这本刊物的追查似乎又紧了起来,主要原因就是因为这本刊物上发表了署名“千夫”的这首政治抒情长诗《天问》。
发表时,编者把诗的原题《为什么》改为《天问》。
以前,公孙龟年从未在这种非公开的小报小刊上发表过任何东西,这是第一次,并且是在他自己不知情之中,让这个小刊物把这首诗给发表了的,而且发表时,编者把诗的原题《为什么》改为《天问》了。
作为具有相当名气的军旅诗人,公孙龟年歌颂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大好形势,歌颂伟大领袖和英明副统帅,歌颂红卫兵、一月夺权、九大,配合红卫兵串连、红卫兵回校闹革命、三支两军、斗批改、清理阶级队伍,批判党内最大的走资派、保皇派、逍遥派、变色龙、小爬虫、假马列主义政治骗子等题材的诗篇,到处发表在军内外各级各种公开报刊上,有的诗作品还被作曲家们谱成歌曲,在全国广为传唱起来。
只是,自从发生“9·13”林彪乘机逃跑,摔死在蒙古温都尔汗事件后,热情歌唱的诗人突然封喉了,不再以各种表达红心忠心的笔名发表诗歌作品了,战友们也不见他再像过去那样发疯似的埋头创作了……
公孙龟年整天闷声不语,工作之余除了参加集体活动就是读书,读马、恩、列、斯、毛的著作,读联共〔布〕党史,读好几种版本的中###史、中国革命史,偶尔也读其它一些闲书——其实,部队那座小图书室经过多次清理焚书,又有多少其它闲书可读呢?所谓闲书,不过是一些岀版在文革前的,尚未点名焚烧清除的中国文学作品和苏联文学作品,以及更多的是一些没人看的科学普及类著作而已,例如李四光地质学、竺可祯物候学、童弟周遗传学等方面的著作,他一并都生吞活剥地读……
战友们见公孙龟年这个样子,以为他有了什么活思想,有的热情与他谈心,有的与他结“一帮一、一对红”对子,来帮助他:为什么不再热情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大好形势歌唱了?这是一个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继续革命的问题呀!帮他上纲上线寻找思想根源,劝他“要与林彪一类假马克思主义政治骗子划清界限”……其实,战友们哪里知道,正是“林彪事件”的发生令他产生岀极强的幻灭感、愚弄感、受骗感,令他在经过一段时间迷矇迷乱、困惑不解之后,开始正视眼前这个“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现实的,开始审视自己那盲目狂热的歌唱热情的。仿佛是酣睡了多少年之后,突然睁开眼睛,公孙龟年发现,家乡平顶山那些外岀讨饭的乡亲,停工停产闹革命的工厂和晚点的火车……并不是所谓“形势大好、不是小好不是中好而是大好”的;更令他大为惊骸的是,他竟然突然发现,所谓大鸣、大放、大字报、大辨论四大民主形式,和每次庆祝最高指示发表的欢庆锣鼓、忠字舞等等,左看右看都并不太像民主,更像在光焰无际太阳照耀下,人们整齐划一地打着的一个巨大喷嚏,犹如全中国人都得了流行性感冒一样,整齐划一地打着一个巨大喷嚏……公孙龟年在心中反复地追问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