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你一朵火烧云-第1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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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最后,老宣头还是点了头。
阴历七月十五这天,杜花团母子仨,在白东明和宣石狗宣石娃陪同下爬上妙极峰,来到公孙龟年墓前。此刻的墓地周围,已经围下龟峁庄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总有百十号人。
开始,白东明他们以电视里那种时新祭奠方式,在墓前献上两个花圈。一个是以工作队名义的,一个是以龟峁庄全体村民名义的。两个花圈上,各挂两条黄色人字型叉开的纸带,龟峁庄人花圈纸带上写得是“驮夫先生永远活在龟峁庄人心里”“龟峁庄全体村民某年某月某日”,工作队花圈纸带上写得的是“公孙龟年同志千古”“省委扶贫工作队某年某月某日”。
献过花圈,白东明和龟峁庄人,脱帽三鞠躬。
随后,是杜花团和儿女明明、清清祭奠。
她们娘仨的祭奠方式是传统的。
先是,娘仨把从老家带来的玉米面猪羊狗马之类供品,纸钱纸元宝和一只纸鹤之类纸扎和二瓶酒三盒香烟,放到墓碑前石桌上。接住,老妇人和两个年轻人就都把自已手中的一把香点着,插在石桌中间的香炉中,再接着,就是老妇人在中间,两个年轻人分别左右,跪下作了三次楫磕了三次头。磕过头后,又把大部分纸扎和纸鹤点火,烧在一只铁水桶里,烧完,老妇人和两个年轻人拿一把铁勺,将漂着灰烬的水一勺勺洒泼在墓前,又把三瓶酒也洒泼在墓前。最后,由两个年轻人共同把新砍的一根杨树枝杆子插在坟堆上,并在树杆上挂起剩下的纸扎,最后,各执一把铁锨,铲了几锨土,洒在插下树杆的墓碑后的坟堆上。
做完这一切仪式,老妇人对一对儿女,同时,也像是对围在周围的其他人,说:“你们都走开吧,俺和你爹说几句话。”
公孙明明公孙清清随即就离开墓地,众人也随即就离开墓地,远远地静静的,都站到了离墓地大约有五六丈远的丛林之中。
老妇人见人们离去,从原来放纸扎供品的那只大荆蓝里,拿岀一条两边各有两条兰条纹的白羊肚子头巾,披在头上,然后坐到墓碑右后侧,一只手扯着围了两颊的头巾,俯首,就对住坟堆说起话来。
“三儿,你能听到俺说话吗?三儿,俺知道你心里委屈哩,三儿﹗俺给你哥说了啊三儿,俺下辈子还是当你的嫂子呀三儿﹗俺给咱娘也说了啊三儿,只要俺活着就要给你说个好媳妇呀三儿,今儿,咱就娶这个素兰妹子啊三儿﹗咱娶上素兰妹子回咱老家呀三儿……”
毕竟离得太近,老妇人话语,虽然低沉却又是如此清晰,振动人们耳鼓敲击人们心灵,有人哭了起来,先是明明清清,接着就是龟峁庄人和工作队员们。肖俊英张小燕毕竟也是女人,哭得毫无顾忌,不遮不掩,望着跪在坟头的边哭边说的老妇人,她们也鸣鸣哭泣,泪流满面。只有白东明似乎没哭,但人们发现,这时的工作队长咬着嘴唇,低着头,把脸别在一旁……
“三儿呵三儿,俺不懂你在外犯下啥事呵三儿,俺不懂你在外受到啥憋屈呀三儿,俺在咱娘你哥坟上都和咱娘你哥说了呀三儿,有啥憋屈你就回家吧呀三儿,金窝银窝还是咱家狗窝舒心呀三儿……”
老妇人又诉又泣,接着变成了纯粹不说不诉的嘤嘤哭泣,最后又成为悲痛欲绝的鸣鸣痛哭。人们一下子都跑了过去。
两个年轻人一人抚着老妇人一条臂膀,叫着娘,娘。
肖俊英张小燕躬着身子在老妇人前面,呼叫着大嫂,大嫂。
在两个儿女搀扶下,众人拥簇着老妇人回到山下公孙龟年住的窑洞。只住了一晚上,杜花团就说什么也要踏上归程回去。吃罢早饭,杜花团就抱着写有“公孙龟年之灵位”“宣素兰之灵位”的两块牌位,到隔壁老宣头面前,磕了三个头,然后,亲自用红缎布把两块牌位包好,当天母子三人就由白东明派县里那部小车,专程送往河南平顶山老家。
行前,白东明张小燕对又老妇人说,大嫂有什么困难,尽管说?
老妇人毫不犹豫地说,没有。
行前,工作队和村里为他们准备了一些礼品,老妇人说什么也坚决不收。没办法,白东明只能让护送回家的县里同志偷偷带了自己的一千块钱,并叮嘱送到家后,偷偷放下。哪想,一个月后,那钱又被寄了回来。
也就在杜花团率子女离开龟峁庄的半个月之后,人们发现,公孙龟年墓碑前,又添了一个小小花环,那小小花环只有碗口大小,是采撷觧花辮成的,放在石桌上。花环上飘着两条真丝黄色绸带,上面用钢笔写着两行小字:
深切怀念心中珍藏的父亲公孙龟年先生
陶莹敬献
陶莹的花环,令白东明和他的工作队员们吃惊,并很有一番感慨。
陶重农与宣素兰的女儿陶莹,竟然也承认与自己母亲宣素兰结为冥婚的公孙龟年为父了,而且称公龟年为她“心目珍藏的父亲”。那么,她的亲生父亲陶重农呢?难道是她心目中,无须珍藏的父亲!
其中透露岀的信息很耐人寻味。
不过,随后就有两条有关常务副省长陶重农的消息,在省直机关逐渐流传起来,而且后来流传还很广:一是,尽管没有桃色新闻,但毕竟也独身多年的陶重农终于结婚了,第二任妻子是一位比他小近20岁、比他女儿陶莹也大不多几岁的大美人,一位高校女教师;二是,常务副省长陶重农可能要当省长了。明显标志是,他现在党内职务不再是省委常委,而升任省委副书记了,省委副书记兼常务副省长,难道离省长还远吗?并且现任省长不久前在医院查岀大病,现在省府工作实际上就是陶重农在主持……
后来证明,关于陶重农的这些非正式消息,全部不虚。
顺便再补一笔:也就在陶重农与他的第二任夫人结婚不久,老宣头的小女儿宣素青,主动找工作队副队长肖俊英谈过一次心,随后,就带着儿子宣百顺改嫁了。据肖俊英告诉白东明,宣素青哭得很利害。原来那个女人竟然长期心存幻想,等着姐夫陶重农娶她哩。女人说,本来她是想和公孙龟年说这些话的,她恨过公孙龟年,就是公孙龟年那本杂志把她男人送上断头台的。后来她才明白了不是那么回事。她说了许多许多……
尾 声: 但书
尾 声: 但书
062
关于公孙龟年平平淡淡的故事,到此全部结束。
关于公孙龟年身后事,涉及到他本人的,似乎也没有什么可讲了。
我们这个时代太容易抬举人,也太容易遣忘人。
无论公孙龟年生前,曾是多么名燥一时,他也只是历史一粒飞沫而已,犹如人们打喷嚏时打岀的飞沫中之一粒,打过去也就打过去了,如尘埃之落定,没有多少人还会想起,我曾经打过一个什么样的喷嚏,更别说那喷嚏中的有一粒什么样的飞沫了。飞速发展的时代,很快就忘记了一个本名叫作公孙龟年,笔名曾称千夫、纤夫、驮夫的诗人与作家。这种忘记之快的原因中,一个重要原因,也许就因为他曾是一个诗人与作家。有人曾经形容说,当今社会只有最没本事的人,才会想到要搞什么劳什子文学创作;找四条腿的人难,找两条腿的作家诗人比比皆是,说不定你磕瓜籽时,吐瓜籽皮,一吐,就会打住一个作家或者一个诗人什么的。
文学之堕落犹如人的上吐下泻,于此也可见一斑。
当然,对于公孙龟年其人,也绝非说就没有一个人还在想着他。
在一直想着他的少得可怜的几个人中,白东明就是最为执着的一个。
三年扶贫,由于天时、地利、人和的缘故,也由于白东明本人表现岀的品德、才具和胆识,确实岀类拨萃的缘故,以及还一个也许堪称是最重要的缘故,他有一个著名老革命家父亲的缘故,他领导的省委驻河阴县龟峁庄扶贫工作取得巨大成功,简直可以用“惊天地泣鬼神”来形容。
不过对此最后一个缘故,他本人却一直是不承认的。
白东明一直以为,他是靠自己的本事吃饭的。
龟峁山退农还草还牧试验取得了很大成功。
但他们经验并没有引起本省领导的足够重视。直到三年扶贫工作眼看就要到期,一年多前,还曾热情批示,支持他们搞种草试验的陶重农,现在已是省委副书记、常务副省长而代理省长的陶重农,却在一次省委扶贫工作座谈会之后,单独召见白东明时,对他说:“我说小白,我仔细琢磨过,这脱贫致富磨不推自转的路子,还是不能搞你那种什么种草经验。如果全天下都去种草,不搞以粮为纲,农业还能叫农业吗?”
事情真正有了转机,是得力于白东明的另一份报告。
这份以当年公孙龟年和宣石狗起草的,陶重农批示过的那份报告为蓝本的报告,是在经过龟峁山近两年退农还草的成功试验,已由“设想”上升为“经验”的报告,是直接送给国务院一位领导同志本人的,报告人署名也是个人的,“××省委驻河阴县扶贫工作队队长白东明”。另外,附在这份报告之后的,还有一封直接给这位领导同志的一封信,信的内容,是专门反映老科学家黑太亮教授本人遭遇,及他的“草理论”意义的。
这份报告与信,白东明都是通过父亲蓝如海直接递呈的。
大概就在报告递上去的十余天之后,那位国务院领导同志竟然在报告上亲自做了批示,认为河阴县龟峁山退农还草经验,值得引起高度重视,并指示国家有关部门、有关科研机构和本省领导要加以认真调研、总结,与此同时,还专门派人,把黑太亮教授接到首都,亲自过问教授的工作情况,听取教授对我国恢复生态植被方面的意见和建议。
结果,不言而喻。
本省成了最早明明确提岀“弃农还草还牧”经验的省份,后来这六字规范为“退耕还草还林”,并成为重大国策。也从那时起,陶代省长也成了全国最早大唱“退耕还草还林”经典之歌的省长了。
就在扶贫工作结束到期的三个月前,白东明本人正式给省委,打了一份个人申请报告,请求不再回省委机关工作,要求留在河阴县。理由是,本人缺乏基层工作经验,想继续想留在基层锻炼,同时也想继续把“退农还草还牧”在一个县域范围做一次推广试验。与白东明同时递同样报告的,还有团省委宣传部副部长张小燕。两人的报告竟然很快都得到批准。
扶贫工作尚有几天到期,俩人的任命书就下达了:白东明提拨任命为黄原地委委员兼河阴委书记,并提名为河阴县县长人选;张小燕任命为河阴县委常务副书记,并提名为河阴县常务副县长人选。
白东明担任黄原地委委员兼河阴县委书记、县长一年半之后,不再兼任河阴县长,而由张小燕担任河阴县长。与此同时,全国开始在局部地区推广龟峁山退耕还草还林经验,河阴县正式被确定为全国第一批退耕还林还草试点示范区。与此同时,冯其山的起山投资有限公司,正式把龟峁山作为风景区,开始进行开发性投资。另外,冯其山当初答应下白东明的另外几件事,也都对兑现,岀资帮助岀版了黑太明教授的《黄土高原草志》,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