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救兵-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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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这时候已经完全笼罩下来,天上没有星星,月亮早藏起来,远处的吕梁山脉剩下一个朦胧绵长的黑影。四野寂静得象混沌初开得远古一样。
然而在这夜色中,现在有多少部队在衔枚急进?有多少暗哨在警惕游动?有多少脑子在急速绞翻?有多少眼睛在观察窥探?
而且,今夜又有多少人会冲锋?多少人会倒下?多少火光冲天?多少子弹横飞?
1940年8月这个酷热的夏夜,值得时间为止停留。
焦点汇集(9)
(一)
一盏油灯被点燃。
在黑暗中被关了半个小时的刘亚军觉得世界亮了起来。
“说吧,现在给你时间解释。”陈楚风面色平和地坐下,把昏暗的油灯移到远处,他尽量把自己隐藏在暗影中。这样做的效果对被审讯人是一种威慑且与之保持希望达到的隐蔽距离——这是老上级何冬教给他的经验之一。
对面坐在一根能称为小板凳上的刘亚军左右看了看,陈楚风左右两人、自己身后左右两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三天前,身为八路军三五八旅新一营2连副连长的他带队与旅部侦察参谋(货郎)一行前往赵家镇侦察敌情。行前,副旅长亲自讲述拔掉赵家镇据点的意义:赵家镇虽然不是县城,但是这个据点有钱有粮肥着呢,更重要的是,拿下赵家镇据点,建立了抗日政权,就是我们根据地向黄河对岸延伸发展的一个重要开端。
副旅长又说,据说那里防备并不严密,但是我主力部队如果渡河动作大很容易引起警觉招来援军,导致作战意图不能实施。你们一行的目的就是先搞清楚当地日军的兵力火力;然后和组织接上头,主要是解决黄河渡口摆渡和镇上内应的问题,以便基干兵团突袭拔点……
最后旅长笑眯眯地说,完成了任务,记着看能给我和旅长带几只烧鸡回来不。那里烧鸡有名的香,你们路上跑快点,趁新鲜给老子整回来……
现在自己完成了任务,日军的兵力火力都摸清,和地下组织接上头,黄河渡口的摆渡人员也能确定可靠,却在一场本来很成功的偷袭中被一群农民叫化子一样的鸟人制服,就算是自己人,也实在是太丢脸,太不对自己、随行同志和组织负责了!
刘亚军想到这里,摇摇头,看着严阵以待的暗处那个阴影,说:“部队番号和职务已经告诉你们了,就算你们是抗日的队伍,我也不能而且更没必要向你们说我的任务!没有见到可靠的上级首长外,我什么情况也不会说的!”然后,他又提高声音:“把枪还给我!把我的人放了!你们要马上放我们走,要是耽误了作战,你们要负这个责!你们负不起这个责!”
“如果你是我,搞不清情况,会这么容易就放人么?“陈楚风不动声色,慢悠悠地反问:“遇上区游击队的时候,你们从哪里来?”
“刘公山据点。”刘亚军随口胡编。
“不对吧,看你们随行那个货郎货架上放的烧鸡,那是方圆几十里谁家也做不出的味道。”陈楚风轻轻地笑,试探着。
微微的夜风,穿过窗户扑闪戏弄着油灯。
刘亚军沉默,良久:“是赵家镇,方记烧鸡铺的,组织上的同志送了两只。”
陈楚风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问:“赵家镇?!”
(二)
与临时作为审讯室的陈楚风这个屋挨着的,是一间正房,以前大石庄被镇压地主的会客厅。
天气闷热,一灯如豆,独立营营长赵春山、120师敌工处副处长何冬和师部侦察参谋薛平坐在桌前。
半个小时前,独立营行军转移到这里。四面放出警戒哨和游动哨,在此宿营。
递过一支烟,赵春山说:“何处长,我们的情况已经大概介绍完了。还没问你们此行有没有需要我们协助的……”
何冬点头说好,一面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的指挥员。跳跃的油灯下,独立营营长赵春山显得比实际年龄26岁更为老道:有时喜欢略微眯缝一下眼睛——这是他观察思考的附带表情;时常顿着的腮帮、鼓起的嚼肌表现他下决心的坚定。
眼前这个年轻人和这支队伍在师里也是挂上号的:今年五月份,三五八旅、独二旅、第三支队、第五支队在米峪镇歼灭了村上大队大队长村上以下700多人。随后的战斗中,敌人两个旅团出动3500多人报复反击,独立营接受715团命令,负责掩护主力转移,在奥家湾同鬼子激战,半天时间顶住了敌人一个大队、三袈飞机10几次冲锋……最后没有及时赶上战斗本来已经决定离去的第三支队见此合击的机会难得,从侧后冲击,一举击垮了敌人。第一二零师师长贺龙事后说把主力都指挥调动了,这样的部队还能成不了主力?
然而这支队伍,今天却……
何冬说话,语调低沉严谨:“赵营长,5天前,师里接到情报,一批从沦陷区上海赶来的进步学生和文艺界人士,与前国民党河南巩县兵工厂的专家赵子骥要前往抗日根据地,在各地地下组织的掩护下,他们通过层层封锁区,我们接到情报的时候他们已经到了山西、河南交界的地方,约定的时间是8月8日,也就是明天,在赵家镇黄河渡口渡河。”
拍死一只蚊子,何冬处长接着讲:“这批知识分子和进步学生对我们抗日队伍来说是一笔宝贵的财富啊,特别是兵工专家赵子骥,据说是留学过德国、年轻有为的兵工专家,左权参谋长知道这个消息后,立刻电话贺龙师长,一定要千方百计保护好这批人——特别是赵子骥这个专门人才,一根毫毛都不能少地送到我们黄崖洞兵工厂。”
赵春山沉思。何冬又说:“但是……”
世界上很多故事和问题都是从这个“但是”开始的——
“据送来情报请求我们护送的同志说,他怀疑这支队伍里面有奸细——在离开上海的时候,他在喝剩的茶壶下面发现了一张日语写的纸条,那一行字内容他看不懂。”何冬转向侦察参谋薛平介绍:“薛平同志会日语,师首长们命令我们一行来赵家镇接送这批同志,务必要保证安全地送回根据地,并根据出现的情况灵活自主处置。”
赵春山对薛平点点头,然后望着牛肋巴树木格子窗轻轻说:“赵家镇?!”
(三)
“对!赵家镇!”上官云湘指着墙上地图,问副团长邢政:“动用一个加强营配属两门榴弹炮渡河强击,成功机会你看有多大?”
参谋长秦鹏飞喝茶,吐茶末,问:“团座,现在——师里知道这个情况么?”
上官云湘瞪眼:“现在我部知道情况的人连通信兵在内不超过5人……如果,如果师里知道这个消息,现在和你说话的就不是我了!不管何伟郑涛这两个糊涂蛋是不是被转移。这次本座都决定一定要好好干他一场,部队调动战斗开始之后再向师里汇报,就是被撤职杀头,也是在打日本人,为家国效命!”
副团长邢政接话:“团座,我不是带兵的人。不过,一个中队100多号鬼子火力好又据险凭坚,不是那么轻松的!再说,现在官堂渡口水急,如果运不过去榴弹炮,怎么攻坚?”
“走上游的虎跳渡口渡河!”上官云湘接过参谋送上的赵家镇据点日军军力报告命令。“通知三营,先派出信使通报独立营经常活动的大石庄八路军的什么自卫队,等本座赶到后全营进发,经大石庄向虎跳渡口。”
一气说完,上官云湘看表,七点四十七分三十六秒。
“团座,八路军会借道给你?”副团长问。
“哼!借道不借道都是幌子,那里虽然算是他们所谓的‘根据地’,但是这帮叫化子成天游来击去、居无定所,哪有道儿借给我?!”上官云湘面露不屑。“不借也得借!枪炮一响,我看那帮拿梭镖大刀的队伍能抗多久?”
“我附议团座的决定!如果救不回人,上峰追查下来,横竖也没好下场。”参谋长秦鹏飞决定道。“团座,我现在立即下县城的一营戒备。如果背侧日本人来,我带一营迎敌。如果三营和八路军独立营交火,我带一营支援。”
邢政心里偷乐:“好!上次朱怀冰长官和###交手,事后总有替罪羊。真打起来,这次我看就轮到你上官了,到时候26团说不定就姓邢了。”嘴上却说:“那就按团座的意思吧。”
上官云湘点头:“就这么决定了!此次是我26团一劫,还要仰仗各位同心协力。”
同心协力!同心协力?
望出窗外,今夜虽然没有月亮星星,却也是无风无雨。这一刻——
团长上官云湘想:成败在此一举。我是否这样轻率?我值得这样么?
副团长邢政想:看来一个新的开始。情报官被俘隐瞒不报;没有作战命令,隐瞒上峰擅自行动,看来上官这次死定了。嗯,但是,万一这是一个阴谋,上官要投###或者日本人……我是不是该向师政治处汇报?
参谋长秦鹏飞掸掸帽子起身去城中一营心情大快:想不到上官云湘一向精明现在会做这个毫无把握的决定!不过,天赐良机,真是一个干大事的晚上啊。
焦点汇集——赵家镇。
很多年以后,当年亲历这场救兵事件还健在的人都能准确无误的在地图上找到那个不起眼的小镇,而一开口,几乎都说的是同一句话:赵家镇的那个烧鸡香啊,香得流血!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警情骤起(10)
(一)
薛平给何冬点烟,他高大的身躯被油灯映在墙上。
“明天,我和薛参谋渡河去赵家镇,一切相机行事。可能的话,希望独立营派出队伍在渡口接我们。那里的敌情怎么样?”何冬吐烟问道。
陈楚风进来,对赵春山轻轻摇头。说了几句介绍情况,一旁的何冬处长说,我有办法,走,去看看抓住的这几个家伙。
大石庄南的一间土屋里,紧张激动了一天的区游击队长段义气满身尘土和几十个区游击队的弟兄睡得正酣。没有人会知道,几个小时之后,这个对抗日的八路军主力部队景仰到了极点的山西汉子将和自己白天亲自抓住的“八路军主力部队的人”共同出发还要并肩浴血。
战争,关系简单得象段义气在乡间瓜地摘起一个沙瓤西瓜一拳砸碎那么明快简单。战争,也像刘亚军在无数次战斗中开枪那样血腥残忍。
几个小时之后,当太阳还映不红朝霞,这两条汉子和另外一些人,也许就会在争取民族独立的伟大战争中的一场无足轻重的战斗以各种各样的方式与原因牺牲!他们的名字,或者刻不在纪念碑上,然而鲜血却滋润肥沃了生养自己的土地;其魂魄在每一个日夜眷念游走于山林间,长风起时——枫林青翠、关塞转黑!
(二)
刘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