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雕] 春草年年绿-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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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等他杀了耶律楚材,我再杀他。”
杨康眉毛一跳,问道:“耶律楚材是这人杀的?”
郭芙面上仍沾着秦松胸口溅出的血渍,却也不去擦拭,只冷笑道:“若非他装疯卖傻替旁人担这罪名,那便是了。”
她神色冷漠,杨康却全然不为所动,仿若无事地又问:“那你为何定要他先杀了耶律楚材?”
郭芙浑身一震,张开口却说不出话,半晌才怔怔说道:“我是宋人,对这帮着蒙古犯我大好河山的蒙古宰相,自然恨之入骨。”杨康眉梢一动,刚要开口打断,却听郭芙话锋一转,又道,“再者说,也只有耶律楚材死在蒙古皇后手里,耶律齐兄妹才会绝了重回蒙古的心思,安心为我大宋卖命。”
杨康猛然抬头,只见郭芙目光冰冷,面上满是决然之色,不由沉下脸,寒声道:“这话是谁说的?”
郭芙并未听出杨康话中的异样,听杨康发问,反倒惊奇地看了他一眼,道:“谁说的有什么区别?”
杨康一字一顿地道:“这话是谁说的,于耶律齐或者并无区别,于你,却大有区别。”
郭芙闻言,却似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一般,一边笑,一边昂首道:“那我若是告诉你,这话不是别人说的,而是我自己想出来的,你待如何?”杨康脸色微变,待要开口,却见郭芙忽然叹了口气,眼帘下垂,低声道,“杨叔叔,我现下才明白,原来说到底你与杨大哥一样,很多事情……还是不知道的。”
杨康沉默片刻,深深瞧了郭芙一眼,颔首道:“不错,修文曾与我说过,他大哥当年劝他时曾说过一句话——那时他对修文说,过儿只是个外人。而今日的我,便正如当日的过儿,于你……于你们,只是一个外人。”
他话音刚落,便见郭芙眼中流过一丝异样的微光。她摇了摇头,柔声说道:“杨叔叔,你不必激我。你自己想想,自当年你我初会以来,我的事,我什么时候瞒过你了?”杨康一怔,便见郭芙笑了笑,又道,“只怪你自己,总是一副算无遗策,什么都知道的样子,便令我也差点以为……你真的什么都知道了。”
杨康闻言有些悻悻,轻哼了一声道:“我什么时候算无遗策了?譬如适才你乍然出手,我便半点准备都没有……”
郭芙难得瞧他如此,虽是满腹心事,却也觉得仿佛心中一轻,面上的笑意不由多了几分真心。她心不在焉地把玩着装九花玉露丸的瓶子,一边低声说道:“当年……丐帮之中,局势很紧张。齐哥受的那些委屈,他自己不当回事,我却不能不放在心上。”
杨康“嗯”了一声,并未打岔,便听郭芙又道:“你认识我这么多年,也知道我是什么性子。有一日被逼得紧了,心情不好,随口一骂,便就是那一句……耶律齐这样的人,若非被蒙古伤透了心,他又怎会甘愿背负骂名,为保护其他国家的土地鞠躬尽瘁?”她自嘲一笑,喃喃道,“往日里便是冥思苦想也未必能想得通的道理,脾气上来了,便不想都通了。”
杨康心中叹了口气,面上却道:“我瞧你不是想通了,而是钻进了牛角尖。”
郭芙苦笑一声道:“我知道你定要这样说,当年我妈也这样说……只是你们虽然这样说,心中难道不也是这样想的?便连我都能想到,你们这样的聪明人又如何会不明白,齐……耶律齐这样的人,哪怕是背井离乡,逃亡在外,也是不会将刀剑指向故国旧友的。”
杨康听着郭芙连续两个“耶律齐这样的人”,不由沉默片刻,低声道:“你倒了解他。”郭芙勉强勾了勾嘴角,却未再开口。杨康目中闪过一道奇色,声音放得更低,几乎轻不可闻,“那他后来又怎会成为大宋子民,为大宋的存亡耗尽心血?”
郭芙瞧了他一眼,轻笑道:“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明知故问?”
杨康平静地道:“他是为了你?”
郭芙原本便噙着一丝奇异的笑意,此刻听了杨康的话,更是大笑起来。但她笑着笑着,眼中却有泪水滚滚落下,仿佛伤心到了极致。
“为了我?你说他是为了我?”只听她一边笑一边说话,几乎喘不过气来,“若他是为了我,他便该先在江湖上闯出一番响亮名声,然后三媒六聘将我娶进他耶律家,让我从此与娘家无干,也免得他自己被人说闲话;若他是为了我,他便该在睡梦中一刀杀了我爹娘,而后携了我去与他那些蒙古兄弟团聚,当他们的大哥,造了蒙古皇后的反;若他是为了我,城破前夕他便该答应我爹妈,如大小武哥哥一般,与我一道离开襄阳,而不是守着那座根本不是他家乡的襄阳城,甚至以身相殉!”
杨康瞧着她伤心欲绝的模样,只觉得自己心中也是一痛,过了良久,终于忍不住说道:“你这样说,可将你自己瞧得也太轻了。”郭芙凄楚一笑,待要反驳,侧目看去,杨康面上并无她以为会有的同情,却是一派怜惜,他轻声道,“其实你若是你二妹郭襄,耶律齐自会携了你仗青锋、挽长弓,行走江湖扶危济困,但你是郭襄么?”
郭芙一呆,便见杨康微微一笑,道:“话说回来,适才宋青书说你我是神雕大侠,又说你是‘郭女侠’的时候,你想说什么?”
郭芙闻言,不由也是一声轻笑,垂眸道:“我想说……我想说我可不是襄妹,更不是什么女侠。”
杨康道:“是呀,你并不是妹子。说什么你心怀大宋,舍不得离开父母之类的好听的,那都是鬼话。你不愿离开桃花岛或者襄阳,不过是过惯了娇生惯养的富贵日子。耶律齐知你甚深,又如何忍心要你随他浪荡江湖?”
郭芙想要打断杨康,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只得听着杨康悠悠又道:“耶律齐心存仁义,不忍目睹蒙古铁骑攻破中原之后的生灵涂炭原是不假,但你也说了,他这样的品性,本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叛国投敌的。”
杨康见郭芙被自己“叛国投敌”四字说得脸色煞白,眼中已不只是带一点凄然的哀色,而是伤心欲绝的模样,不由心中不忍,但他迟疑片刻,终是将心一横,将话说完:“若非为了你,他何至于做到如此?至于最后战死襄阳……”说到这里,连他也有些失神,过得片刻才轻声叹道,“以齐儿的性子,便是连你爹妈都想开了,他也是要一意求死的。”
郭芙怔怔听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如此说来,竟又是我害了他?看来我果真是他命中的煞星。只怕我欠他的,便是将这辈子都算上,也还不清了。”
☆、第廿三回 俯饮一杯酒(下)
杨康温言道:“耶律齐不会要你的这辈子。倒是你若能帮他保住他父兄两条性命,便是他欠你,而非你欠他了。”郭芙豁然转身,只见杨康在案边坐了,面上已不是方才的凄凉,倒像是初见时沉着到沉郁的寡淡。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才微微一笑,道:“我说你这丫头也一把年纪了,怎的总改不了脑子里缺根筋的毛病?上辈子不提,但这辈子齐儿虽说身世特殊了些,到底也只是一个江湖游侠。他帮不帮大宋,反不反蒙古,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郭芙“啊”的一声,仍有些呆愣。过得半晌,杨康见她仍未回过味来,不禁哑然失笑,调侃道:“还是你便如此舍不得将丐帮帮主的位子交给别人?”
郭芙被他这样一说,终于回过神来,瞧见不远处的秦松仍不知生死地躺在地上,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良久才低声道:“他……他怎么样了?”
杨康也瞧了秦松一眼,漫不经心地道:“放心吧,你出手时心神不定,刀刃卡在他胸骨之间,看着吓人,其实不是什么重伤。何况若真是生死攸关,你道那宋青书还能走得这么轻松?”他见郭芙只是定定瞧着自己,也不说话,不由奇道:“怎么了?”
郭芙摇了摇头,将额前一缕散发拢到耳后,低声道:“我闯下这么大的祸,若是爹爹在此,早将我骂得狗血淋头,说不得,还要……”
说到此处,只觉心中难受,再说不下去。抬起头来,却见杨康正呆呆瞧着自己,面色苍白,仿佛她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似的。杨康见她看过来,强笑一声,避开她的视线,低声说道:“你说的是。若是别的长辈碰上这等事,早打断你的狗腿了。只有我……”他苦笑一声,自嘲道,“便只有我,自己都不知道要怎么做个好人,更别提如何教人当个好人了。”
郭芙听他这一声苦笑,只觉得说不出的悲凉,轻声道:“杨叔叔,你……你莫要这样自苦,我觉得你现下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杨康见她难过,反倒笑了起来,道:“你瞎担心什么呢?我也觉得我现下这样不错。”他转过头,避开郭芙的视线,只遥遥望着波光粼粼的大湖,又自语道,“只是当年那道过儿不成年便不见他的誓言,看来果真是立对了……”
郭芙见他若无其事地微笑,仿佛说不出的得意的模样,心中却更觉伤心,泪水复又夺眶而出。杨康回过头,无奈道:“傻丫头,我倒不知你什么时候竟成了水缸了,这也哭那也哭的……”郭芙被他这样一说,却哭得更加厉害。泪眼朦胧中瞧不见杨康的模样,竟一头扑进他的怀里。杨康一惊,此时却也不好推开她,便只缓缓抚摸郭芙的头发,一边安慰道,“我都没哭,你哭什么呢?”
郭芙深吸了两口气,强自平静下来,闷声说道:“我替你哭啊。”
杨康没听清郭芙的话,顺口问道:“什么?”
郭芙摇摇头,轻声道:“你方才说,要救耶律楚材父子?”
杨康一怔,却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笑道:“你说救便救,你说不救便不救。”
郭芙自杨康怀里出来,轻哼一声道:“问我做什么?你方才和那宋青书不是侃侃而谈的甚是投机么?”
杨康不由啼笑皆非,摇头道:“原来你演戏骗人的时候还有心思关心我这里?”
郭芙脸上一红,低声咕哝道:“我不用想都知道,无非是江湖和国家,不然一个老男人一个小鬼头还能聊什么?”
杨康这下连啼笑皆非的表情都做不出来了,哑然了半晌,才叹口气,正回话题道:“耶律楚材还救不救?”
郭芙却不答,过了片刻,低声道:“杨叔叔,这秦松的身份来历,你是真的一点都不知么?”
杨康轻飘飘地瞧了秦松一眼,慢慢说道:“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他又不是我儿子,我管他是汉人还是蒙古人,向谁学的武功、跟谁拜的把子做什么?”
郭芙一愣,低声道:“杨叔叔所言极是……只是若真能如杨叔叔所说的这般轻巧倒是好了。可惜世事无常,总难圆满。”
她只说了这一句,却不解释,只是径自起身,往船舱里去。到得舱门,回过头来,目中盈盈,好似要说些什么,见杨康定定瞧着自己,却终于什么也没说,掀起舱帘,走进舱门。
杨康怔了怔,缓缓站起身,走向船头。此时夕阳已尽,夜色深沉,放眼望去只能瞧见朦胧的水汽。他独自出了一会儿神,忽然自语道:“若是依我年轻时的性子,早便两刀下去,送你去见阎王,再将你的尸首往这湖里一扔了事。”
便听身后一个沙哑的声音接口道:“先生要杀我,我自然明白。但我兄长无辜受累,何以先生也不肯放过?”
杨康转过身,只见秦松仍是仰天躺着,黑暗之中只一双明亮的眼睛熠熠生光。杨康一笑,道:“我年轻时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看谁不顺眼就杀谁,原就不要什么理由。”
秦松干笑一声道:“原来先生看我不顺眼。”
谁知杨康却摇头道:“不,我看你很是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