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雕] 春草年年绿-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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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芙怒道:“我什么心思了?”
欧阳克似笑非笑道:“什么心思你自己心里明白,不用扭扭捏捏又是‘杨大哥’又是‘终南山’的,你放在心里惦着念着的究竟是谁?以后别琢磨怎么在我和杨康身上探口风,想知道什么直接问就是。要在我们身上套话,你这点微末道行还远远不够看。”
你放在心里惦着念着的究竟是谁?还用问么?除了耶律齐,还能有谁。
思及这个人名,郭芙只觉得心如刀割,脸上却径自一阵红一阵白,伸手指着欧阳克“你”了半天还是说不出话来。
过了片刻,才听从刚才便一直保持沉默的杨康叹了口气道:“你什么时候这么沉不住气了?”
欧阳克语塞,“哼”了一声不再说话。杨康对郭芙温言道:“芙儿,从今晨你刚刚醒来到现下,已过了七八个时辰。我不知道你在这段时辰里想了什么又决定了什么,对此也并不在意。我现下仍喊你芙儿,并非为着杨家和郭家旧日的情分,呵,我原不配做杨家的后人,而是感念你喊我一声‘杨叔叔’。你若是愿意,便说说看你在犹豫什么迷茫什么,若是不愿意,便当我没说过这些话。”
郭芙一怔,刚止住的眼泪又落出来。她举袖狠狠抹了去,含泪点头。
欧阳克悻悻道:“哼,要你来多事扮红脸做好人。”
杨康笑道:“她是我侄女,我不扮难道你扮?”
欧阳克道:“我为什么不能扮?我记得小王爷曾经说过,论起花言巧语蛊惑人心,对在下可是甘拜下风的啊。”
杨康摇头道:“多少年前的傻事也拿出来提,欧阳公子羞也不羞?”
欧阳克挑眉道:“总比某些人父爱泛滥只能在别人家的孩儿身上发作得好。”
杨康脸色微微一沉:“欧阳,过了。”
欧阳克话一出口便惊觉失言,下意识去看郭芙,却见这个刚刚恼羞成怒的女子只是在一边静静旁观两人斗嘴,直到注意到自己探究的目光方才抿嘴一笑,摇头以示自己并不在意。
见两人仍然双眉微皱,才带着些无奈地道:“若是这么容易便生气,早就给襄妹气死了。”
欧阳克看了一眼郭芙的表情,突然笑着叹了口气:“你果然是她的女儿。”
郭芙一愣,杨康却已明白过来,笑着点头:“确实像得紧。”
郭芙直到很久以后才知道这两个男子当时的话是什么意思。
黄蓉聪慧伶俐,却只有在牵涉到郭靖的时候才会阴晴不定大悲大喜;郭芙任性骄纵,却只有在牵涉到耶律齐的时候才会患得患失喜怒无常。
后来郭芙知道这番想法的时候,很是不客气地嘲笑了两个不懂女孩儿家心思的男子一通,从此之后两人再不敢自称了解女子。
☆、第三回 迷津欲有问(上)
郭芙并不理会两个男子打哑谜一般的默契,只轻轻呵出一口气道:“欧阳伯伯,杨叔叔,我答应你们,以后绝不在你们面前动这些小心思,只是——”
见郭芙眉间带了犹豫之色,欧阳克反倒摆摆手笑道:“郭姑娘言重了。杨康与在下均非不讲道理之人,更何况我二人,”他顿了一顿,微微露出一个苦笑,“我二人在人前人后动的心思比之郭姑娘只怕有过之而无不及。先前我们所言不过是……”他皱眉沉吟半刻,却被杨康接过话头:“芙儿,我和欧阳不过是怕你吃亏罢了。”话刚说完,却对欧阳克转头一笑:“可见,并非我要抢你,而是你实在不适合扮红脸。”
郭芙“扑哧”一笑道:“杨叔叔所言甚是。欧阳伯伯,嗯,确是不如杨叔叔你和蔼可亲。”
欧阳克也不以为意,只轻哂一声:“没大没小的丫头。”
这是欧阳克自见到郭芙以来第一次用了长辈对待小辈的态度,不端架子也不摆谱。杨康微微挑了挑眉,却听对此沉默了片刻的郭芙突然笑出了声道:“若是此刻放过了可以没大没小没心没肺的机会,我日后一定会后悔的。”
杨康叹口气道:“不过是及时行乐,我和欧阳年轻的时候也都是这么过来的,但是芙儿,你确定你抓着每一个机会纵容自己,日后就不会后悔了?”
郭芙低头笑道:“怎会不悔?我悔得肠子都青了。”
欧阳克笑道:“你这么点儿事都能悔青了肠子,那我跟杨康是不是该自尽个十遍八遍的?”
郭芙道:“欧阳伯伯和杨叔叔也会后悔吗?”她吐了吐舌头道,“我以为像你们这样的大男子,平生从不后悔呢。”
杨康道:“世上有谁能真的从不后悔?莫说我跟欧阳,便是武林中人人仰望的五绝,也一样会后悔?”
欧阳克不欲杨康再提五绝之名,当下岔开道:“若是世间真有顶天立地俯仰无愧平生行事从不后悔的人,那也是你爹爹,不是我或杨康。”
郭芙微微出神,摇头苦笑道:“我妈常说,爹爹一辈子不曾对人不起,然而一生憾事远较旁人为多。”
欧阳克看了杨康一眼,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杨康轻笑一声道:“遗憾与后悔,原是不同的。”
欧阳克道:“随你怎么说。”
郭芙听出两人话中有话,微微犹豫了一下道:“时辰不早了,芙儿先睡去了,两位伯伯叔叔也早些休息吧。”
“芙儿,”杨康此刻的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复杂,在郭芙看来竟似悲哀,他轻声道,“你的没大没小没心没肺呢?”
郭芙一怔,却见一层倦意慢慢浮上她的眉梢,微一眨眼便如涟漪搬散开。
若真的只有十六岁,她又怎会这么自然地借机离开,必是要追根究底地探询二人对话的言外之意。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终于学会了察言观色,连没大没小没心没肺都要算计着恰到好处地演出,唯恐深一分浅一分都将万劫不复。
“是啊,我的没大没小没心没肺呢?”
郭芙黯然一笑,原来它们早已死去,她终究不能批上一张十六岁的皮就装作纯真可爱的娇俏少女。
她倔强着坚持着不告诉杨康与欧阳克她的迷茫与忧虑,却不知她费尽心思掩饰的彷徨早已被他们看得一清二楚。而这两个人竟不曾嘲笑她的天真无知与自以为是,却以最若即若离的方式委婉地试探,最轻描淡写的言语柔和地安抚。为此他们不惜以自己为饵,只为钓到她这条傻乎乎的鱼。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相信眼前两个男子的存在于她确是侥天之幸,若只有她一人身处在这熟悉得叫她透不过气来的江湖,她一定会画地为牢把自己困死。于是她终于明白为何母亲尽管无比担忧却也无比坚决地要将她托付给这两个男子,因为她明白女儿会遇到的问题是哪怕她聪明至极也无法解决的。
郭芙之任性与自我中心原是入了骨的,黄蓉若不曾亲身经历过再世为人,无论怎么努力开解劝导,她也无法真正听入心里。做母亲的尚且如此,换了旁人只怕更是左耳进右耳出。而若她面前的不是杨康与欧阳克,不曾各自经历了实实足足的整整半世,也断不能这般火候分寸均掌握得极好地点到即止了。
自回到十六岁以来,除了刚刚醒转的无措,之后的时间她不断地犹豫到底要过怎样的生活。从只求平稳顺遂一如上辈子到以她所知逆天改命她都想过,每下一次决定都无比坚决,然而不过片刻便会更加坚决地推翻。然后她在自己的思绪里磕磕碰碰,稍一伸头便又急不可耐地缩回。若非杨康与欧阳克耐心至极地在她探着脑袋之时满天胡扯些不着边际的东西,她也许又要匆匆忙忙地跑回自己的内心。
而直到他们谈笑自若不动声色地一点点地用现实包裹了她,她才意识到,再世为人或许是上天对她的眷顾与厚爱,但她若因此便自以为高人一等可以全盘决定自己与身边人的命运,她迟早会如上辈子一样为自己的傲慢付出代价。
即便杨康这一句问话并非为了刻意提点她,那么单单凭他在与欧阳克互打机锋之时尚能注意到她的知礼识趣这份能耐,又岂是她所能及!而世间敏锐明白不下杨康之人又是何其之多,她凭什么以为她能把一个草包姑娘装得天衣无缝瞒天过海?又凭了什么以为她能借此再世为人之机翻云覆雨谱写各人命运?
思及此郭芙只觉冷汗湿透重衣,羞愧得毫无颜面。当下她缓缓屈膝下跪,竭尽她之所有的诚恳与感激,微颤着嘴唇道:“芙儿多谢两位叔伯教诲。”
杨康轻轻伸手拉起了她,欧阳克笑道:“芙儿你莫忘了,杨康早就说过,我们只是不希望你吃亏罢了。”
郭芙并不做作,顺势起身。突然想到了什么,脸上带了好奇的神色,然而却颇有些欲言又止。杨康笑道:“想问什么便问吧。”郭芙道:“这是,经验之谈么?”
两人一愣,随即明白过来郭芙实是在询问两人死而复生之后可曾把旁人当做木偶,甚而为此“吃亏”。杨康笑叹道:“若我不曾看到我死后的那几十年,而是直接回到我十六岁之时,芙儿,我之狂妄大胆必胜你今日十倍百倍。”
欧阳克也笑道:“我倒是想,奈何自获新生以来,无时无刻不是在避人追杀,实在没那时日心力去想入非非。更何况时至今日,我孑然一身了无牵挂,时而游荡江湖时而过些家长里短的小日子,活得再是滋润不过,又哪里来的闲情逸致管旁人作甚?”
郭芙蹙眉道:“避人……追杀?”
欧阳克面色不改,仍是微笑:“早已时过境迁了。”
郭芙也笑了笑,点点头不再追问。
她知道欧阳克看似云淡风轻的笑容里必然隐藏了什么,她也并非对此全无好奇之心。然而她既已非懵懂无知的单纯少女,又绝了强扮稚气故作天真的心思,哪还会去没眼色地直白询问?在欧阳克终于喊她“芙儿”而非“郭姑娘”之时她便知这位欧阳伯伯终是接纳了她。此刻的沉默决非刻意隐瞒,只不过世人皆有其不愿宣于旁人的过往罢了。
当下杨康含笑道:“时辰真的不早了,芙儿你今日也累了一天了,是该早些歇着了。”
郭芙看了看室内如豆的灯光,嫣然一笑道:“芙儿告退。”
回到另一间房,她平躺在并不熟悉也并不柔软的木板床上,双手枕着后脑,口中喃喃道:“妈,你说的没错。他们真是世上最能哄女子开心的男人。”
待郭芙离开后,杨康与欧阳克却并未吹熄火烛。他二人只并排坐在唯一一张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过了半晌,欧阳克道:“杨康你今日怎么对这姑娘如此好心?若换了从前,莫说这般体贴入微,早该不耐烦了吧。”
杨康沉默片刻,笑道:“如此明显么。”
欧阳克道:“你没看见自己脸上的表情,我只在你看着杨过时方才见过。”
杨康闭上眼,慢慢靠在墙上低声道:“不知为什么,看到她我便想起年少时的自己。纵然、纵然她砍了过儿一臂,我好像,也并不怎么厌烦她。”
“既然如此,”欧阳克微微勾了勾唇角道,“那便好好爱她吧。不要如王爷王妃爱你的那般爱法,也不要如郭靖黄蓉爱她的那般爱法,更不要如……如我叔父爱我的这般爱法。”
杨康睁开眼笑道:“那要如何爱法?”
欧阳克道:“杨康,明知故问并不适合你。”
杨康坐起身笑了笑:“我便是明知故问,你却敢不敢答我的明知故问?”
“有何不敢,”欧阳克说着也睁开了眼,他向来飞扬的眉此刻却平稳了几分,烛光下的表情也是难得一见的温和:“如洪老前辈爱郭靖黄蓉,爱全真教的牛鼻子,爱丐帮的叫花子,爱你的宝贝儿子……爱你我的那般爱法,还有——”
杨康笑:“还有什么?”
欧阳克道:“还有如你生父爱你那般的爱法。”
杨康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