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忘世却相逢-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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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哪个方向都望不到尽头,我的脚才一抬起,又不禁往后缩了缩。霎时有无尽的苍凉酸楚涌上心头,天地之大,却不知该往何处去。
秦乘风看着我:“你怎么不走?”
我苦涩地看着前方苍茫暮色:“我不知道应该往哪里走。”又茫然地看着他:“你告诉我,我该去哪里?”
他没回答我的问题,却淡淡地同我讲了个故事:“从前我还是一名护军的时候,有一次,中了敌军的埋伏,全军覆没,连将军也身中数箭,我将他从敌军的包围圈中救出时,他已近奄奄一息,却还是紧紧攥着我的衣领,撑着最后一口气求我,一定要将他的尸骨带回庐中老家,还说,倘若带着尸体太过张扬,难以避开敌人耳目,就将他的尸骨烧为灰烬,将骨灰带回。战场上的规矩,留有全尸是保存最基本的尊严,他却连这最后的自尊也可以抛却,唯一的执念就是一定要回到老家。我那时还以为,他家中也许还有父母妻儿苦苦等着他回去,他要回去见他们最后一面。可直到捧着装他骨灰的坛子赶回庐中,我才知道,他的父母,早在十多年前就已经双双去世,而他这一生,还未曾娶妻。他心心念念不忘的老家,其实早就一个亲人都没有了,可他仍然执着地要回来。只因那里,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是他一生回忆的所在,即便亲人均已离去,仍有割舍不断的亲情,只有回到那里,才能让他感到踏实心安。”
他深沉目光凝视在我脸上:“蓟国公主,蓟君晏琛的亲妹妹,我从未想过你是这样的身份,也不知道你之前究竟经历过什么,有过怎样的伤痛。我只知道,你并不是无家可归,有个地方永远都是你的家。”他眸中神色闪动,许久,有个声音响在耳畔:“难道,你不想回去见见你哥哥?”
我怔怔抬头,迎着他的眼光,漆黑暮色中,他的眼睛分外明亮,融合着几分鼓励、几分期许,我心中随之几分动容。秦乘风说的对,是该回去见见哥哥,还有新嫂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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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随在秦乘风身后,一步步走进蓟宫大门,红墙乌檐的另一端,是我自小长大的地方。所见之处和我记忆中的印象几乎吻合,没有丝毫变化,这几年,蓟宫不曾修葺过,一草一木仍是父王在世的模样。走过高深宫墙、穿过曲折回廊,每走近一步,心里的忐忑便增加一分,尤其是看到四周满是熟悉的景致。当初冒着生命危险深夜潜入的时候,也不曾这样不安过。近乡情怯四个字,正好可以用来解释我此刻急剧的心跳。
因着心里的忐忑,脚下似乎被什么东西牵绊住,每一步,都走得极其缓慢,几十步长的回廊,走了许久,仍没走到尽头。秦乘风默默走在身边,既不催促,也没说其他。我紧张沉默,他也抿嘴不语,只是配合我的速度渐渐放慢脚步,陪着我一步步缓慢向前走去。
虽然宫中的景物变化不大,但服侍的宫人看着却都十分陌生,伺立在两旁的都是十七八岁的小宫女,应该是这几年才刚招来的新面孔。他们自然都不认识我,看到我们也是面不改色。刚刚进来那名年纪较大的宫人抬头看到我,却是猛然一愣,恍惚间忙拿手揉了揉眼睛,再看我时仍是那副惊讶的神情。他迟疑着从我身旁走过,弯腰同秦乘风行礼:“君上正在更衣,烦请秦将军再稍等片刻。”说话间,眼角余光从我身上瞥过。
我当然认得他,于淮,从前伺候父王的宫人,自小看着我们兄妹长大。父王去世后,他仍旧留在宫中,照顾哥哥的日常起居。宫中仍记得熙和公主的人大概已经不多,他却是其中一个,是而方才见到我,才会那么震惊。
他还在悄悄打量着我,我却无心去想其他,满腔心思都凝聚在殿外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上。同行有许多宫人,传来的脚步声有些冗杂,我却能从那杂乱无序的踏地声响中很快将他的脚步声识出。
十、九、八、八、八……听着渐靠渐近的步伐声,默默在心里数着,还剩下几步,他便会踏进殿中,却紧张得连最简单的数字也忘了个精光,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我还未来得及压住心头的紧张,那双玄色长靴已经堪堪踏了进来,他抬头看向秦乘风,但只是一瞬,目光已经越过秦乘风,直直投向我身上,几乎是第一时刻本能地感觉到我的存在,而我的眼睛,也已经无法从他身上移开。
他眼中几分怔忪、几分愕然、几分疑惑,但这些情绪很快便悉数转为肯定和欣喜,他几乎是不顾仪态地迅速向我奔来,站在我面前,定定地看着我:“阿珂,你真的是阿珂。你还活着。”不是疑问,而是笃然的肯定。他伸手抚着我头顶,像小时候那样,眼中有东西在闪烁,而一旁站着的于淮,已是老泪纵横。
我努力克制住流泪的冲动,极力攒出最好看的笑脸:“哥哥,我回来了。”说话间,眼泪还是禁不住簌簌直往下掉,但和之前不同,这次是喜极而泣。
秦乘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然离开,于淮抹着眼睛,也领着手下的宫人退下,偌大的宫殿,只剩下我和哥哥两人。我将四年前的真相一五一十告诉他,包括我为了和氏璧嫁入祁宫,祁君大怒之下才拿我威胁父君交出和氏璧,我无法原谅自己的背叛才选择自杀。
哥哥听完,半晌没有言语。我能理解,这样的事实,任谁都会一时难以接受。
我只希望他知道真相后,可以不再与祁国为敌,这四年的敌对,本就是一场无端的误会。说到底,是我们理亏在先。
哥哥脸上神色复杂,我看不懂,伸手拽了拽他衣袖:“我们和祁国的这场战,到此为止,好吗?这次在战场上,我亲眼目睹了战争带来的沉重灾难和造就的那些生离死别,一个好的君王,是不该让他的百姓承受这样的痛苦。”
哥哥看着我,说的话却是:“你知道吗,传说中的和氏璧并不是真的。”
☆、第四十九章
我拽住他衣袖的手掉了下来,他连忙解释:“和氏璧是真的,但大樊宝藏的秘密却是假的,和氏璧中根本就没有丝毫关于宝藏的记载。我想,这一切应该都是高祖皇帝当年布下的局,利用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宝藏,引得各诸侯国间矛盾四起、大动干戈,这样一来,各国相互制约,倒省去大樊皇帝许多麻烦。他的计划堪称完美,唯一没有料到的是他的后代子孙传到这一代却这么无用,即便这样,也还是无力挽狂澜。”
我终于知道岱宗真人当初为何会救我,他大樊皇室后代的身份,天下间大概没有几个人知道。大樊皇帝的后代子孙并非一代不如一代,只是有能力挽狂澜之忽起,扶宗庙之倾危的那个人,却不愿坐上那个位置,宁可一生漂泊江湖。但他骨子里流的是大樊宗室的血,虽远离庙堂,有些事却也放不开,只能以自己的方式为百姓多做些什么,这也是他隐而不退的原因。他知道和氏璧的秘密,想要阻止却已来不及,只能尽力保住我的性命。
哥哥担忧地看着我,他一定以为,我牺牲一切,不惜背叛京晔,到头来却发现那只是一场骗局,肯定会痛苦得无以复加。事实上,我确实痛苦,只因一个谎言,我便轻而易举地背叛了京晔,多年的感情,却被我看得这样微不足道。但相比起得到宝藏,我更宁愿像现在这样一无所有,我害了他的父亲,如果连原本属于他的宝藏也夺了过来,只会加深内心的歉疚。当然,内心的歉疚也不会因为得不到宝藏而有所减轻,毕竟,我曾对他造成那样的伤害。
我抬头朝哥哥一笑:“你放心,我没事。”
我有心岔开话题,故作端详着他,审问道:“哥哥,你是不是该带我去见一个人?”
哥哥不解地看着我:“谁?”
“我的新嫂嫂呀,我知道嫂嫂长得漂亮,但你也不能吝啬到不让我瞧一眼吧。”我笑着揶揄他。
他闻言,神情不自禁地变得沉肃,这着实出乎意料,但他很快回过神,拍着我的肩膀:“我们先去给父王上柱香吧,父王看到你安然回来,一定会很高兴的。”丝毫没提到嫂嫂。
我就算再迟钝也能感觉到有些不对劲,试探着问他:“怎么了,你同嫂嫂吵架了?因为什么事?你告诉我,我替你们劝和劝和……其实我同嫂嫂早就认识,我的话,她一定会听的。”
但后面的话还未说完,已被他冷冷打断:“你别左一个嫂嫂右一个嫂嫂地叫,她只是楚国郡主,并不是你的……嫂嫂,我会娶她,也是因为同楚国联盟的缘故。”眼神冷冽,似有又一闪而过的伤痛。
我愣愣地看着哥哥:“你生气归生气,可也不能这么说,嫂嫂听到了,肯定会很伤心的。”
哥哥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带着几分苦涩:“伤心?她会为我伤心?她的心思全都在和氏璧上,怎么会为我伤心。你大概还不知道,她之所以嫁给我,不过是为了和氏璧。”
我心中满是惊诧:“这当中肯定有什么误会,我知道,她是很喜欢你的,她曾亲口告诉我,她心心念念喜欢一个人五年了,而那个人就是……”
话未说完,被哥哥急急打断:“误会?那她有没有告诉你,新婚之夜,我在她随行的嫁妆中看到了楚君给她的亲笔密函,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务必要寻得和氏璧,无论用什么手段……她肯定没有告诉你吧,因为连她自己也不知道那份密函已经被我发现,她藏得那样隐秘,肯定以为没有人会发现。既然如此,我索性看她要如何找得和氏璧,如何对付我,所以仍是不动声色,继续若无其事同她相处。”
我努力搜寻理由为她辩解:“那只是楚君的命令,或许,或许她并没有听从他的吩咐呢?”
哥哥脸上闪过一丝自嘲:“你若真的这样想,她的行动恐怕要让你失望。新婚之夜,她突然摔了合卺酒,还不惜将手割伤,就是为了配合秦乘风潜入宫中寻找和氏璧,好为他拖延时间。秦乘风几番试探都没能找到和氏璧,她便时时对我嘘寒问暖,处处对我体贴备至,只为了能从我口中探得和氏璧的下落,我若不是看到她贴身藏着的匕首,恐怕也早已被她的深情打动。更甚的是,她为了和氏璧,竟然连性命都可以豁出去,就那样不管不顾冲上来挡住那一剑……”他突然说不下,双手紧握成拳狠狠砸向一旁的桌子。他虽然那样说,可从他脸上,却看不出一点恨意,眼中流露的伤痛,却不是因为欺骗和背叛,而是其他。
刚开始,我也担心,害怕她真的如哥哥所说的那样,所做的一切只是伪装,只是为了和氏璧,听到最后,才终于释然,哥哥他,是真的误会了。
“你知道她为什么会时时都揣着匕首?因为那把匕首是她喜欢了很久的人送给她唯一的礼物,她找不到那个人,只能对着匕首寄托自己的思念,想象着他还在身边。只是我不明白,那个人她已经找到了,每天都可以见到,她为什么仍旧放不下那把匕首。现在听你这么说,我终于知道,那个人虽然在她身边,却对她处处警惕,不是她初见的模样,所以她宁愿对着匕首回忆之前相处的情景……”说着,心里也不禁伤痛万分,我抬头迎着哥哥的目光:“你还记得吗,那把匕首,其实是你送给她的。”
哥哥眼中满是愕然,许久都说不出话来,看来是真的忘记了。我可以想象匡宁郡主该有多么难过,她心心念念喜欢了五年的那个人,居然对她一点印象也无。
我努力试图提醒:“你真的忘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