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凤-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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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消一眼,段慕华便清楚了段郁锦的来意。
纸果然包不住火。
“薛家三代为官,薛相更是耿直廉明,里通外贼一事纯属子虚乌有,求皇兄明察!”膝盖重重地跪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身上却一点不觉得痛。
段慕华双目与段郁锦交汇,缓缓地放下手里的朱笔沉声道:“这件事朕自有主张,你先回去。”
段郁锦不愧为燕国最受宠公主,即使面对着段慕华凌厉的眼神也毫不畏惧,朗声道:“皇兄若不还薛府一个公道臣妹便不回去。”
声音清脆尖锐,字字铿锵有力。
看着跪在地上的妹妹毫不畏惧的眼神与不到目的誓不罢休的气势,段慕华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当年那个一见到自己便开口大笑起来的小小婴儿竟已长成这般模样,那双与母亲没有丝毫相像的眼睛竟然在这个时候吐露出一股与当年的母亲一样的光彩。
想到这里,满腹的火气忽然便消了一大半,段慕华缓下口气道:“地面阴寒,你现在有孕在身,该好好照顾自己才是。”
提起身孕,段郁锦下意识地用手去抚摸隆起的肚子,脸上又泛起一阵母爱的光芒与毅然决然的坚定。两种迥然不同的情绪交织在脸上,却并不显得突兀。
“我不能没有阿玉,绝对不能!”
这句话甚至没有前一句来得声音洪亮,却无端端镇住人心。
段慕华叹一口气,从龙椅上站起来走到段郁锦跟前:“朕会尽力保住薛玉。”
“如果薛府的里通外贼之罪无法昭雪,皇兄如何能力排众议保得住阿玉?”段郁锦目光炯炯地看着他,眼里满是质疑与不信任。
尽管内心已经有些恼火,仍旧轻声细语道:“你今日情绪大起大落,为保腹中胎儿康健还是先找太医来看一看,这些事,等你休息好了再说。”
“阿玉还在牢里,叫我如何能休息?”
宁康德见情势不对,忙出来解围:“公主啊,皇上既然说了会尽力保住驸马,您就不用担心了。”
谁料这一句话更叫段郁锦肆无忌惮起来:“皇兄说会尽力,可是针不刺在皇兄身上,皇兄哪里会知道疼?!”
已经说尽了好话,他作为皇帝还是第一次这样低声下去地跟一个人讨价还价,可是段郁锦不知好歹的态度与咄咄相逼的语气叫他失去了所有耐心。
“这件事情容不得你来置喙!”他下令:“来人,将公主送回府里!”
语气里已满满都是恼怒。
旁边的侍卫们一见此情景便知皇上这回真动了怒气,赶紧上来拉住段郁锦便往外走。她却好不配合,手舞足蹈地就是不让他们靠近。
段慕华一见此情景更是火上浇油,大声呵斥:“十几年来的礼仪规矩都学到哪里去了?!竟学会在崇阳宫里撒泼了?!你们不必手软,将公主拖出大殿!”
段慕华虽说平素便严厉非常,不苟言笑,但这样恼羞成怒还是不多见。底下的侍卫一下就摸清了情况,下手也就没了那么多的顾忌,几乎便是拖着将段郁锦拖出了大殿。
里面宁康德充当着和事老的角色:“皇上千万别动怒,公主还是孩子脾气,皇上便不要计较了。”
段慕华却冷哼一声:“孩子脾气?朕看她如今已是无法无天了!”
说罢,一挥袖重又回到案前批阅奏折去了。
段郁锦被侍卫带出大殿,脸上的泪容犹未干去。
她努力挣开侍卫的手还想冲进大殿里面。这时,段慕华已经吩咐下来将大殿的门关上,不许她再进去。
心知这次皇兄是铁了心不肯放自己进去了,于是她便就势跪在阶梯下面的空地上,朝崇阳宫里面喊道:“臣妹求皇兄还薛府一个公道。”
侍卫们见段郁锦铁了心了跪在大殿门口忍不住劝说:“公主,您还是先回去,这天眼看就要下雨了。”
段郁锦却对这些话置之不理,仍是冲殿里头喊着:“皇兄不答应,臣妹就不起来。”
宁康德是随着段郁锦走出殿门的,见着她面色苍白双目却紧抓着信念不放连忙回去向段慕华禀告。本想着好歹是他最疼爱的妹妹,总会心软,却也不料两个人的倔脾气都起来了。段慕华听了只是冷冷一笑:“既然她喜欢跪,就让她好好跪一场,也算给她点教训,让她知道什么叫做尊卑有序!”
这样一来,宁康德也再不敢说什么。
这天从早上开始天色就不甚爽朗,到了下午已是阴沉沉的,傍晚时分天空便开始零星地下起小雨。
初秋的天气说不上凉,甚至还有些夏日里的余热没有散去,但一旦下雨,夹着水的风打到人面上犹是叫人受不住,更不必说段郁锦已经在殿前跪了将近半个时辰,寒气由地面侵入人体,加之怀着孩子又动了气,现□子开始忽冷忽热起来。
虽说难受得很,心中想着阿玉的安危段郁锦也就什么都没顾上。痛得实在厉害就用手捂着肚子,手里的温度稍稍能舒缓一下疼痛。
眼见雨势愈大,宁康德心中实在不忍,又盘算着她的身孕,愣是硬着头皮走上前小心翼翼地试探:“皇上,外头下起雨来了。”
段慕华只“嗯”了一声。
宁康德心中想:糟糕,皇上不是忘了外头还跪着公主这码子事事了吧?
心里又是七上又是八下的,想着:皇上现在余气未消不愿再见公主,可血浓于水,毕竟是一母同胞,若是出了点什么意外,最后还不是怪到我们这些奴才身上。再说,公主现在还怀着身孕,这一天下来又是奔波又是动怒的,再跪在雨里少不得得出点什么事。斟酌再三又道:“公主还跪在外头呢。”
说完微微垂下头,用眼角的余光关注着段慕华的一举一动。
果然还是血浓于水,段慕华的脸色开始有所变化,沉吟了半晌,终于还是开口:“带朕去见她。”
准备下了油伞走出宫门便可看见雨里跪着一人。身子有些蜷缩,想来是被雨淋久了,又跪在地上着实寒冷。一见到自己便立刻又挺直起来,眼睛里还是和刚才在大殿里一样的光芒。
“你先回去吧。”段慕华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见到她莫名地有一股怒气却又发不出来。
“求皇上还薛府一个公道。”段郁锦还是说着一开始便重复的话,甚至于一点没将段慕华的话放在心上。
段慕华努力按下自己的火气:“朕说过朕会尽力。”
“皇兄要到什么时候才肯尽力呢?大牢里的酷刑能熬得过去的有几人?只怕皇兄还来不及尽力,一切都晚了。”段郁锦直直地盯着段慕华的眼,“难不成皇兄要眼睁睁看着忠臣含冤而亡?!”
“你意指朕是个昏君?!”声线仍旧平稳,但一边的宁康德听得出来,这是段慕华要发怒的前兆。
74
74、事出突然(三) 。。。
正想提点着段郁锦,不料那边已经针锋相对起来:“臣妹不敢,只是皇兄这样做会令多少臣子百姓寒心?!”
“你是越来越大胆了。”宁康德站在旁边几乎听得到段慕华咬牙切齿的声音。
这可怎么办,原来是想让这两个人和睦怎么事情越来越糟了呢?
“臣妹只求皇兄能分辨事实真相,别被小人蒙蔽了双眼!”段郁锦偏偏又是个不甘示弱的主,一双大眼睛在雨雾里清晰无误地传达着她想要表达的情绪。
只听到段慕华冷冷笑着:“好,那你便好好跪着罢。”
说完,气势汹汹地打道回府。
段郁锦倒也硬气,一点没有求情的意思,而是目送段慕华回去:“臣妹会跪到皇兄想通为止!”
一声一声一字一字毫无谬误地传到段慕华耳朵里,只会更加地激怒他。但这个时候的段郁锦已经顾不上这些了,他满心满眼都只有阿玉的身影。
阿玉,无论如何阿锦都会和你在一起。
随着雨势的加大,段郁锦已经在外面跪了有两个时辰,天色也早已渐渐黑下来。
平常人跪两个时辰尚且受不了,更何况段郁锦有孕在身,外头又下着倾盆大雨。宁康德眼见段慕华紧锁的眉头一直不肯消了,连宣纸上的字也笔笔划痕犀利。万般无奈之下想到了一个人——姜蝉。
连忙趁着给段慕华备茶的空档差人去浮香殿里将姜蝉请出来。
姜蝉时被段慕华亲自下旨软禁在浮香殿里,可是事到如今就是假传圣旨也得把人给请出来,否则最后会发生什么事谁都说不准。
办完这件事后,宁康德也是心怀惴惴,生怕一点做不好便会丢了性命。左右一思量横也是死竖也是死,总得试一试。
果然,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姜蝉便到了。浮香殿离崇阳宫也算得近,但是天又下着雨,能这么快赶到难怪姜蝉身上这样狼狈。
宁康德正要行了礼被姜蝉扶住道:“公公叫下人们传的公主有难是怎么回事?”
宁康德道:“薛家一事皇上怕公主受刺激原是叫瞒着的,可今日公主不知哪里来的消息竟闹上了崇阳宫里。您也知道公主与皇上皆是倔脾气,谁也不肯让步,如今公主已经跪在雨里两个多时辰,奴才恐怕公主玉体有损,更害怕腹中胎儿不稳,万般无奈假传了圣旨请夫人过来劝一劝公主。”
姜蝉一听,几乎心都要从胸口跳出来。
郁锦她怀着孩子,又是动怒又是下跪又是淋雨,身子怎么吃得消?!
“公主现在哪里?”
“就在大殿门口的空地上跪着。”
走出宫门,果然便可看见雨里跪着一个身影,弓着身子缩成一团,在雨里被淋得瑟瑟发抖。
“郁锦,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姜蝉连伞也顾不上撑,就这么跑进雨里。
眼前的段郁锦面如纸色,两片唇瓣白得透明,连眼神也涣散开来,像是一时间没有认出她来似的,过了一会才缓缓回答:“姐姐,你怎么来了?下着雨,你快回去吧。”
“你也知道下着雨怎么就这么不爱惜自己?你是有身孕的人,快快起来跟我回去!”
姜蝉伸手去拉,段郁锦却毫无动作,只是说:“不见到阿玉平安,我哪里也不去。”
姜蝉听得心急火燎:“玉儿不会有事的,你快跟我回去。”
段郁锦却摇摇头:“不,皇兄若不肯为薛家昭雪,阿玉如何能回来?”
姜蝉听得又是心里一痛。
你这样爱玉儿,爱到连命也不要吗?
“我已说服皇上重审此案,薛家很快便没事了。”
“真的?”话里似乎还有疑问,身子却在后一瞬往后倾倒。
雨里传来姜蝉撕心裂肺的叫声:“郁锦!”
桃夭公主在大雨里忽然晕厥的事惊动了几乎整座燕都。就连仍在气头上的段慕华也是当时便丢下手里的卷轴,连件外衣也顾不上披就直直奔往浮香殿里。
里屋的太医一个个皆是领着命去战战兢兢地出来,头也不敢多抬,一出来便直直跪下磕头:“微臣医术不精,求皇上娘娘恕罪。”
段慕华气得差点当场斩人:“身为太医医术不精留着有何用?”
下面的太医正要害怕得晕过去,宁康德把弈离带了回来。
从始到终,姜蝉只一个人站在外面,安安静静的,任凭屋里要砍人了也不发出一阵声响。
外头的雨仍下得很大,像要一直下下去一样。
弈离从帘帐后头走出来,面色不甚好看。他走出来的第一句话便是:“卑职医术不精,请皇上另请高明。”
段慕华下意识便狠狠扯住弈离的衣领道:“你说什么?”
弈离丝毫也不做挣扎只是平淡地将前面一句话重复了一遍。
弈离这样的态度居然没有愈发激怒段慕华,反倒使他松了手。
“太医院的庸医这么说,朕不信以你的医术也这么说。”随后凑近他,轻声道,“不过是淋了一场雨,即使没有了肚子里的孩子,公主也一定要保住。”
弈离不卑不亢:“皇上不肯以实相待,卑职只有无能为力。”也学着段慕华贴近说话,“太医院里的庸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