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穿]远望当归-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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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着那反差极大的可笑场景,朕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不出我所料,她果然在皇宫中也埋下了好几本书。但“血滴子”带来的另一些手抄令我大吃一惊。
那是从她宫室里悄悄翻出来的。
明莼确乎是个天生有着政治才干的优秀的孩子。我一遍一遍看着她对于朝政的一些见解,又是惊愕又是喜悦。
甚至还有一些害怕。
这世上,几乎没有人能够猜测朕的心思。臣子们只说我刻薄寡恩,却没有想过,朕所担忧的,比他们考虑计较的眼前之利要长远得多。
阿莼竟然明白。
“社会正在改变面貌,人类正在改变处境,新的际遇即将来到。”她在扉页上这样写道。
朕深有同感。比起先帝来,朕对待传教士的态度更加冷漠,对所谓西方的先进科技也更加不感兴趣,显得更保守而自闭。但事实上,朕已意识到这些礼貌而可笑的蛮夷之邦对我大清所具有的威胁。
不容忽视的威胁。我们几乎对他们无所求,但他们对我们有极大的、豺狼一般的掠夺欲望。
大清国内有极多的根本问题需要解决,在处理好内政之前,朕不能开放国关,让外界的豺狼接触内里虚弱的大清国。
“让普通民众获得更多的资源,拉进贵族士林与平常人家的距离……虽然有的时候,财富的集中有利于国家的实力强盛化,使得社会显得更加风流显赫、富贵堂皇,但资源平均化的社会,苦难不会太多,享乐不会过分。光辉和荣耀得到削减,同时大多数人民将得到更多的幸福。”
每一字每一句,都像说到朕心坎里。
贵贱之分曾使得满族人获得强横的实力和巨大的财富,但这个制度实在不能再延续下去了。贵族家庭出来的孩子从一开始就享有权力、财富和荣耀,平民家庭出来的孩子,除了科举之路别无他路可走。但贱籍让科举的机会都不再平等。
自从先帝作出“盛世滋丁,永不加赋”的辉煌承诺后,国家人口就一直在以极快地速度增长,当土地无法养活增长的人口,他们只有卖身为奴。
当平民不得不出卖自己的时候,国家的未来是不可想象的。
关于拉近平民和贵族差距的方法,朕苦思无果,但是至少让朕先废除贱籍。不能让奴才的子子孙孙也依旧为奴,永远无出头之日。
朕为之焦虑的诸多问题,显然也再困扰着明莼。她甚至为其中的许多问题提出了可行或不可行的解决之法。
虽然她的想法,不一定能付诸实现。
虽然朕的时间,已不够一一解决这个国家的问题。
甚至朕无法告诉她,我已知道了你的想法。
但我依然感到巨大的幸福。
当你爱着一个人,而你又发现她恰好是你唯一的知己的时候,那种无法克制的巨大的幸福和快乐。
你懂我,我也懂你。
皇后病了,阿莼回宫侍疾。朕回宫后,在宫道旁初次瞧见她。
那时朕坐在御辇上,她孤身一个人,静静走在青石板铺就的宫道那头。已经是雍正七年的十二月了,天□晚,日澹烟疏,雾气笼罩,长道如同一个孤寂的封闭的梦。
我却一眼瞧见了她。
我才发现她行走时极为优美。宫妃的仪态自然都是美的,她却和他人不同,走路时总是昂着头,姿态放松又自信,款款行走间有一种我所不熟悉的、逼人的气势。
优雅的,有魅力的,然而又是锋锐的,冷淡的,与红尘格格不入。
想起她以前开玩笑说,女人也能成就功业。
那是只觉得不以为然,现在却恍然有一种感觉,她已经成为了她年少时向往的那种女性。(陛下,你是想说事业女性的气质么……)。
静鞭响起之后,朕叫停了御辇,索性和宣妃一起散步。
不是没看到宫人们惊讶的眼神,但是,自从看到那些札记后,阿莼给我的感觉又是不同。
好像和她在一起,可以很平等,很放松。
两人无声地走,也可以走很久。
明莼忽然说:“陛下。”。
我回应:“何事?”。
她低声说:“明莼做了错事,陛下可以原谅我吗?”。
我笑了笑:“只要你知错了,没什么事是过不去的。”。
她低着头,过了半天才“嗯”了一声。
那些书,不能再写,会留下祸患。但是,如果她对政治有所见解,朕不是不能听取她的意见。
那时候,我只是以为,她对于实现自我的才干有所渴望,于是朕愿意给她发挥能力、上达天听的机会。在我以女子的思维无法理解明莼的行为时,便把男子的想法加在了她身上。
对于男子来说,著书立说又怎比得上在权力场上有所作为呢。
习得文武艺,不过为了货与帝王家。
甚至我会觉得,阿莼所谓“埋起来等待考古人士”,不过是女儿家天真的言辞,她真正的愿望,还是被朕发现,被朕欣赏,并秘密地给予她舞台。
然而,到我将死的时候才发现,这个误会令我和她彻底错过。
我那时才明白,她一直以来为之恐惧的是什么。
她怕被世界遗忘,她怕生活而无意义。
然而,我明白得太迟了,太迟了。
作者有话要说:
陛下,你没救了,你不仅有过正妻,还有过N个宠妃,现在居然还有过红灯区史……
弘晖可是纯洁的啊。
雍正篇 第十章 太子
旧爱虽已分解,可我已保存爱的形姿和爱的影子。——波德希莱。
雍正七年,除夕过后,皇后又一次生病了。这几年来,她的身体也越来越不好,明莼身为宫妃,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去侍疾,朕也不好就带着她回园中。
每次回来后,阿莼总显得十分低落哀伤。
自从手札之事后,大概是察觉到身边有我的人,她在自己的宫室里也不太放得开,常常屏退宫女内侍一个人待在内室里,整个人显得越来越孤僻内向。
好在她还记着身为嫔妃的本分,无伦心里存着什么想法,侍驾时总是巧言欢笑、柔声细语。
在几年前,我对明莼的要求也不过如此,希望她尽心侍奉,能够温柔些、乖顺些。但现在我却常常忍不住要去探寻她的内心。
另一边,十三弟允祥又病了,他这次生病不同以往,病势汹汹,长久不见好转,朕也只能赐下珍奇药材,并令太医用心侍奉而已。
他生病后,朕在朝政上失去了一大臂助,就有些忙乱不堪。最初的时候只是会在朝政上问计于明莼,后来精力不济之时,就让她念折子给朕听,有的时候还会让她讲解。
好在朕始终记着武后之事,从不肯做出让后妃代批折子的事情来。
宣妃既然参与朝政,自然就要卷入朝堂斗争之中。她根基浅薄,本来不过是宫婢出身,可以说除了个只会添乱的老十四外毫无政治资本。朕为了保住她,也不得不加恩于宣妃的父兄。
在朝堂上,势力大致分为两股,满汉之争从来存在。
满人中,最得朕心的自然是和硕怡亲王允祥,可惜自从雍正七年十一月以来他便一直病倒在床,无法上朝。其余宗室中礼亲王与果亲王等人,虽有忠心,毕竟资质有限。明莼与十四弟看在死去的太后面上,总是互为援手,朕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汉人中,朕的臂膀便是大学士张廷玉,他为人最是谨小慎微,自然不会与身为宠妃的明莼为难,明莼与他,也有颇多政见相同。其余如能吏如田文镜、李卫之流,能做的也只有进上道士,以期分薄宣妃之宠。还有一些清臣固守礼教,看不惯此景的,也不敢多说什么,不过腹诽罢了。
有朕护着,明莼的政治道路几乎没有遇到大的挫折。
当然,这也主要是因为随着十三弟的病倒,朝堂权力出现了真空期,张廷玉毕竟是汉臣,朕无法放心把权力完全交给他。明莼能够稍微分薄他的权力,也是朕乐意看到的。
——毕竟,宣妃只是嫔妃而已,生死富贵,完全掌控在朕的手中,甚至比怡亲王更能让朕放心。
唯一让朕有些不快的是,弘历作为隐形太子逐渐接触朝政,他的许多思想竟然与朕格格不入,甚至还不如阿莼与我合拍。
所以,阿莼在我面前和他相互较劲,暗地争斗,掐来掐去,看得我也很是开心。儿孙都是债,有的时候,就像明莼一样很想直接抽弘历一顿啊……。
不过,弘历你身为未来的皇帝,欺负朕的后妃很有意思吗?。
没出息。
看弘历在女色上很是昏庸的样子,朕真的很想告诉他小心一点,女人不仅有他皇额娘那样贤惠的,也有明莼这样聪明得过分又任性得过分的,不能太过大意。
皇后召宣妃侍疾,这样的事情在十天之内发生了四次的时候,朕也忍不住要去看看皇后了。
皇后坐在寝宫的小榻上,手里还做着针线,青丝成雪,面容灰白,真的是老态毕露。
不愿固守初一十五的规矩,其实,朕已是很多年没见过她不着妆饰的样子了。
看着我进来,她也没有固守礼仪,只是对着我虚弱地一笑:“陛下,坐会儿吧……”
我默默地在她床边坐下。她垂着眼继续做针线,双目中流露出温柔慈爱之色,看着比以前固守规矩礼仪、寸步不错的样子要真实平和多了。
朕想起她在金马石渠的潜邸之中,在白露湿地的中庭,垂着眼宁静肃立的样子。她年轻的时候,其实有着丰润的双颊,和清灵的大眼睛。便是汗阿玛也十分欣赏她的种种品德,所以才把她赐为朕的正妻。
这么多年下来,这么漫长的一生,即便有怨恨,也总会消磨,即便开始时无情,也总有一些东西值得永远怀念。
她现在自然说不上美,却有一种迟暮般的动人的凄凉。
皇后双目沉沉,满是哀伤:“陛下,我是怨过你的。”。
“雍正元年的时候,我一直等啊等啊,你却一直拖到雍正元年的十二月才举行封后大典……就连年氏也早早有了封号,皇贵妃,副皇后……我这个皇后却迟迟不能正名,宫内宫外,多少人在看我的笑话?”。
“真是伤心啊。我这一辈子都是你的妻子,你却拖着拖着,迟迟不愿意承认我……”
“我却只能等着你、盼着你。”。
“我这一生,作为你爱新觉罗胤禛的妻子,实在比做我自己,做乌拉那拉陵季的时间要久……”
“要久得太多太多了。”。
我记得她曾说过,家里是把她充作男儿养大的,就连取得名字,也是男儿的名字。季,是说她是家里第二个孩子。
我以前曾叫她陵季,现在能叫出口的,却不过皇后二字。
最终只能说:“皇后,你安心养病……有什么想的,只管告诉朕,朕定无不准的。”
她黑寂的眼睛里忽然燃起了火焰一般的光芒,我心生不祥。果然,她急迫而凄凉地叫道:“我、我没什么想要的——我只要弘晖,我只要我的弘晖!”。
我倒抽了一口凉气:“弘晖——”。
她流泪不止:“我知道我的弘晖没有死,我知道,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死前再见他一面,求求你,让一个母亲再见见她的独生儿子!要是不能见到他,我死了也不瞑目啊!”
她竟伏在床头对我不住叩头。
她死死地抓住我,害怕我犹豫和迟疑。但皇后哪里知道,我一瞬间的僵直是恐惧。
这一幕是那么的相似。让我一下子想起汗阿玛死前,长久凝视窗外的目光。
不同的是,汗阿玛从容不迫,皇后歇斯底里。
相同的是,对爱子的渴望,几乎能够燃烧全世界。
一幕幕浮现在我眼前的,是许多我久不想起的画面。汗阿玛高大到神圣的身影,太子二哥孤傲秀美的脸庞,乌拉那拉氏静美满足的笑靥,弘晖温雅沉静的双眸。
这一刻,仿佛有什么点燃了我的血液。
就好像,嘴巴刻薄的二哥站在一旁嘲笑我一样。他说,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