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谓谁 作者:林至元 完结-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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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四智拉拉忠叔的袖角,忠叔犹豫道:“老爷,让八阿哥出面,这……这不太合适罢……”福全恼道:“你今日怎的这般啰嗦,用不着你,我叫别人去。”说着剧烈咳嗽起来。忠叔急道:“是奴才糊涂,老爷别与奴才一般见识,不值当。太医千叮万嘱过,您不可再动气了。奴才这就骑快马去八贝勒府,一定让八阿哥赶得及入宫。”直到福全止了咳平复好心情,忠叔这才放心出门。
福全歇了会,见李四智还站在面前,问道:“还有事吗?”李四智道:“有些话,或许不该由我说,但是……忠叔的考虑有他的道理,我以为,让世子出面也比八阿哥合适。”福全欣慰道:“疾风知劲草,板荡见忠臣。有你帮衬着悠悠,我一直很放心。”夸完人便没了下文,李四智明白确实不该开这个口。
福全又问道:“你的消息可是又由那个翰林编修莫丘递出宫的?”李四智道:“是,莫丘最近正好是当值的日讲起居注官,皇上有任何旨意变动,他都第一时间知晓。当年多亏格格,他才赶得及参加秋试,中探花、入翰林更是后话了,是以他很感念格格的救命之恩,这回事发,便一直尽心尽力地相助。”福全轻叹一声,道:“你若是为悠悠着想,以后不可与莫丘接触过多。”李四智不解道:“请王爷明示。”福全道:“莫丘如今是皇上的近臣,又是出身江宁,你不避嫌,反而与他来往密切,不是明白告诉皇上,明德这个江苏巡抚很得南方士子的心吗?”李四智猛拍脑门,叫道:“哎呀,王爷说的极是,怪我做事鲁莽欠思量,竟忘了这一节。”
又叙谈一番,福全吃完药便睡下了,李四智亦自回去不提。
不知从何时开始,八阿哥胤禩正慢慢地展露头角,进入众人的视野。也许从康熙三十七年十八岁的他即被封为贝勒起,也许从三十八年与安王府石破天惊的联姻起,总之看似意料之外,实则情理之中的是,这位排行第八的少年皇子已从康熙诸子中脱颖而出,初现峥嵘。
胤禩自幼聪慧,且甚晓世故,性情阔达随和
,全无阿哥的骄纵之气,因而广有善缘,诸王大臣莫不交口赞誉,说他极是好学,极是好王子。众所周知,其中尤以和硕裕亲王福全对他最是器重,甚至曾毫不见外地当着康熙的面夸他“心性好,不务矜夸”。
有一个词用在他身上最是恰当——漂亮。仪表漂亮,人品漂亮,才具操守更是漂亮得叫人无可挑剔。
尽管主子对八阿哥的欣赏几乎达到了盲目推崇的地步,忠叔却一直持保留态度。忠叔本名訾友忠,服侍福全大半辈子,可以说他就是福全的影子,对主子的每一寸心思都摸得透透的。福全的“贤王”名声远播在外,与康熙相亲相敬的兄弟君臣情谊,早已树成了世人的典范,注定青史留芳。至于这情谊中所夹杂的些微不谐,或许除了福全与康熙,只有訾友忠领略于心了。而所有的不谐,或多或少都与八阿哥脱不开关系。是以福全可以对八阿哥掏心掏肺,他却不行。
訾友忠飞马奔驰至八贝勒府门口,府中家人却告知,八阿哥早先已被九阿哥请去了。訾友忠一听,眉头更是皱成了一团。九阿哥的府邸很近,与八贝勒府仅一墙之隔,开在一条大街上的两家大门相距都不超过三十丈(百米)远。于是訾友忠拉着马缰,缓缓走到九阿哥府左近便止步观望,显然并不打算进去。
直到三个头戴红顶凉帽,内穿蟒袍,外罩石青色补褂的身影出现,訾友忠下意识地往墙边退了几步。三人被众奴仆众星拱月地围着,边走边说笑有声,虽然衣饰相类,但一眼望去,最先映入眼底的一定是站在中央的那位皇子,好似鹤立鸡群般醒目。訾友忠只窥得一眼,便知是八贝勒无疑。看那左手边的舜安颜也算仪表堂堂,右手边的胤誐更是生的魁梧威猛,但此刻,他那一向惊人的气势竟而荡然无存,只衬得八阿哥端的是人物俊秀,玉树临风。
眼见此景,訾友忠惟有默叹口气。若只是因为福全与康熙间隐藏的不谐,他尚不至于当面违逆质疑福全的决定。在这一次的事件中,八阿哥与九阿哥胤禟、十阿哥胤誐越走越近才是他最介意的因素,舜安颜可是九阿哥的伴读。
待那三人行至街上,訾友忠方才上前打千请安。八阿哥忙笑着拦住,十阿哥叫了声忠叔,便立在一边嘿嘿傻笑着,仿佛有些不好意思,舜安颜则立马沉下脸,独自走开。见胤誐一副站不住的样子,八阿哥便叫他入宫去等候传召,胤誐一听如释重负,向忠叔打了声招呼慌忙便溜。送走这二人,八阿哥拉着忠叔的手,先询问福全今日病情,訾友忠却不等他寒暄几句,赶紧将福全的意思转述分明。
八阿哥静静听完,笑道:“忠叔,其实不用二伯开口,你瞧,我一早就穿戴齐整准备进宫了。”訾友忠不禁暗吃一惊,刚想问他从何得知的讯息,胤禩已答道:“悠悠出了事,二伯又病重不能辛劳,既然我当二伯面将援助悠悠之责一力应下了,自当倾尽全力。连日来我见皇阿玛不曾问及案情,料想明德叔定会有书信上陈,便找人守在景运门的九卿房奏事处,只要江苏的奏折一到,便回来报知。果然,今早明德叔的奏折刚到,皇阿玛便有旨意下了。”
他这一答,訾友忠反而惊愕更甚,道:“皇上突然改期,竟是因为这个……既是有折送来,怎的未向王爷知会一声?幸得八阿哥你有心,否则裕王府阖府上下如今还被蒙在鼓里呢!”说着他又想起那李四智报讯时的怪异举动,疑云更盛。
胤禩心念一转,已明白七八分,劝道:“或许明德叔也是与我一般的心思,不愿打扰二伯静养罢。”
訾友忠轻轻一哼,不再多言。他望了望十阿哥离去的方向,忽问道:“却不知八阿哥您到了圣驾前,打算如何为悠然格格澄清辩护。”
胤禩知他疑心自己存有二志,也不气恼,只微微一笑道:“也好,我先试言之,忠叔您帮着参详一下。那日山庄里的情形,我分别问过胤誐他们和庄里的奴婢,发现双方多有误会,互不相让之下引发了些许冲突。四哥好意向悠悠求医,急切之下,未及告知舜安颜,而舜安颜又听信一些谣传,误以为悠悠要对五妹不利,上门去要人,悠悠怕五妹身体吃不消,不肯放人,双方这才起了摩擦。相信大家的本意都是为了五妹着想,至于五妹不治身故,则是大家谁也不愿看到的事情。忠叔,您觉得这样讲是否妥当?”
他这一袭说辞,听来倒甚是合情合理。訾友忠瞧八阿哥一脸的自信,估计他已说服舜安颜接受调解,思来想去,也只有无奈地点头认可,或许这对悠悠而言,已是最好的结果了。难不成还指望康熙相信,当天是舜安颜闯上门去,把五公主活生生吓死的?
八阿哥想了想,又补充道:“虽然胁持弑杀公主的罪名摘去了,但咱们也不能不作最坏的打算。如果皇阿玛要追究悠悠医治不当,或者非法行医之类的过错,悠悠肯定还是要吃些亏的。忠叔,你回去只管让二伯放心休养,即便最坏的情况出现了,我也一定想出法子,让悠悠尽可能的免受牢狱皮肉之苦。”
胤禩说的快,訾友忠花了好一会才理清头绪,深服于其思虑之缜密,且感染于他那份气定神闲,从容不迫的笃定态度,赞许而放心地离去。
或许这就是八阿哥最大的魅力,他能在不知不觉间,让所有人都毫无保留地相信他,靠拢他,甚至乐为致死。
闲话少提,八阿哥目送忠叔离去后飞身上马,在紫禁城西华门下鞍改为步行,相继穿过隆宗门、月华门,来到乾清宫南书房门外,就见胤誐、舜安颜两人还候在殿外等宣,却不见悠悠的踪影。三人互递一番眼色,胤禩这才了然殿内已有人在回话,于是凝神细听动静。这一听倒把他吓了一跳,里面正接受康熙问讯的可不就是四阿哥胤禛。他这位四哥是出了名的冷面无私,和谁都不特别亲近,和谁也不特别疏远,见了谁都是公事公办的样子,只讲王法,不讲情面。此刻他若当场指摘起舜安颜的不是,让舜安颜这个出了名的刺儿头亲耳听见,如何肯干休。只怕事情要糟!
其实,八阿哥这番担忧纯属多虑了。且不说四阿哥已然摸清了此事的关卡,只是瞧在舅舅隆科多的面上,他也不致公然批评舜安颜的品性不堪。不然这门亲事,可真就白结了。
三人俱个伸长了脖子,侧耳听那四阿哥将自己所知的事情的原委始末缓缓道来,言语中对悠悠颇多回护,使得闻者无不以为,给五公主治病,从头到尾都是四阿哥一意孤行,强人所难,而悠悠则一直处于无可奈何的被动地位。至于舜安颜在其中所扮演的角色,则只字未提。
对于四阿哥的陈词,康熙并未立即表态,只是用不置可否的口气对事件细节详加盘问,譬如罗怀忠的立场,德妃的态度等等。待问到舜安颜闯庄事上,四阿哥以不在现场为由答曰不知详情,康熙显然不满意这个含糊其辞的说法,语气越发严厉,最后直接质问胤禛,求医问诊,本是光明正大的事,为何一路鬼鬼祟祟,隐瞒不报,难道是怕他这个父亲,还是别的什么人横加阻拦不成?
只听“扑通”一声,似乎是四阿哥跪倒在地,并一口承认了这是他自己见识不明,办事不力的错,然后又坦言,他曾在江南亲眼目睹悠悠手术救活病人,是以深信不疑,但要常人接受,终究很难做到。兼之五公主性命垂危,不可久待,情急之下,唯有出此下策,希望事成之后,再慢慢向人解释也不迟,谁曾想当中竟出了岔子云云。
四阿哥都揽错于一身,康熙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再三确认是否还有隐瞒,四阿哥自是连连称否。听到这,十阿哥是频频拭汗,舜安颜更加洋洋得意,八阿哥悬了半天的心也终于放回了原位,且暗暗纳罕,这一回四哥处置的方式竟是与自己不约而同。
问完老四,康熙即将候在殿外的人都召了进去,逐个巡视一遍,意外发现未受传诏的胤禩也位列其中,望着他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孔,康熙便觉心中烦躁,他实在长得太像他母亲了,于是玩笑似的问他,是否带来了福全的什么话。八阿哥一愣,只说是自己担心悠悠独个面圣会慌乱了手脚,才来看看。“那你是白来了一趟。”康熙道,笑着略过不提。而依旧冷着一张脸的四阿哥听见胤禩提及悠悠,不自觉地瞥来一眼,八阿哥极友善而分寸的回以一笑,胤禛明显一惊,那不习惯是相当的。
既然台阶都给搭好了,舜安颜还不赶紧借坡下驴,当下添油加醋地将关于悠悠喜欢给人开膛破肚的传闻描绘得愈发栩栩如生,表示自己完全是被谣言所误,方才有那强闯山庄的行径。舜安颜在前头唾沫横飞,十阿哥跟后头连声附和。乍一听,两人好像在以自责的心态作深刻的检讨,实际却竭力掩饰了当日闯庄的一些过激举动,不知情还以为他俩只是去串门子,找悠悠唠嗑拉家常了。
康熙坐在高高的宝座上,俯睨着一唱一和的二人,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仿佛正在观看一场滑稽又无趣的戏。
见那二人越说越夸张,怎么不靠谱怎么来,四阿哥嘴边的笑意愈浓愈冷,八阿哥面上波澜不兴,心里简直哭笑不得到家了,于是颔首轻轻干咳了声,谁知那二人太投入,压根没带耳朵。
康熙却注意到了,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