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谓谁 作者:林至元 完结-第1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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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良久,两人就这么互相倚靠着,四下里静淡无声。直到一个孩子哈哈笑着打破沉寂,高声叫道:“我要挖一口井,不,挖一条地道,一直通到……嘿嘿,那谁的床底下,等到半夜突然跑出来,扮鬼吓死她!”
胤祯望着那个陪着孩子玩的男人,道:“人人都在找这个奸夫,到处都找不到,原来是你把他收藏起来了。”悠悠猛地推开他:“又在胡说!”胤祯见她误解,忍着笑解释道:“我说的当然不是你,是小云子的奸夫。”当下将他从旁人处听来的传闻,又添油加醋给悠悠讲了一遍。经过不知多少张嘴的层层润色,故事变得愈发曲折离奇,荡气回肠,直接可拿到说书人那里,分七七四十九回慢慢评说了。悠悠听完,只觉荒谬透顶,啼笑皆非。
“这孩子是谁家的?瞧着好生面熟。”胤祯突发一问,令悠悠浑身的血液瞬时凝固,降低到了冰点。“哦,是一个朋友的,因为有事要忙,临时把孩子寄放在我这儿住几天。”她迟疑道。
胤祯嗯了一声,并未在意地撩袍扶栏坐下,脸色一黯,慢慢罩上了一层阴霾。悠悠用眼角余光,小心窥视观察着他的神情变化,沉默许久,胤祯忽然问道:“悠悠,你有没有过被身边最亲近的人背叛的滋味?”悠悠不由暗自心惊,漠然摇了摇头。胤祯又继续追问:“若是将来遇上了,你会特别憎恨那个人吗?”悠悠确定他并无特别深意,松了口气,认真沉吟一番,方才答道:“不会。道不同不相为谋,心意已变,何必勉强在一起。我宁愿相信,非到万不得已,没有一个人愿意背叛他人。大家好聚好散,闹得灰头土脸的多难看。”
胤祯欣慰一笑:“我也是这个意思。”他长吁了一口闷气,叹道:“今儿在宫里碰到九哥,他冷冷地一句话也没说,可那眼神分明在骂我‘没良心、没义气’。”悠悠随口接道:“想是你做了对不住他们的事。”“哪有!”胤祯急急忙反驳道,“皇阿玛问罪九哥和八哥的时候,我可是冒死力谏了,算对得起他们了。”至于“冒死力谏”起的是正还是反效果,可就完全取决于皇阿玛,不关他的事了。
悠悠轻哼了一声,不再搭理。胤祯知道她一听到这些勾心斗角的事就厌烦,识趣地就此打住,转眼望向花园那头的一大一小,忍不住笑出声道:“我瞧是有古怪,卿云失踪了多久,这常明也失踪了多久,卿云一出现,他也跟着回来了,传闻所说多半不假。”
听了这话,悠悠又是忍俊不禁,又是暗暗叹息。虽然卿云常常说自己的名声不大好,可那毕竟只是自嘲为乐,三分真来七分假,而今日一场闹剧之后,则算是彻彻底底坐实了她的声名狼藉,人人唾弃。
“咦?”胤祯忽然疑惑地站起来,揉了揉眼睛再定睛一看,一丝迷乱已被惊诧代替,慌乱中收回目光凝视着悠悠,一脸难以置信,甚至是有些恐惧、后怕。悠悠木然承受他的无声质询,手中绢帕无意识地坠落在地。胤祯手捏成了拳头,还是没作声,只是沉默着,周身环绕的冷然气流开始阴沉压抑。
突然间,他快步走出凉亭,来到弘春面前,居高临下,却又装作若无其事状,颤声问道:“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蹲在旁边的常明摄于其说钠牵舸舻卣局鄙恚粽诺眯亩季酒鹄戳恕U绽硭担陌⒏绮豢赡苋铣隼矗鞘歉窀褡约撼腥狭耍克聿挥芍鞯赝蚝竺娓吹挠朴疲捎朴埔讶灰桓被瓴皇厣岬难樱睦镉锌栈赜λ奶轿省�
弘春仰起脸,见周围这三个大人一个比一个表情奇怪,也不怕生,大大方方回答道:“我不回答陌生人的问题。”
“陌生人……”胤祯喃喃重复一遍,周身立即泛出狂暴的冷戾,他猛地抓住弘春细细的右手腕,不顾弘春大声呼痛,硬是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举到悠悠眼皮底下,低吼出来:“这是什么?”
那白嫩的手背上,赫然有着一块天生的异色斑,形状特别,好似马蹄铁的烙印,极易辨认,是胎记。
悠悠无言以对,若不是这么直直伸到面前,刺眼得好像烙在战俘身上的战利品标记,她自己都几乎快忘了这块胎记的存在。
弘春被他拽得好疼,见喊的无用,便抬脚去踢胤祯,可他个头儿太矮,哪里够得到,情急之下,跳起来扯着胤祯的手腕狠狠咬了一口。剧痛刺激之下,胤祯这才回过神来,松开捉住弘春的手,捂着伤处,这时满腔狂怒退却,剩下的除了不解还是不解:“为什么……为什么要骗我?”
悠悠扭过头,淡然道:“孩子是不足月出世,天生不足,命不长久,你不是不知道。那时只有卿云有办法救孩子一命,我不把孩子交给她,只怕孩子当时就死了。换做是你,你会怎么选?”
“你都救不了,她哪能……”胤祯蓦地住了口,悠悠脸上一刹那间掠过的冷漠和鄙夷格外刺眼。他便再蠢,日子久了,心中也隐隐明白了,悠悠嫁给他后总是郁郁寡欢的心结所在。可是已成定局的事,他也无能为力。皇帝从来说一不二,圣旨一下,万难更改,如果要还悠悠的心愿,怎么也得等皇阿玛百年之后,才谈得上。
胤祯重重哼了一声,烦躁道:“卿云卿云,又是她在作怪。我就知道,哪里发生不幸,哪里肯定少不了她。我这就去找她说个清楚。”言罢拔腿就走。悠悠急得在后面直喊:“你找她说什么?给我回来!”却哪里喊得住,只好让常明追过去看着,别弄出什么事才好。
等胤祯单人独骑奔到卿云家门口,却不巧地扑了个空,卿云还在宫里没回来。他守在门外等了一阵,冷风一吹,胸中的狂躁怒气已然去了大半。转念一想,这其实是件大喜事才对。
虽然他年纪轻轻就已子女成群,但弘春毕竟是长子,意义不同一般,那份丧子之痛,至今都令他刻骨铭心,难以忘怀,也因此对悠悠更添怜惜之情。自思过去两人种种别扭,皆因性情刚强,无人肯让一步,这些年里,他便渐渐学会了容让,悠悠不乐意做的事,他也不再如少时那样一味用强。兴许是老天见怜,忍受了五年离别之苦后,天上又掉下个活蹦乱跳的大胖儿子还给他,失而复得,还有比这更叫人高兴的事吗?
常明这时策马追来一劝,胤祯便也不再苦撑,正欲离去,忽然灵光浮现,又起了个旁的心思,当即斥退常明,佯装盛怒之态,定要等到卿云算算总账。
所幸,尽管宜妃再三挽留,病情稍有好转的卿云,仍是坚持回家养病,因此倒未叫十四阿哥白等一场。眼见天色微暗,卿云这才坐着宫中暖轿,姗姗归来。刚一下轿,便见十四冲到面前,扯高了嗓子,大声质问她私自偷藏自己的儿子整整五年,到底是何居心,生怕周围人听不见。
卿云被他这突然的举动闹得一下子懵住了。在宗人府时,多亏宫里人来得及时,她才逃过一劫,不必昧着良心做出对不住悠悠的事,怎么还是穿帮了呢?
十四见她毫无反应,接着冷嘲热讽:“自己生不出,也别抢人家的孩子,很过瘾么?”
卿云今天已经听够了类似的话,紧了紧身上的斗篷,加快脚步,绕过他直接进家门。
十四却半步不离地紧跟在旁,边走边继续道:“从小咱俩就不对盘,人人都说我欺负你,其实说反了吧,谁能欺负得了卿云格格?好男不跟女斗,我忍就是了。先前你成婚后远远避走他乡,我还真当是有自知之明,弃恶从善了。今儿才知竟是变本加厉,欺负到我妻儿头上来了,真当你十四爷是活菩萨,不会发火动怒是不是?我瞧八哥这辈子最倒霉的就是娶了你。你不在时,什么都好,你一回来,什么倒霉烦心的事都找上门来了。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了,只要有你这八福晋在一日,我就终生不入八府一步。咱俩此生不共戴天。”
卿云终于停下,伫立当地。真是可笑,当初她真的造下恶业时,从无人劝阻或发表异议,现在她心生悔悟,有所收敛了,一个两个倒全跳出来,揪着一些根本子虚乌有、或是不曾付诸行动的恶行,高调指责,激动得好似刚刚扒下皇帝新衣,发现她是如此的十恶不赦。
卿云缓缓转过身来,挖苦道:“这话说得真漂亮!你不入八府,岂止始于今日?要走就走,何必找我做借口。你何时也学会了这装腔作势?要装也找旁人去,找我就算找错人了!”
一连串毫不留情的反击,立时就让十四下不来台,剩下的话也都噎在喉咙,吞回肚里。
讲到了这份上,卿云便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便是在弘春这件事上,你也怪不得别人。悠悠嫁了你,你若真将她照顾得体贴入微,安适又舒心,何至于生出个先天不足的胎儿来?”
“你敢再说一遍。”十四显然被抓到了痛脚,有些恼羞成怒。
“我说——”卿云故意拖长了语调道,“你是自作自受。”
十四全身发抖,将手捏成了拳头,若站在眼前的不是个女人,他早就一个老拳挥上去了。“你好啊,很好!”还是因为面对着个女人,他没法指着鼻子,很有腔调地骂一声“你有种”,最后只能不咸不淡扔下这么一句。平白讨了个没趣,十四哼了一声,悻悻然离去。
常明呆了呆,也向卿云拱手作揖,礼尽而去。
眨眼间走得一个不剩,望着空荡荡的大门口,一行清泪滑落面颊,卿云怔怔的笑了。
也许悠悠说得对,她确实不应该回来。不回来的话,她就不会在短短时间之内,失去父母,失去丈夫,更不会失去相依为命了五年的儿子。一夕之间,她没有了所有的牵挂。
指间抚过箱底那件洗得发白的道袍,卿云笑着抬起脸,用袖子擦掉脸上的湿润,扪心自问:“我还在期盼什么呢?”
弘春之事一经传扬,又是一场轩然大波,卿云可供数落的罪名又多一条,自不用提。
德妃得知之后,便迫不及待地宣召悠悠携子入宫,见一见自己的孙子。然而等候多时,出宫传旨的太监却孤身回报,因孩子吵闹得厉害,难以成行,只能暂且作罢,令德妃不由得好生失望。
坐在下边的四福晋忙劝道:“额娘莫要心急,来日方长,眼下弘春既已平安回家团圆,往后自有相聚之时。”性格腼腆的十四福晋完颜氏也应声附和。众人越劝,德妃却越发触动衷肠,红了眼圈,哽咽道:“那么多儿孙之中,唯有这个孙子,最是命途多舛。过早出世,一生下来就养在药罐子里,人人都说命不久矣。而后尚在襁褓之中,又被人强行带离京城,流落在外,与父母亲人分离,吃尽了苦头。明明是皇家子嗣,长到这么大,却没有享受过一天的富贵日子……”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围坐一圈的众儿媳也听得一阵唏嘘,一阵
叹息。
完颜氏叹道:“常言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弘春从小挫折多,长大后必然一帆风顺,前途不可限量。”四福晋笑道:“弘春是十四弟的长子,成年后承袭爵位,再得皇上的重用,少时受的苦难还怕补不回来么?”德妃闻言一笑,道:“儿孙自有儿孙福,本宫只盼望他们个个平平安安,多福多寿,便于愿足矣。”众人皆点头赞同。
闲聊间,门外传报十三阿哥福晋来向德主子问安。德妃屈指扶额,推说身子不适,便命人打发她走了。四福晋看在眼里,心中对这位十三福晋的坚韧不屈,却着实叹服敬佩。自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