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佞!给朕跪下-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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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迟正也被这一下打怔住了,见墨儿那怯怯的可怜样子,亦不禁有几分后悔,“姑娘我不是……我……”然而伤害终已造成,尉迟正“我我”了半天,终究没能解释出来,只能最后化作一声叹息。
谢临见状,慢慢坐了起来,“看来,尉迟大人看来是嫌我丞相府失礼于前了。”
尉迟正听谢临这阴阳怪气的话,脸色一变,但看墨儿眼泪含在眼眶里,一只手按着另一只手忍痛的样子,只得按捺下怒气,忍耐道:“下官并没有这样说。”
“哦?”谢临挑了挑眉,“是么?”
尉迟正沉默。
谢临笑了笑,让绮罗搬椅子来,好使尉迟大人坐下。尉迟正却摇头道:“下官只是有话,不吐不快,说完就走。”
谢临接过淑霞递过来的茶,慢慢喝了,方道:“尉迟大人有什么话,尽管讲吧。”
尉迟正看着谢临不紧不慢的动作,微微有些走神。这位丞相,千万殊荣集于一身,而他才二十六岁,便已将权势牢牢掌控在手里,手段和城府,皆非常人所能及。他还想要什么?人生至极,不过封王拜相,他已然拜相,还想要些什么?
尉迟正想不通,也不愿再想,他忽然撩衣而跪。
衣襟起落翻飞,振起的灰尘沾满膝盖。
堂堂八尺男儿,曾经的副将,如今的尚书,大好男儿,也不顾男儿膝下有黄金,只为侯铁铮,为民族大义,为民为君,或者也许为谢临,拜伏于地,怔怔落泪。
“求谢大人,放过大将军吧。”
说着,尉迟正,叩首。
谢临怔住。
绮罗扇扇子的手停了,淑霞看了过来,墨儿抹泪的手停了下来。因为她们也怔住了。
墨儿方才,也是假哭,现在连掉眼泪都忘了。
尉迟正进门前,他们还戏谑,想着怎么去整一整这个迂腐尚书。谢临故意让墨儿去“喂”尉迟正葡萄,正是为了去看满脑子忠义、满肚子迂腐的尉迟正,那一副气得涨红了脸的憋屈样子。
没想到这家伙正经是真正经,竟正经到这个地步。
堂堂兵部尚书直接跪在地上,真是成何体统!
谢临挥退了三个侍妾,本来还似乎是在笑着的眼眸,冷了下来。他走到尉迟正面前,沙哑的声音皆是冷意,“尉迟大人这是做什么?堂堂兵部尚书跪在谢某面前,是要折煞谢某寿命的。谢某受不起,还请尉迟大人不要让人为难。”
他虽然说“受不起”,却毫无动作,显然根本没有让谢临起身之意。
尉迟正也无意起身,只是嘶声道:“谢临,你得圣眷隆恩,为何不感恩戴德?大人,谁都知道召将军回朝之令,究竟是谁发出的。大人想要对付将军之心,举朝皆知,大人想要装作不懂,却不能够了!”
谢临面无表情,只是一字一字重复道:“我想要对付侯铁铮之心?举朝皆知?”
尉迟正瞪大了眼睛,沉沉道:“……是。”
谢临看了看天,双手向后一负,虽不动如山,尉迟正却忽觉他满身缠绕着寂寞之意。
半晌,谢临方道:“你回去告诉侯铁铮,谢某并不想要他的性命,只要他交出兵马大权,”谢临看着尉迟正的眼,“我保他性命无忧!”
尉迟正一惊,定定看向谢临的眼睛,只觉对方的目光黑漆如深潭,所有的思想,从那双眼里,也许能看到算计,看到智慧,看到阴谋,看到深刻,唯独看不到对方的心。
对方的心究竟隐藏在哪里?
“下官……自会向大将军转达。”尉迟正咬了咬牙,“请大人准许下官一件事。”
谢临嘲笑。这尉迟正倒是会顺杆子往上爬。
“说。”
只听尉迟正缓缓道:“请大人,将前日里画的那幅写意之作,赠予下官。”
谢临没想到尉迟正会提出这样一个请求,不禁怔住,一时没有回答。
尉迟正看他不答,以为他不答应,忙道:“那幅画作,下官一定保存起来,若受损半分,丞相可来质问,下官定万金赔付。”
信手而作的画,毫无意义的画,这尉迟正竟也想拿它当个宝来收藏?
谢临看着他,这尉迟正端正地跪着,背挺得笔直。
这家伙当过兵,还成为了副将,没想到如今弃武从文,还真想当一个画者不成?奇怪的一个人。
“你想要那破画,又有何不可?”谢临冷笑一声,“尉迟大人,给你就是!”
说着,谢临快步而出,唤下人把那画拿出来,谢临一手抄过,又走回来,一甩长袖,直接扔在尉迟正脚下。白色的宣纸上,登时沾满灰尘。
谢临冷道:“尉迟大人,你既然当它是宝,那就且接着。”
尉迟正双手将那副画捡起,颤颤地放在自己怀里,“谢大人。”
当日,尉迟正被谢临扫地出门,兵部尚书颜面尽失之事,尽传朝野。
遭窃的画
会宴上,谢临展示的信手胡来乱七八糟的画作,使得朝中众臣几乎皆认为,谢丞相胸无点墨,只怕当年那探花之名,也不知是从什么手段得来的。
谢临似乎也无动于衷,虽说谣言止于智者,但全然不管,谣言却也越演越烈。
“人都有劣根性,”当墨儿对谢临全然不管的行径有所疑惑时,谢临这样说,“你家老爷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能力强官职高权力大,别人自然嫉妒。”谢临摇头晃脑地说,“勿怪,勿怪。”
言语之间,竟似颇为自得。
墨儿便撅着嘴,“什么‘老’爷,你很老了么?”
谢临叹了口气,沉默不语。
连与人争斗之心都没有了,能不算老么?别的大臣这个岁数的,几个孩子都有了。
看着他们抱着孩子活蹦乱跳一脸温馨的样子,怎么能不嫉妒?别人嫉妒他手中的权势,他只不过嫉妒的另外一点罢了。
说话间,却见门外小厮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爷,宫里来了人,请您进宫去,”他四处看了看,小声地说:“听出宫来的公公说,陛下似乎心情不大好,让您赶紧去。”
XXX
当谢临向陛下躬身叩礼的时候,明重谋正负手向天,御书房的纸啊笔啊墨啊砚台啊,掉得哪里都是。
那黑漆漆的碎片,还有龙纹痕迹,那是筑阳小国送来的贡品,还有那青瓷瓶,龙云釉彩的,也碎成了渣渣,那是定窑出的珍品,几年也弄不出一个的玩意儿。往日里,明重谋对这些东西宝贝得很,有的连谢临都碰不得。
这会倒全成渣了。陛下竟也不觉得可惜?
太监总管赖昌一路上一直啰嗦,用各种形容词形容皇帝暴怒,盛怒,龙颜大怒,奴才们很怕,非常怕,特别怕,怕得直哆嗦。
谢临初听的时候,还觉得赖昌未免言过其实,此时一见,不禁有点傻了眼,这御书房几乎已经没有可以下脚的地方。他好不容易找了几处空隙,一点一点迈了过来,但又觉得此路途实在艰难,只得在离着圣上还很远的地方,就躬身行礼,心说陛下有事,我们说几句话,也就完了。
不想谢临“万岁”两个字刚一出口,明重谋便猛地回身,两眼一寒,便龙行虎步向他迈了过来。地上还有砚台瓷瓶的碎渣呢,他瞅也不瞅,直接踩了过来,只听得“咔嚓、咔嚓”几声,连谢临都替他脚疼。
于是他不禁脱口直呼:“请陛下小心脚下!”
就这几个字的功夫,明重谋已经踏着满地碎渣,直接站在他面前,一对龙靴在一处碎渣缝隙处站定。他定定地看向谢临,轻哼道:“原来谢丞相,也会关心朕。”
他说的话声音十分低,谢临没听到,所以微微露出疑惑的表情。
这样的表情,也会出现在向来冷静自持的谢丞相脸上?
当真不可思议。
明重谋想着,忍不住伸出手,想抚他的眉,却听谢临道:“听陛下似乎急寻臣进宫,不知究竟是何事?”这一打断,明重谋的动作顿住,回过神来,他暗暗放下手,沉声道:“朕听说,你赠了那副画给尉迟正?”
谢临不知他此问用意何在,只点了点头,“是。”
“你还将尉迟正扫地出门?”
“是。”
“……那时候,尉迟正向你下跪?”
兵部尚书向丞相下跪,虽然丞相比尚书官职高,但此事仍然可大可小。
但无论如何,此事皆瞒不了陛下,而且也不必要。
于是谢临亦道:“是。”
明重谋看着他似乎死不悔改的样子,忍不住心中有气,“朝中本来对你的争议就够多了,你也不知道收敛一点,”他一指地上一摊被扫在地上的奏折,“你看,这些就是参你的奏折,一本接着一本,通通摆在朕的御书房里,”明重谋狠狠地皱起眉毛,“朕天天看这些,简直不胜其扰,一打开,全都是参你的。”
“谢临,你少折腾一点,位置也就更稳几年,”他看着谢临,重重一哼,他手拍了拍谢临的肩,手下的触感十分清瘦,令他忍不住说话也柔和起来,“你是朕的老师,朕的监国,朕的丞相,朕的左膀右臂,朕还需要你。”
现今还需要,那就是说,总有不需要的那一天。
谢临如醍醐灌顶,倏地悟了,“臣懂得,臣自然不会做令陛下为难之事。”
明重谋点了点头,忽然道:“那幅画,你真给了尉迟正?”
这还有假?
谢临于是点头。
“……谢临,你实话告诉朕,那幅画,你是否真的想要涂成全黑?”
谢临想了想,“陛下何必知道?那画既然赠了人,那就是那个人的,与臣自然已全无关系,是与不是,又有什么打紧?”
“朕可以不问,但只要谢卿给朕再做上一幅意境全然一样的画。”
谢临失笑,“陛下,您不觉得您有些强人所难了么?画本就为画,全凭一时心意,过了那时再去回味,也画不出来第二幅了。陛下已习过画,想必这点道理,也是懂得的。”
明重谋沉思半晌,方道:“那看来,你那幅画果然并非无意而做,当初朕也以为你信手胡作的,但听你方才一说,这画果然并不是随意所做,朝中谣言,果然是谣言。”
当时,明重谋亦见那那勾勒之处,尚有留白未涂成黑的部分,提笔转折压笔有力,若说谢临随意所做,他也是不信的。今日一听,果然如此。
谢临一诧,忽觉露馅,刚亲政的皇帝陛下,已经全然有了自己的判断力,这是好事,亦是大大的坏事。
前日里,谢临教习明重谋用工笔,以清戾气,急躁之气,所谓修身养性,而自己在家,也不参加宴会,却画那写意之作。当日明重谋一怒,令谢临带着画赶紧过来“献丑”,谢临便知不妙。当日糊弄了过去,今日却躲不掉了。
“谢卿曾让朕习工笔,却回家做那写意之作,同是修身养性,却大有不同,”明重谋挑了挑眉,“朕的老师,朕想问你这是何意?”
厚此薄彼,谢临你双重标准,朕看你今日怎么解!
“其实臣……”谢临叹了口气,慢慢地说,“臣很少用写意的笔法作画。”
明重谋一怔,又听谢临道:“臣作画,从来都用工笔,写意之作,只作过两幅。”
“一幅曾送给先帝。”
“而另一幅,就是这幅了。”
明重谋抓住重点,“第一幅画赠给先帝了?朕怎地从未见过?”
谢临恭恭敬敬地说:“只因臣画此作时,是敬显二年终时,先帝驾崩时,那画也跟着成了殉葬品,随先帝于地下,陛下并未见过,也很正常。”
先帝当皇帝,也就只那两年的功夫,敬显二年终再不久,就先帝驾崩西去,难怪此画明重谋尚未见过。
这画如今不止尉迟正有,连先帝都有。
明重谋想到这里,也不知自己是个什么滋味。
“臣写意笔法生疏至极,自然不敢教给陛下,陛下如想学,倒不如请一些精通此道的画中国手来,自比臣画技高超上百倍。”
画中国手?
可惜画中国手不懂治国之计,安邦之道,要他们何用?
当今陛下也不知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