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诀 作者:茴笙 完结-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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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婕妤神色一变:“如此,娘娘对昨夜之事,竟是一无所知么?”
万黛瞥她一眼,云婕妤神色一凛,颔首低眉:“嫔妾失言。”
万黛移开视线:“本宫从一开始就没指望他二人摊牌之时能我安插|进眼线去。有些事情你并不需要亲眼看到,只要了解对方的脾气秉性,再加上一些蛛丝马迹,完全可以推断出来。”
“娘娘的意思是?”
“今晨本宫的探子在山下认出了一批伪装成百姓的羽林郎,皆是身手不凡的精卫。他们在山脚四周出没,像是在搜寻什么。本宫想着,如果有什么事情能一次性出动这么多羽林精兵,也只能是寻找咱们的皇后娘娘了。”
“娘娘是说,皇后娘娘她,逃掉了?”云婕妤不可置信,不自觉压低了声音,“可您方才不是说昨夜后山戒备森严犹如铁桶么?”
“戒备再森严又如何?离止殿可是有个天然缺口,”万黛道,“断崖飞桥……”
云婕妤蹙眉,万黛看她依旧不解,冷冷道:“温慕仪她多半是从那上头跳下去了。”
云婕妤这回方是真正骇然,顿了很久方结结巴巴道:“那,皇后她岂不是……”
万黛嗤笑:“她要是那么容易死了便好了。”顿了顿,“她既然敢跳下去,便是有十全的把握。本宫已派人去了断崖之下查看,只是许是要避开陛下派去的人,颇费周折,此刻还未有消息回来……”
云婕妤今晨已经发了无数次问,本不欲继续显得自己如同一个无知少女一般,但耐不住心头疑惑,还是问了出口:“纵是想好了自保之策,跳下万丈深渊也太过惊险。皇后娘娘一贯理智谨慎,为何此番甘冒大险?”
万黛瞅着她,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来:“她会跳下去的理由,就跟你甘愿置家族利益于不顾,此刻坐在这里与我密谈,是一样的……”
云婕妤神色一凝,微微垂首,黑眸中情绪莫测。
万黛没理睬她,而是凝视着错金博山炉上袅袅的白烟,神情似讥似嘲,仔细瞧,似乎还有隐约的悲伤:“能让一个聪明的女人犯傻的,无非是为了心悦的男人。温慕仪她,也不例外……”
。
感觉到阳光射在眼皮上的温热,慕仪微微蹙眉,终于从无边的混沌梦境中挣脱出来,睁开了眼睛。
素手按在地上,触手所及是冰凉的青草和泥土。她半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浑身上下却像散了架一样,疼得倒抽一口冷气。略一打量,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草地上,不远处有一条清冽的小溪,潺潺的流水声叮咚悦耳。
“啾——”一个青碧的影子不知从哪里蹿出,猛地朝她冲来。慕仪一惊,凝神细看才发现是只小鸟,正落在她的肩上,尖喙轻啄她的脸颊,十分亲密的样子。
“你是……小青?”慕仪睁大了眼睛,“不,小青已经不在了。你到底……”
“它叫采萧。”一个清冽的声音传来,“是小青的孩子。”
慕仪闻言浑身一僵,像被点了穴般不能动一下。
靴子踩在草地上发出轻软的声响,她却觉得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了她的心上,疼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一个身影在她面前站住,然后蹲下来,静静地凝视着她。慕仪被他的目光牵引着,不由自主地和他对视,无法移开。
英气的眉宇,高挺的鼻梁,薄削的唇。这张脸还是和六年前一样,那样好看,足以令天下所有女子心动。可是却又不一样了。
那黑沉沉的眸子不再如从前那样,秋水般浸润着磊落与慷慨,变得幽深难测;那张脸上也再没有曾经那世间万般皆不上心的淡然,变得隐忍、克制。
和她如今如出一辙的隐忍、克制。
他们都已经变成另外一个人了。
想透这一点,她忽然心头大恸,似被人活生生剜去了一块,鲜血淋漓,忍不住伸手抚了上去,痛苦地弯下腰。
他见状扶住她肩膀,轻声问:“怎么了?身上很痛吗?你从那么高的地方掉进急湍中,虽然我已抱着你化解了大部分冲击,但恐怕还是伤着了。我刚去采了草药,你忍一忍,等敷了药就好了。”
她没接他的话头,而是轻声问道:“那你呢?你的伤要紧么?”
他微笑:“我不像你身子这般柔弱,自然不会有事。”
“我不是问这个。”她看着他,声音轻得似乎害怕惊扰了他,“三年前,你逃脱时,一定受了很重的伤吧。还要紧么?”
他神色微凝,半晌,淡淡地笑了:“都过了这么久了,早就不要紧了。”幽深的双眸在看向她时依旧是和从前一般的温柔,“傻瓜。”
淡淡的语气,她却因这两个字倏忽红了眼眶。她低下头,睁大双眼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但泪珠却不受控制地啪嗒啪嗒落在她手背上。她气恼地伸手捂住眼睛,终于露出了难得一见的孩子气,语带哭腔地问道:“为什么要瞒着我?为什么这么晚才来找我?你知道我一直以为你死了么?你知道我和姒墨……”
语声忽然顿住,因他忽然伸手将她重重搂入怀中:“我知道。”顿了顿,换上更坚定的语气,“我一直知道。”
她靠在他的肩膀,眼泪滴上他的裳服:“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坏?跟那个人一样坏?所以,你都不愿意让我知道你的消息,不愿意再见到我。”
他松开她,捧住她的脸,粗砺的手指为她擦干眼泪:“当然不是。你怎么会这么想呢?”顿了顿,“你方才难道没有听到,它叫什么名字?”
慕仪看向那只青鸟,凝视良久,才轻声念道:“采萧。”
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他重新抱住她,脸贴着她冰凉的乌发,语声低沉却难掩深情:“这三年来,我没有一天不渴盼着,再见到你。我的阿仪。”
。
阴暗潮湿的地牢。
暨宣被挂在刑架上,头颅微微下垂,面上和身上遍布血痕,发髻散乱,十指及手腕都是血肉模糊。
两个时辰以前,他身中数箭被羽林郎生擒,扔进了这间地牢。没有任何问话,他被绑上刑架之后直接先过了十道大刑。
竹签刺进指甲里又□,烧红的铁烙印上皮肉上带出一股烧焦的气味,他牙关紧咬不愿示了弱,却仍旧因扛不住重刑而晕过去一次,但几乎是晕过去的那一瞬就立刻被凉水泼醒。
行刑的过程中身上的箭伤仍在不断流出殷红鲜血,他们任由他流了一会儿之后,估计是担心这么下去等不到上完刑他就会因失血过多而挂掉,这才十分仁慈地抽空为他止了止血。
纵然如此,待到十道大刑悉数过完,他已然去了大半条命。
“嘎——”沉重的铁门被推开,一个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在他面前站定。
他嘴边带出一抹讥讽的笑,吃力地睁开肿胀的双眼,凝视着面前的人影。
大晋年轻的君王面容冷肃,静静看着他。
“您来了?”他气息微弱,一开口喉咙里就是一阵难以忍受的烧疼,忍不住猛烈地咳嗽起来。
姬骞待他咳嗽到中场休息时,方淡淡道:“果然不愧是天机卫里排得上号的高手,真是铁打的身子和意志。寻常人受了这么重的伤再经过这一番锻炼,怕是早就活不成了,你倒还精神。”
“是陛下仁慈,不舍得取了小人的一条贱命。”
“你既明白,便该猜到朕留下你,为了什么?”
“总不会是陛下异想天开,以为可以从小人这里逼问出左相大人的什么把柄吧?”
姬骞唇角微微牵动:“朕的岳父可不会蠢到犯这种错误。”
“陛下既然明白这点,还留着小人,便只能是您遍寻皇后娘娘不得,来找小人为您出主意了。”
姬骞不语。
暨宣又是一番猛咳,一边咳一边笑道:“看来小人猜对了。可惜如今小人这副人鬼不辨的模样,已经没什么用处了,恐怕难以帮上陛下。”他伤得极重,这么猛咳再一笑,立刻牵动心肺胸腔,痛得有如刀绞。偏偏越是痛他笑得越是欢,真是令人高山仰止的英雄情操,不服不行。
姬骞神色冷淡:“温氏精心训养的天机卫自有其过人之处。此前皇后被朕藏在离止殿也没能逃脱你的眼睛,你现在却打算告诉朕,你没有联络到她的办法?”
暨宣笑意越深:“小人是有办法联络到皇后娘娘。但这却有一个前提条件,那便是她愿意被我联络到。如今娘娘情愿跳下万丈悬崖也不肯与您待在一起,您当她会想被我找到?”
姬骞神色微动,右手拳头紧握,身形都略略有些摇晃。
暨宣眯着眼睛打量他半晌:“陛下现在的样子看起来,倒真是挺着急的!怎么,昨夜把人往绝路上逼的时候,就没想过会有今天?”
姬骞不语,黑眸中情绪莫测。
“其实这一点以您的睿智英明,早该猜到才对,却还是跑来白费这许多功夫,若是不知道您与娘娘之间的情况,小人真要以为您是恩义深重的好夫君了。”
姬骞冷冷地看着他良久,笑起来:“你骨头很硬。”
“您过奖了。”
“你以为没你的帮忙,朕就找不回朕的皇后么?”
暨宣看着他不说话。
姬骞笑容笃定而悠然,每当他成竹在胸、掌控了一切的时候他就是这个表情:“她会回到朕的身边,乖乖待着哪里都不去。你会看到这一幕的。”然后一甩袍袖大步而去。
暨宣在原处瞧着他的背影,轻轻冷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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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烧的柴火堆上架着几只正在炙烤的肥鱼,慕仪的坐在火堆旁,隔着袅袅白烟凝视着对面那个专心烤鱼的男子。
她半蜷着身子,身下铺着他的外袍,一双纤足被裹在其中,没有露出来分毫。
昨夜从悬崖上跳下来时她连鞋都没有穿,赤着一双足,片刻前反应过来就窘得不知如何是好。他发觉了,却什么都没说,只是脱下了外袍铺在地上,扶着她让她在上面坐好,再用袍子将她的双足裹在其中。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半跪在她面前,隔着衣料握住她的双足,以一种仆从仰视主人的姿态,微微抬头,目光温柔地凝视着她。
她被他的行为和眼神搞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仓皇地左顾右盼。
还好他的动作仅仅维持了短短五息①,然后便起身去拾柴抓鱼,留她一人在原地心绪起伏。
直到现在。
察觉到她的视线,秦继抬起头微微一笑:“你肚子很饿吗?怎么这样看着我?”
慕仪抿唇一笑:“对呀!我从前天起就没怎么吃过东西了,昨晚还跳了一次崖,体力消耗太大,现在都要饿死了!”
秦继笑意更深:“那你再等一等,很快就好了。”
慕仪点头,半柱香后秦继把烤鱼从火架上取下来,将其中一只递给慕仪,并轻声嘱咐道:“当心烫。”
慕仪应了一声,就低头专心啃鱼。
烤鱼十分美味,秦继甚至在附近找到了甘草当调料,慕仪却吃得神思恍惚。很早以前她就知道,秦继烤鱼的手艺是一绝,时隔多年,再在这荒山野岭吃到熟悉的味道,她忽然涌起一阵想要流泪的冲动。
见她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秦继轻声道:“怎么了,不喜欢?”
他是知道她的。
她是金尊玉贵娇养大的名门贵女,是母仪天下的当朝皇后,讲究的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所以纵然他的鱼烤得再美味,对她来说却仍不是什么合心上佳的食物。
心里刚泛起一股涩意,却见她忽然抬头直视着她,美丽的大眼里湿气涌动:“没有。我只是觉得,这么多年了,过了这么多年我居然还能够吃到绍之君②做的东西,好像在做梦一样。”
他眼中流露出温柔,语声低沉:“能再跟你坐在一起,我才觉得像做梦一样。”
山涧鸟鸣啁啁,一如当年。
“你怎么那么冲动呢?”秦继忽然蹙眉道,“昨晚你吓坏我了!那么高的地方,怎么就敢由着性子往下跳?出了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