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读史记-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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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代酸文人指出,二爸该书哪里是字字金玉,只是畏惧相国或曰秦国而已,所以著名才子扬子云放出的“恨不生其时,手载其金而归”狂言,是老不晓事。实在说,扬子云的确是老不晓事,但仅仅指摘大家不敢挑错在于畏惧,也不能不说有那么一点儿不更事:作为一国总理,以自己的名义,用软实力的法子,对其他国家实施一番国家力量的震慑,内中的政治智慧,又哪里是字字金玉却全无用处的漂亮文章能够及得上的呢。
不过,作为一个识小的不贤者,我关心的倒是当时该书的展示状态。那时候,距离本土自豪的造纸技术之诞生,还颇有一段时间,如果按照惯常的载体,将煌煌该书誊录在简策之上,必然是要占据若干空间的,作为黄金地段的市场大门附近,究竟如何摆放摊开并方便观览,便是一个具有技术性的问题。堆积,抑或悬挂;如何堆积,如何悬挂,等等。何况昼夜交替,风雨时至,相关的后勤保障,也是运作繁剧成本高昂的一个麻烦。好在,如前所述,财东出身的二爸,一直不怕麻烦,而政治,更是从来不计较什么成本的。
命运的安排,总是那样不可理喻。尽管二爸提前实施了避祸的淡出,但是嫪少比起他,实在是不够成器,在王政履行成人礼即将亲政的关头,悍然却又仓促地发动计划远不周全的宫廷政变。但王政实在是个让世界害怕的男人,逼宫的行动,在生擒百万杀头五十万的悬赏面前,迎刃破解,不动声色间,二十出头的年轻国王就控制了局面,嫪少自然是极刑车裂之后的示众,以及夷灭三族,那两个和国王同母的孽障,也及时进行了清理,据说致死的方式,是字面上足以发挥想象的囊扑。
接下来,便不能不牵连到二爸了。虽然是嫪少误国,但二爸毕竟是萧墙祸端的居间人,何况他虽然自家淡出,但相国的位置并没有出让。鉴于本纪中奉命发卒收拾嫪少的人员可以有不同的理解(令相国昌平君昌文君发卒攻毐),二爸有可能在王室危机的时刻参与了平叛,这在他,不论是钓奇而来的国家,还是那个暧昧的血缘,以及相国的责任,都责无旁贷。但,即便他参与了平定政变,场面上也依然难辞其咎。这样的罪责,就不是发配放牛班便可以解决的了。但考虑到二爸不啻再造的拥戴功勋,王政并没有当时做出株连的宣判,只是在次年,免去了二爸的总理职务,让他回到河南封地赋闲。
这应该是个不失温和的处置。但二爸的声望居然是如此浩大,据说前往河南问候的诸侯宾客使者,几乎形成散兵阵。这样披靡无国界的动静,或许也有二爸的某种操纵亦未可知,但对刚刚亲政的年轻国王来说,肯定是心腹之患的隐隐作痛。于是,王政写了封措辞严峻的信,数落一番,命令他携带家眷,迁往蜀地。
不可否认,在对二爸的处分上,政是将他和嫪少区别对待的,这不仅是由于他的定国立君,更在于政并没有把他归入乱国的同党,也就是说,二爸集团和嫪少集团,尽管都在该当铲除之列,却分属不同性质,收拾起来,个中自有微妙的分寸。
的确是不同。骄横的嫪少,必须等到国家的重刑伺候;而老勋臣野狐精的二爸,在感觉国王的惩治力度渐渐加大的情状下,他决定有尊严地面对死亡。不待国王赏赐,他自己勾兑了毒酒,从容喝下,坦然地去追随破落王孙的先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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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谈·野狐精(3)
回头来看,应当说,在前财东吕二爸的奇货case之中,虽然是多赢的局面,但追究起来,内中幸福指数最高的,当推太后。她不但尽享阶段性一夫一妻制的愉快,即便在政变之后遭受短暂冷宫的惩罚,皇帝震怒,当时为此事进谏的二十七人,统统遭到蒺藜其背,戮而杀之的制裁,但在沧州人茅焦一通天下闻之,尽瓦解,无向秦者的利害陈说之后,不久依然被迎回咸阳甘泉宫中,仿佛重演了郑庄公克段之后遂为母子如初的故技。
其次该说是嫪少,尽管收煞不大光鲜,但单凭腰间长物便仗剑斩获如许放纵的富贵,有屎以来,也不多见。
反倒是为这场大富贵开掘源头的财东二爸,无中生有,苦心经营,保驾护航,发扬光大,实在居功厥伟,可他虽然早窥先机,及时而退,却照旧不免遭受池鱼之殃,欲泽后世而终于失算不得,冥冥中祸福找齐,很有些吊诡版长尾的绰约轮廓,真真令人不由扼腕。
权力崇拜是本土最具摧毁力的人生诉求,为此甚至可以超越生命的本能,譬如出卖色相,譬如割掉命根子,譬如博命而丢掉性命,统统在所不惜。由此看来,有人以为二爸是所谓始而贾国,继而贾名,终于贾祸,便完全是一派幸灾乐祸的暧昧心态。难道只允许别人动用阴谋,血流漂杵无悔灭亲地攫取天下,就看不得一介财东,辅助王孙,分享政治权力的果实吗?
然而以商人而干预国家政治的成功事例,除了早年用十二头牛犒劳作为侵略者的秦军挽救郑国危机的弦高,似乎只剩下妙手窃国的吕财东了,而前者比之后者,又哪里是道里可以寻常计算得的呢。这就不必奇怪,在吕财东的本传里,不但与《国策》的记载多有出入,甚至自身的叙述也抵牾叠现,譬如吕财东当初的纳姬与否,譬如风尘中人的该姬居然豪家之女——如此惊天劫国的大事件,果然令人按捺不住,不将其吐作怪谈,氤氲出弥漫刺骨的香味,实在不快也。
胯下的思考(1)
《史记·太史公自序》里叙述各篇写作缘起时说,楚人迫我京索,而信拔魏赵,定燕齐,使汉三分天下有其二,以灭项籍。作《淮阴侯列传》第三十二。
历史实在是个有趣的东西,按照司马迁的论据,在刘邦被困的危难之际,居然为主上扩大版图乃至三分之二个天下,该说是功莫大焉,似乎归入陈涉萧何那样的世家行列才是。想来这当然和本主这位韩侯爷死得不大明白有些关系。而最终能够厕身列传,或许还是形势所迫下的三七分帐,属于死后给出路,括弧享受离退休待遇了。
其实,草根小民读历史,不过是完粮纳税之余的消遣,所以对那拔魏赵定燕齐以及瓜分天下,没有什么切身的感触,感触的,至多是马迁大哥类似小说家言的某些细枝末节。
淮阴侯韩信,籍贯正是淮阴,年轻的时候,虽然是正宗的穷汉,却被归纳为贫而无行。所谓无行,就是品行上有问题,属于思想领域的缺陷。老话里讲,人穷志短。因此,这贫而无行,某种意义上说原是必然,有行才是异数。
关于小韩的无行,似乎是有案可稽的。譬如贫就贫吧,偏是不肯积极思变,连养活自己也不得,于是经常到别人家去吃蹭饭。就像流氓不是寻常人都做得的道理一样,蹭饭也是需要一定素质的,但看来小韩的相关素质存在某些不足,所以许多被蹭主家对他相当厌弃。最典型的案例,便是在本县亭长家的那个阶段。
按照当时的制度,县下设乡,乡下每十里设一亭。亭长便是该基本单位的长官,属于吃公家饭的基层干部,主管该地面婆媳掐架寡妇养汉之类的民事纠纷以及捉奸拿贼维持治安拉丁派夫敛钱征粮种种琐细公干,权限相当于村长,而且是势力范围影响方圆十里的大村村长。按照规定,亭长虽然位于国家统治的基层底部,但办公有处所,手下有喽罗,公家有开销用度的指标,所以亭长家是管得起蹭饭的。
且不说从经济核算角度看,亭长家也并没有多少余粮,就凭小韩这么的理直气壮连吃几个月,挨谁也会厌倦。亭长碍于身份,没法儿破脸摊牌,只好由太太办理。亭太的具体实施细则是,在某天的早上,提前吹了起床号,一家人在被卧上草草打发了肚子。
一般作吃客的,总会打个提前量,到主人家扫个地挑个水什么的,既缓和了主蹭关系,还可以为胃口暖身,于情于理都是妥帖。就是那些豪强蓄养食客,饭菜不缺,可也不能天天大爷一样伺候的,譬如武二爷在横海郡柴大官人家避难,初来时也曾相待的厚,后来便疏慢了。此是人情,并不奇怪。怪的只是那小韩,虽然吃的蹭饭,却仿佛光顾的是VIP免费食堂,就那么可丁可铆地按照钟点坐享,并不肯做经营融洽的丝毫暖身,因此才着了亭太的道,再没了可蹭的机会。小韩不是糊涂人,自然离去,可他居然因此动了气,从此再不登亭长家的门了。
由此也可以看出,大家所厌弃的,或许未必是小韩大丈夫不能自食乃至吃蹭饭本身,而可能是吃蹭饭还端架子的态度。因此所谓无行云云,无的恐怕未必品行而是脾性,也即相关的口碑有所欠缺。
大约正是鉴于此,才有个卖肉的屠中少年不忿,指摘小韩说,你小子虽然高高大大,还挎个刀别个剑什么的装样子,其实你内里没出息。大家伙听着,他要是不怕死,就一刀把我砍了;不然的话,就从我袴下钻过去(信能死,刺我;不能死,出我袴下)。
袴下,又写作胯下,小学家对此还有所讨论。其实本列传后边提到此事时,正是写作胯下。所以袴下便是胯下。所谓胯下,就是两腿之间,糙话叫裤裆下边。如此看来,写作袴下或许更为贴切。
老辈子说,钻人胯下,会一辈子长不高。所谓迈苗不长个儿。其实,钻胯的社会学意义,烈度远不止于身材量化长度的良性期待,而更在于精神层面的恶性侮辱。所以少年屠夫才会将它和生死勾连在一处。
按照小韩的大爷脾气,这种侮辱是绝对难以接受的,寻常人此时也难免涌动多巴胺和肾上腺素。按照科学的解释,脑内产生多巴胺会使人情绪高涨,而体内产生的肾上腺素,则令人的心脏快速跳动。但当此时也,小韩的应激表现,反而是十分冷静,用眼睛死死盯了那小屠许久,然后趴下身子,真的从他胯下爬了过去。
胯下的思考(2)
这样的当众好戏,自然是不缺乏看客的,况且少年屠夫哪里有小韩那样的悠闲,叫板的场所,必然是在他日常所服务的人流熙攘的生鲜卖场,于是,器宇轩昂的小韩所做下的行径,只能引来一市人的轻看哄笑。
上述结局,当然在小韩的逆料之中,但他终于满足了小屠的愿望,自然有他的切实道理。这道理,便蕴涵在说时迟那时快的熟视之中。因此上,该熟视果然值得细细品味。
中国古代的将军也即后来话语体系中所谓的军事家,内中其实是有不同分类的。他们有的是既有军事头脑,又富军事素养;可以排兵布阵,也可以抡刀弄枪。而另外的一种,则是只有军事头脑甚至是相当级别的军事头脑,但于军事素养就含糊许多,运筹帷幄,足以决胜千里,但论起自身气力,则未必可以抵挡得住一匹百夫长。小韩同学就是后边这样的人。有趣的是,司马迁不知出于什么考虑,并没有像对其他传主一样,叙述小韩学问的渊源由来,乃至连异禀之类的惯常细节都忽略阙如,但小韩的知兵,却是毋庸置疑的固然。只是知兵归知兵,他终于还是个动不得粗卤的书生。这样的人,当然做得将军,不过冲锋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