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读史记-第17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
说它有说唱性,是因为,作为商人身份的吕不韦,似乎不必需要讨论耕田疾作的意义,珠玉赢利的百倍之于耕田之利的十倍,在商业氛围的家庭内部,也本该是早已不争的事实。所以如此喋喋琐琐地陈述,原是此段文字写作人的着力渲染,意在托举将那流浪破落王孙作为投资标的之深谋远虑。
不必阐释,无论可居的奇货,还是立主定国之赢无数,当然都是典型的商业语汇。可见吕财东的居心,完全是从商业运营角度立论的。然而,后边的情节发展,却让我们不得不承认,作为商人出身的吕财东,设置的是真正的政治大局,进行的也是真正的政治博弈,其间风险潜伏,程序麻烦,危机叠现,辗转多端,全不是国人最津津乐道的一夜暴富,个中的发迹过程,十分漫长,需要坚强的耐心,不厌其烦,非卓越之操盘手不能负担。
莎士比亚说,不要借别人的钱,也不要借钱给别人。吕财东流水价花出去的渠道费用,自然无疑属于后者。按照莎作家的论述,如此行径,大有失去本金和失去朋友的双重恶果。这些恶果,以吕财东成功缔造不俗业绩的阅历,是不难推测预知的,但他依然持续破费地经营着。
后来的人提及此,往往从千金五百金六百金之类的政治献金数据着手,虽然的确瞧看出了吕财东的经营心思,却不屑于他在经营上发奋的执著,过于强调他的奸,往往忽略他的韧。如果说吕财东做的是窃国的大盗,后来人则只看见贼吃肉,看不见贼挨打。自然了,后来人从结果出发,看他着着得手,似乎是用银子的直钩钓上来的弥天富贵,却不肯替他作想,在一丝机会都渺茫的时候,他偏能甘心承担倾家荡产乃至身家性命不存的天险,一丝一缕地积累起机会,涓涓细流,终成正果。说他是伎俩固然是伎俩,然即便就是所谓政治家,也未必能够有如此的胸襟怀抱和气魄呢。
粗略地说,他的居奇顺序大略是:首先要用诸如秦王老矣之类的紧迫理由,说动那位破落王孙,肯于和自己携手共赴那单富有魔幻色彩的窃国计划;然后通过关节,打通太子的嫡亲老婆华阳夫人的血缘亲人;再通过这个亲人,不经意中氤氲那人质王孙的贤智和对夫人的深刻惦记,并且在水到渠成的当口,寻找到做华阳夫人思想工作的实质机会;在这个机会中,必须能够运用社会的和语言的超凡智慧,间接地通过该亲人的复述,真正打动她;被打动的夫人同样能够再去打动太子,答成收纳破落王孙为嫡亲儿子的暗箱契约;之后还需要漫长等待现任的国君尽早地正常或非正常的死亡,然后太子即位国君,王孙如约成为新的太子储君;再等待刚刚即位的国君尽早地如其前任一般正常或非正常的死亡,王孙太子顺利即位国君:这之后,只要王孙不食言,才能够达到分秦国共之的最后目标。也就是说,作为政治媒婆,吕财东的酬劳就是分享国家权力的一部分。
怪谈·砍头书(2)
这一番罗嗦的叙述,其实在吕财东做来,是越发不可想象的相当的罗嗦。在后来者看来,罗嗦的前途当然是光明的,而在当事者体味,罗嗦的道路无疑更是曲折的,其中还间或发生诸如秦军兵临邯郸,赵国欲杀王孙人质,需要当机立断,撒出敦厚的人情银水,滋润看守那颗粗糙干枯的心,买通道路,逃脱性命这样无征兆不确定的随机突发事件的及时排解。
诚然,在前述的罗嗦程序中,最具挑战难度的,非通过他人之口的复述打动华阳夫人莫属。在语言的信息传递中,难免有不可逆料的损耗。因此,吕财东在交代亲人说客转述的时候,在尽量不使说客自尊蒙受伤害的温软前提下,必须寥寥数语,方便记忆,关键的是要能搔着夫人的痒处:
吾闻之,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今夫人事太子,甚爱而无子,不以此时蚤结于诸子中贤孝者,举立以为適而子之,夫在则重尊,夫百岁之后,所子者为王,终不失势,此所谓一言而万世之利也。不以繁华时树本,即色衰爱弛后,虽欲开一语,尚可得乎?今子楚贤,而自知中男也,次不得为適,其母又不得幸,自附夫人,夫人诚以此时拔以为適,夫人则竟世有宠于秦矣。
吕财东所要说动的,是一个甚受宠爱可以说如日中天的太子夫人,能令她心有所戚戚然,便必须知道她的软肋,于是劈头就醍醐灌顶地提出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的要害立论,再加上一番左右迂曲的铺陈,果然敲打在缺乏子嗣的夫人心头极其脆弱的部位,不愁她不以为然,于是顺理成章地吹拂枕边暖风,说动太子,刻玉符为约,达成日后接班人人选的承诺。要知道,此时国君尚且健在,双方居然走此险着,订立类似城下之盟的砍头书,宛然生死契约,攻守同盟。
这样的利好结果,当然得拜赐于吕财东草拟的说辞腹稿,不但具有披靡的修辞魅力,而且还是如假包换的真话,事后双方如实履约,王孙顺利登极,夫人尊为太后,安享天年,成为居奇大局当事人中活得最长的人,果然证明了吕财东童叟妇孺一概无欺不打诳语的诚信。后人评价吕财东的说辞,是句句刺骨语,谋立王孙如手指谈,算得是没有违心的实话了。
《国策》里曾说到,王孙本名异人,从赵回到秦时,按照吕财东的意见,特意穿上新娘亲出产地楚国的服装,这身行头,果然遭到了新娘亲的强烈认同,以为这过继儿子真的结记着自己,大悦之余,乃改异人为子楚。异人可以理解为异常的人,当这不寻常的人变身为地理符号的子楚时,不知不觉间,就俨然是新娘亲以及她丈夫的自家人了。这种细节,未必是决定成败的关键,但却是不可以忽略的润滑剂,与上述刺骨手谈,足相呼应。
上天真的眷顾耐心的人。在吕财东不惮烦的周划之后,昭王不久死去,太子即位为孝文王。这位查尔斯一样老迈的王子,当时已经五十三岁,漫长等待之后的大位,在莅临的时候,往往是有代偿的,所以仅仅一年,具体说则是除丧后即位三天,他便识相地戏剧性死掉,屁股刚坐上去的太子席位还没够暖,前人质王孙就成了现任的庄襄王。华阳夫人变身华阳太后,人质王孙的亲娘也被尊为夏太后。历史的安排,就像一部设计妥帖的机器,在正式程序启动之前,逐一敲打掉了预设的键盘。
然而,这样纷纷及时死掉的事情,还没有及时刹住惯性的迹象。三年后,叫作庄襄王的人质王孙在三十多岁的壮年中,居然也跟在几个前任之后匆匆死掉,他的儿子政作为正宗的太子,被立为王。原来历史的着落点埋伏在这里,前边的林林总总,不过都是必要或者不必要的铺垫。
怪谈·中冓之言(1)
这样的结果,大约也未必在吕财东的预算之中。因为庄襄王即位后,果然遵守诺言,因而他在元年便履新做了丞相,金印紫绶,掌承天子助理万机,同时封文信侯,食邑十万户,已然是定国立君,分秦国而共之了。可是好景居然如此灿烂地延续辉煌,新君又被历史的车轮碾扁踏过,十三岁的嬴政陡然间做了更新的新君,吕财东由丞相而相国,号称仲父,字面意思也就是二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且那个在上的一人,又是个少年,吕二爸俨然就是不叫国君的国君,这场富贵,直把天都要捅破了。原来分享秦国的成果,是这般一个模样。
二爸的称谓,自然是尊号,表示的是作为政治家的嬴政的良心,之前和之后,都有旁证,譬如霸主齐桓公之于管仲,以及楚霸王项羽之于范增。吕二爸之于嬴政,称其为再造父母,并不为过,因而仲父云云,算得上是最不令人感到肉麻的荣誉称号。然而,按照史书的有关记录,个中却暗藏着比政治称号更深刻的瓜葛,其内涵颇有些不尴不尬的蹊跷。
说起来,嬴政的身份,有些暧昧。在他的本纪里,对其生身母亲的叙述,不过说他父亲在赵国担任人质时,见到吕不韦姬,悦而娶之,生下了他。但在吕财东的列传里,就有了略略细致的描述,说是吕财东娶了邯郸本地姿容绝美而又擅长歌舞的女子同居。看来具有舞蹈基础的女人,在成功人士眼里,总是有说也说不清楚的曼妙。于是该姬便有了身孕。这时,尚在破落阶段的人质王孙,作为合作伙伴,到吕财东这里串门喝酒是经常的项目。人的眼光会在喜欢的东西上游动,有意无意间,王孙瞧见了该姬,顿时一见倾心,立马不客气地向衣食父母的伙伴索取。这种夺人所爱的无耻行径,自然是王孙本色,也是吕财东平日里惯下的娇纵。吕财东虽然相当的不高兴,但念及这奇货的长线题材,家产都拆破了打点,一个女人也只好舍得了。
该姬的去留态度,史书上都付阙如,大约是不详或者不屑。脆弱啊,你的名字就是女人。想来,其中大约是有些玩物身世的哀痛吧。但她毕竟出身欢场,流莺性情,离愁闲恨容易排解,是个能够面对现实的女人。终于,她坦然隐瞒了自己肚皮已然揣馅的前科,接受了换夫协议,并且在之后的某日,砰的一声,生下了政。母凭子贵,于是该姬顺理成章地做了王孙的夫人。可见,接受现实是多么具有生活智慧的选择啊。
关于政孕育的月份,也就是太史哥所说的大期,一向有不同解释,有云十月,有云十二月,都有经书上的确凿依据。其实,不论大期所指是十月还是十二月,在姬做夫人的case中,都应该是没有引起当事夫君怀疑才是。也就是说,该姬的产子,是在换夫之后正常月份实现的。毕竟,早产两个月和庄稼地里多收了三五斗,是不可同日而语的大事件。以王孙的IQ,在与吕财东达成合作的过程中,对吕财东大子之门的试探切口,能够心知所谓,肚明诱惑所在,自然不是泛泛之辈,而以破落王孙异乡潦倒的人质生存环境,也足以诱发增厚他的社会阅历。因此,寻常人都瞒不过的超期生产,哪里骗得了他。况且,他还因此将该姬扶作夫人,以一般的心态而论,谁都没有必要为自己的绿头巾招摇昭彰的。所以,从该姬受孕财东而言,自然是十二月的超限,而以该姬换夫王孙而言,当然是十月的如期。
如你所知,太史哥的上述描述,被后世视为传说,因为秦国用战争的手段统一天下,没有尊重所灭国家人民尤其是长官们对国体的情愿选择,不免犯下众怒,于是脏水瓢泼,一切仇怨,化作居心恶毒的宫闱秘闻,中冓之言,口耳传播,终究被太史哥采纳,便有了吕政的讥讽。
这果然是大有道理的判断,而且,在太史哥所著春申君的传记里,也有一段类似的故事,被郭沫若老指为如像一个刻板印出的文章,情节大类小说。这样看来,太史哥的叙述中,就搀兑上了比之春秋笔法更其倾向的深意。
电子书 分享网站
怪谈·中冓之言(2)
实在说,历史的写作,当然是有选择的陈述,否则张家大婶私通隔壁刘家大爷之类的短长,将会淹没所有的记载,所以选择在所难免。有选择当然就必然有倾向,这也是在所难免的。其实,不止是太史司马哥,谁又见过没有丝毫倾向的历史呢。至于大类小说,反倒未必只有负面的解释,鲁迅先生说太史哥的著作是无韵离骚史家绝唱,的确将文史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