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读史记-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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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相对著名的一个故事,但的确有人对此不屑:
陈平此计乃欺三尺童未可保其必信者,史乃以为奇而世传之,可发一笑。
这不屑见于《御批历代通鉴辑览》,也就是说,是皇上的批示,这皇上便是时下口碑不错的乾隆爷。
诚然,以堂堂亚父的名望,几顿饭功夫就被人家摆平,的确令人郁闷。不过,一切反间的计谋,虽然理论上需要严藏私秘,却并不意味着其中便具有什么深邃的技术含量,甚至揭破之后,内瓤都是很拙劣的,但这又绝对不影响它当初的运用以及运用之后的奏效。乾隆爷应该不会忘记,乃祖当初离间天敌袁崇焕的招数,未必比这高明到哪儿去,还不一样血淋淋的奏效?可怜袁督师的尸骨,凌迟之后的孑遗,当年遭到朝野一片唾弃,不是义士援手,未必能在改朝换代之后有个究竟的下落,足见反间计谋的烈度。
至于所谓欺三尺童子未保必信,或许的确不错,但三尺童子之不可欺瞒,未必等于三尺以上的非童子就不可欺瞒。三尺童子在乾隆爷眼里,大约是政治白痴的参照系,但有时候,认死理的白痴就远比脑筋活泛的明白人难以欺骗。更何况,但凡做了最高长官,鉴于高层所处政治气压不同于凡俗的缘故,便不免性情猜疑,不免听信谗谤之言,斯人斯疾,这时候最高长官的判断力,受多种元素所困,未必如三尺童子那般简单清爽,所以即便动用最初级的下作手段,未必不可以得逞也。这一点,不论八尺的霸王项羽,还是身量不详的崇祯朱由检,都不能幸免,就算是御批不屑的乾隆爷,恐怕也未必具备多么强悍的免疫力呢。这也姑且可以称之为一条潜规则吧。乾隆爷不以小陈的反间为然而发一笑,不知积年之后,更有不以乾隆爷为然者于发一笑处发一笑也。
小陈的种种奇计,在这些人看来,成色大多不足,也即不配称奇计。但仔细想想,在政治的角力场上,刁钻下作之类的阴谋,从来不绝如缕,只要出人逆料,果然奏效,没有什么理由非得剥夺其奇计的资格吧。因此小陈依然不愧诡计达人的称号。
说来也巧,小陈的智慧被质疑乃至蒙诬,原不是后世才有的,譬如当初投奔到汉王麾下,立刻拜为都尉,典护军,一时引起诸将的不满,绛侯灌婴之流便到汉王那里吹冷风,列举了小陈事魏事楚不得才来事汉以及早年私通大嫂目下收取献金等等一系列恶行,而劈头立论的起兴,居然是从小陈作为美丈夫生发开去的。
关于小陈的个人面目,世家中果然说他是为人长大美色,是地道的河南美人。后来他从项羽手下只身逃出过河时,又曾因为是孤身美丈夫而遭船老大怀疑腰包里携带金玉宝器,险些被杀。原来男人一旦美色,难免要遭人怀疑的。这大约就是非虚构的历史与虚构的文学之天壤区别,按说高大英俊,乃是颠扑不破的正面人物元素,面如傅粉目似朗月鼻若悬胆之类,端的是英雄的不二扮相,因此清俊后生小陈无疑该是个天赋的好人,不料他却因此赢得相当梯度的负面效果,不能不算是一种颠覆,同时也从一个角度证明,太史司马哥写的,果然不是后人诟病的小说家言。
诡计达人(4)
绛侯灌婴的立论起兴,着重在小陈虽然是个美人,却是宛如冠玉,其中未必有也。该说这譬喻真的有功力,文采根本不像绛灌那样人说的话。帽壳上的缀玉,果然光射于外,也果然中非所有,有了便不是中空的帽壳了。这是说美色之于智慧不存在因果关系。
但同样是美色,小陈却曾得到另样的结论。譬如同乡的一位张姓老妇,孙女五嫁而五夫死,具有超越常人的克夫声誉,寻常人不敢来娶,小陈则因为贫穷而动心。张大婶是个有钱人,所以并不因为贫穷而轻易阻隔贤路,通过小陈担任丧葬经纪人案例的考察,首先对小陈予以初步肯定。之后又亲自考察了小陈的家境,在背靠城墙的巷子深处,破席子遮掩的门户之内,便是小陈和大哥一家,凄惶一如皇后区贫民窟里的寒寮;门户之外,则散布着社会贤达人士才有资格乘坐的轿车级辙印,昭示着小陈人穷志不短的社交案底。于是大婶下定了决心,要将孙女许给小陈。
尽管拥有克夫的隆誉,但以小陈穷汉一个却不务正业喜好读书游学因而遭到满县人耻笑的败坏名声,富家寡妇和他攀亲,的确需要承受相当压力,无怪寡妇他爹提出质疑,但张大婶的理由却掷地有声:人固有好美如陈平而长贫贱者乎!也就是说,小陈这样级别的漂亮帅哥怎么会一辈子受穷呢。
真的是美丽无罪,帅哥万岁。过去只知道女人的色相可以决定她的命运,不料远在秦末那个不成的时代,男人也可以享受和女人一样的待遇,凭借天赋的容貌,披靡所向,操纵富贵,左右自己的运命。美色也许不可以决定智慧,却可以影响命运。看来作为大规模杀伤武器,容颜的威慑当量,并不因性别而有什么差异。这一点,起码在小陈的个案中就得到了具体印证。
我的名字叫安
被称为暴君的秦始皇帝,在统一六国之后,立即面临地方政权统治制式的选择问题。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沿袭周朝以来的分封制度,裂地置王,诸侯镇守。但皇帝在群臣意见皆以分封为便的一边倒形势下,依然采纳李斯的建议,对诸子和功臣,仅仅赏赐爵禄,而将天下土地,划分为三十六郡,郡下监县,由中央派遣人员担任各级行政长官,这便是著名的郡县制。
郡县制建立的理由,据始皇帝自己所说,考虑的是,天下共苦战斗不休,正是因为诸侯的更相诛伐,而天下初定,重要的是海内宁息,稳定压倒一切,而新国家立新制度,操作上的简便也是显而易见的。
秦皇帝郡县制度的居心,无疑是方便自己对国家的垂直管理,所谓中央集权是也。不过,这样的行政格局,当然也无疑具有进步意义,甚至绵绵泽被后代。但分封的欲求,并不因为这样的进步而随即土崩瓦解,反倒化整为零,润物无声地依然潜伏在不止诸侯及其后代的更广大人群的大脑皮层之中。于是,短工出身的陈涉,举事造反,草创初定之后,首先的要务,便是据地称王。那些个六国余孽,更是趁此机会,一窝蜂地自立为王。而在楚汉对峙时期,分封作为政治手段,也是一派弥漫缭绕。暴秦固然是很有必要推翻的,只是荡涤污垢的时候,和脏水一起泼掉的,不免也有新诞育而无辜的婴孩。进步的成本之中,未必没有进步的残骸。
我的名字叫安·奠基礼(1)
甚至到了建立汉朝的高祖刘邦,分封依然需要延续,乃至还要扩大到并非子弟同姓的外人身上,这便是所谓异姓诸侯王。其实,从理论上说,这些个异姓诸侯王,没有凭借血缘关系,才最是应该分封的正选,起码比起那些同姓子弟更有些道理。这些人大略两种,一是原本就占地为王的,一是为了政治需求划地分给手下将领的。其中后者更是刘皇帝的汉朝所以得以建立的必须条件,譬如韩信彭越,若是没有这样肥沃实在利益的割舍,不但劲敌项羽难以及时平定,甚至出现个N国鼎立,变出许多对手来,都是极其可能呈现的局面。
这些个外姓旁人做王爷,正选自是有正选的道理,但却当然不是高皇帝的内心所愿,因此不免要对他们动用些手脚。然而在做了若干手脚之后,游离在刘姓天下之外的异姓诸侯王,依然还有七个,他们是:楚王韩信、梁王彭越、淮南王英布、赵王张耳、燕王臧荼、长沙王吴芮、韩王信。这些人的封国犬牙交错,分布于六国旧土,手中又都握有重兵,这样庞大的异己势力存在,除了标志着刘皇帝自家地盘的汩汩流失,更是对中央权力的眈眈威胁,如何能让皇上放心。诚然,同姓诸侯对国家安全而言,未尝不具有同样的威胁,利益面前,何计骨肉,之后的吴楚七国之乱便足以说明,只是在刘皇帝的天平上,比起同姓的麻烦,异姓的危险更加严峻。因此上,前者叫的是兄弟阋墙,后者却被定为谋反。
于是,在期待勾魂无常尽早收拢那些个异姓王爷的生命账簿之余,高皇帝必须主动地在自己有生之年,除掉这些个外姓祸根。其中韩信彭越英布功高势强,又是其中的心腹之患。在吕后的大力协助乃至主持下,三人和臧荼皆以谋反的罪名,次第被刘皇帝收拾,韩王信则逃入匈奴,加上自己死掉的张耳吴芮,异姓诸侯的隐患,基本被剿灭干净。他们的封地,也随即收回,纷纷转入刘姓子弟的名下。鉴于这些异姓祸根的心腹之痛,每次的政治计谋,刘皇帝几乎都亲历亲为,军事行动,更是御驾亲征,大约如此重大的政治军事事件,交给别人,他也未必放得心下。
英布是最后一个被剿灭的祸根,平叛之时,刘皇帝更是抱病而往。这个脸上黥着金印的骊山苦役犯,早年是刘皇帝老冤家项羽的得力悍将,排兵布阵也得其真传,酷似那老冤家,着实让刘皇帝看了闹心。不过,尽管苦役犯麾下兵将素来精锐,终于也和项老冤家一样,为刘皇帝所灭。但刘皇帝为此也付出了沉重代价,亲临战阵时,被苦役犯方面射来的流矢所伤,在家乡唱完安得猛士守四方的慷慨句子后,病情渐渐沉重起来。这时,异姓王爷们的确剿灭殆尽——准确的说,还有一个长沙王吴芮的儿子吴臣硕果仅存,但他势力最弱,已经算不得什么患了——刘皇帝起码对此可以安心了,只是他的生命也随之消耗干净。看来心腹之患,也是需要用心和腹作砝码豁出去才消除得掉的。
在吕后的本纪里,司马太史曾有比较高的评价:佐高祖定天下,所诛大臣多吕后力。这自然会遭到后人的批判,以为她诛大臣多力无疑,定天下则未必。其实对功臣实施的诛戮,本身也就是定天下的一个部分,这一点,起码在刘皇帝的观念里是能够得到相当认可的,否则刘皇帝就没必要殚精竭虑乃至赔上性命地剿灭那些个异姓王爷了。
在刘皇帝弥留之前,吕皇后进行了例行的国务咨询。对丞相的后续人选,刘皇帝在遗嘱中排出了若干顺序,之后专门提到军事长官的重要安排: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刘氏者必勃也,可令为太尉。
这是相当著名的一个人事安排,尤其对周勃的评语,更是绵绵流传。刘皇帝此言一出,周太尉基本定格在安刘柱石的标准结论上,从此成为安刘之不二代言,千古之下,他都足以顶着钦命,自豪地声称:我的名字叫安乜。
然而,周太尉对刘氏天下的所谓安,虽然得到刘皇帝的预先肯定,实际却并非一团赤胆,毫无杂质,内中其实颇有些不尴不尬的暧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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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名字叫安·奠基礼(2)
所谓安刘命题,自然主要围绕在吕皇后对国家政权的干预上。在亲生儿子孝惠帝即位后,吕皇后——这时应该叫太后——虽然对同姓诸侯进行了局部裁切,但基准原则还可以归结为以儿子为中心的政权巩固工作,只是手段的刚毅已经令人眼界开阔,譬如鸩死和准备鸩死赵王如意和齐王肥,用截断肢体挖眼熏耳灌哑药等外科手术变戚夫人为人猪。
更剧烈的措施还是在孝惠帝死掉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