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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我的生活-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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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探兵说土匪已经跑了,其实跑的不远,就在前面的山坳中。于是点派队伍,分把四路要口,一面派兵爬山越岭,予以包围。在东路把守路口的是一位骑兵营李连长。那时天气奇冷,到了夜间,兵们冷得受不住,就烧起火来取暖。土匪远远地看见火光,闯过来一排枪,打旁边又溜走了。所以士兵不能耐寒耐苦,十分危险。夜间生火,敌方见你,你不见他,无有不吃亏的。平素训练不注意夜战,也是一个大弊病。
  土匪跑了,队伍又只得尾追过去,直进到朝阳县境,在一个山腰里——名叫博拉斤沟——方擒获了几个土匪,把头砍下,带回来,挂到原先士兵阵亡的地方,方才了事。队伍也随即开了回来。
  朝阳地当辽热要冲,大部分都是蒙古王公居留之地。这些王公都是不折不扣的特权阶级,完全靠着剥削人民,奴隶人民来维持自己的优厚生活。在我回来的途中,走过一处王公最兴盛的地方,许多王公戴了红顶子(二、三品)跪在地上迎接。我才戴白帽证(五品),按职级说,我尚小一级。这时我不还礼不好,还礼也不好,临时慌了,只好把为首的王公扶起来。略谈一会儿,一位王公让我到他家里坐坐。到了他家里,看见端茶的两个女子,上身仅穿着一件破褂子,外面套一件皮坎肩,下身一丝不挂的光赤着。朝阳是有名的寒冷地带,那时正下着大雪,两个姑娘衣服这样单薄,真叫人瞧着难过。我问侍候的人,这两个女子是什么人,回说是王公奴才的女儿。我问穿的这样,吃的如何?回说吃不饱。我说为什么如此虐待。回说这王公还算顶厚道的,多少人家的使女,不但忍饥挨冻,而且还要每天挨打,简直不当人看待。我就不由得向王公发问:“这两个姑娘假如是你自己的女儿,你难道也这样子对待她们吗?”说完了,由翻译翻给王公听。王公当然很不快意,但当时也没说什么。接着我就告别出来。一路上我不住地想,同是一样的人,王公是长袍马褂,大帽长靴,那样的威风;当婢女的,竟光赤着下身,冷得直打寒噤,生活比猪狗不如。这算个什么混账世界呢?
  翌年——光绪三十四年(一九○八)——我们又奉令到巨流河,举行秋操。参加的部队是一、二两混成协。在这次秋操的时候,我认识了朱子桥先生。朱先生那时在锦州任独立第一标标统,听说我们举行秋操,特意赶来参观的。他自己背着水壶饭袋。我们休息的时候,他就坐在地上,盘着腿独自吃饭。那种俭朴勤苦的精神,我见了异常感动,不由得对他起了无限的敬仰之意。反过来看看我们自己的标统,行军桌,行军椅,行军床,吃起饭来,四大盘四小盘热腾腾地捧上来,享受极尽丰盛,一切应有尽有,完全是官僚的气派,哪有半点作战的准备?名字叫做新军,实际上和旧军又有什么分别?我以为军队中生活,必须时时刻刻有作战的准备。吃饭平素就应当常练习吃冷的。士兵如此,官长亦须如此。士兵睡草,官长亦须睡草,士兵如何简便,官长亦须如何简便。万万不能官僚化。看看朱子桥先生的生活,再想到我们军队的情形,使我得到无限的启发。我后来治军队,在这些地方是严厉注重的。
  

第九章新民府(5)
这次秋操的表演,也很糟糕。一、二两混成协,骑兵和骑兵打起来,官长和官长冲突起来。因为统监部叫西军后退,以便第二天重新演习。可是东军却堵着后路,不许西军走。西军说:“这是参谋长的命令,怎么有意违犯?”东军官长说:“参谋长有什么稀罕?我也当过的!”于是两下秩序大乱,差一点儿不曾闹出事来。发给奖品的时候,统监部总参议王揖唐演讲,满口道地的合肥话,又好玩文,之乎者也,摇头晃脑。官长们听懂的不过百分之十,士兵们听懂的不到百分之一。他是进士出身,一点儿不懂官长心理,不顾士兵的程度。他的这番话,不是对牛弹琴,简直是牛对人弹琴了!
  

第十章山东道上(1)
巨流河秋操完了,山东第五镇也举行校阅。我们第一混成协派去两个人参观,一个是我,一个是第七十九标的标统萧广川先生。和我们做伴同去的,有第二混成协选派的段雨村先生和李排长,还有第三镇的几个官长。
  我们由新民府动身,乘火车到天津,住了一夜。我因为手边没有带书,旅途中甚觉无聊。就到商务印书馆去买了大批的少年丛书:《大彼得》、《哥伦布》、《富兰克林》、《林肯》、《纳尔逊》、《班超》、《司马光》等,共有几十本,每本价值一角,内容都通俗浅显。我得了这些新书,如获至宝,喜欢得像小孩子得了糖果一样。第二天从天津坐轿车往济南,一路上我就细读我的新书,虽然车子颠动得非常厉害,但我直看到头晕眼花,还是舍不得放手。尤其关于外国名人的故事,都是我从来没有听见过的,使我读之,耳目一新,增长了许多的见识,引起了无穷的感想。我对这种书发生了极浓厚的兴趣,每天总要看完一本或两本。心想书店里若是多多编印这种书,努力在内容通俗和价值便宜两点上注意,那么,对于一般平民,真是一个莫大的福利。可惜当时文化界对于这项工作并不怎么重视,等我再广泛地搜罗时,就很少有所得。这使我非常的失望。
  和我同车的几位同伴,萧广川先生为人忠正,段雨村先生则极其好学,一路上谈话行事,都很使我敬佩。惟有第三镇选派的几位官长真是莫名其妙,沿途不是唱小曲,就是谈赌博,再不然就是去逛暗娼。听不见他们说一句正经话,看不见他们做一件有道理的事。对于他们,我又是气恼,又是厌恶。心想,他们也是选拔了去参与人家校阅大典的官长,竟如此的恶劣而荒唐!这样的人物,怎么可以做军官?这样的人物,更怎么配选拔?后来我才省悟:当时军队中任用人才,只看有无势力,有无夤缘,学问品行都是不管的。因此到处坏人窃据高位,为非作歹。晚清之亡,这实在是很大的一个原因。
  轿车左右晃荡,老是躺着,使人非常难受,但一坐起来,就被颠震得碰了头,左右耳朵都碰得流血。一条坎坷不平的路,满是厚厚的尘土。这时正在四月底五月初,太阳蒸热难受,尘土使人窒息。拉车的驴子,骨瘦如柴,因为每天长途跋涉,它渐渐地已经走不动。赶车的不时用皮鞭抽打,一抽,一颠,一打,一跳。越是走不动,越是挨打的厉害,赶车的丝毫不加爱惜。我和赶车的说:“你这样虐待它,来世一定要变头驴子!”赶车的苦笑着回答道:“我情愿变猪,也不做驴子!”说着还是使劲地抽打。牲口是他自己的,他为什么这样的不知爱惜?就因为他生活穷苦,要牲口跑得快,替他多挣钱。这叫做“越渴越吃盐”。因为他们越是穷,越养不起驴子;越是养不起,驴子越受苦;驴子越是受苦,越是死得快!我们每天这样从早上走到天黑,就在村庄或市镇上投宿。下了车,脸上蒙的尘土至少有一个铜板那么厚。在小店中歇下脚,洗脸,漱口,口里吐的也是尘土,鼻子里喷出来的也是尘土。头上碰破的不算,浑身筋骨也被震得发痛。其苦真是不可言状。我们许多大人先生,到现在还要夸说我们中国的古旧文明。以为凡是古老东西,都是好的;凡是新东西,都不赞成,真是可笑得很。我是素来认定古不如今,旧不如新的。我觉得我们民族太落后了,若不努力赶上时代,真会没有前途!
  这时津浦铁路已经动工修筑,沿途都拥挤着黑黝黝的工人,在堆筑土基。这使我非常的高兴。心想,若是有一天全国各地都密布着铁路网,一切笨重落后的交通工具都淘汰干净,那就好了。我在驴车上细看那路基,完全是用砖铺垫路,每隔二三十里路,就有一座新垒成的烧砖的洋窑。这事我觉得很奇怪,就问修路的工人,为什么不用石头垫路?工人回说因为运输困难,用石头太不方便。我就很是纳闷,心里想:“满山都是石头,有什么不方便,这样子修窑烧砖,究竟得多花多少钱!而且路修好了,窑还须拆掉,实在太不经济了。”直到现在,我还怀疑着那时烧砖铺路是何用意。
  

第十章山东道上(2)
好容易到了济南,径到第五镇营房的招待处下榻。这招待处预备的非常周到,床铺不用说,就是盥具和文具等也都应有尽有。第二天即参观第五镇的校阅。看完这次校阅我发生几点感想:
  第一,觉得这次校阅,目的完全是准备给人家看的,并没有练习实际作战的意思。国家花了许多钱,练了多年的兵,到头不过摆摆样子而已,岂非笑话!这些官儿们,实在对不起国家,对不起人民。
  第二,校阅的人预备了非常豪华的大菜。这除开故意摆阔而外,与国计民生有什么好处?
  第三,夜间的对抗演习,阵线重叠,两面都弄成自己的人,天亮一看,才知道自己在打自己。军队训练了多少年,拿出这样的成绩,真令人气愤!
  第四,步兵、炮兵的实弹射击,一次也打不中,这表明他们平素毫无练习。
  第五,对于士兵,没有一点儿精神教育,而且官长士兵之间毫无感情,简直彼此离心离德,背了脸,士兵一提到官长就是骂。小官怨恨大官,小兵咒骂官长。《孙子兵法》上一再告诫着重军心的培养,可是这里的治军者(当时那桐任统监)却一点儿没有注意。
  第六,最可恶的是,参谋处总办同军务处总办——都是东西洋留学回来的——却在场内大喝其白兰地酒,有的拿起瓶子仰着脸往嘴里倒,有的在那里大说大笑,弄到后来喝醉了,嘴里流着白沫,打滚号哭,又唱又嚷。有的则互相骂着小白脸,或者打起架来。国家练兵,竟糟至如此!这哪里是校阅,简直是儿戏,简直是拿百姓开心。
  回到招待处,我就和同来的几位谈我对于这次校阅的感想,将上面各点一一指说出来。想不到第三镇的那几位官长,却不约而同地讥笑我:“你是个老粗,当兵的出身,你懂得什么!也乱批评人家!”我说:“我们练兵,绝不能怕人家批评,否则,怎么会有进步?这样子练兵,不叫练兵,叫做害国家害人民!”
  这时正是五月端午节,山东巡抚趁着这天在大明湖宴请参观校阅的来宾,陪客的都是第五镇营副以上的官长。这天我穿着一件灰粗布大褂,用一块白粗布手巾遮着眼,把辫子盘在上面,一个人背着手,慢慢走向大明湖去赴席。刚走到大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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