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年少-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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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夏将保温罐轻轻放在桌前的窗台上,走出屋外。
站在台阶下,还是那么安静。这安静在都市中实属难得,安静得像没有人迹的荒原。梁夏听着自己的呼吸,清晰的,延续的,细微如拂过重重叶子的风声。他的眼前晃动着苏杭沉睡的脸,还有那潦草得逐渐失去字形的单字。
梁夏猛然转身冲进屋里,迟疑了片刻,伸出手搭在苏杭肩上,试着向自己的方向拉,苏杭的身体顺着拉力倒下来。
梁夏抱起他就往外走,菱角从车里跑出来,慌张的问要喊宋姐姐起来吗?梁夏低声喝你敢!
梁夏给周恕淳打电话。
这老东西没资格睡觉。梁夏不找苏杭父母,也不找宋般若,他找周恕淳。周恕淳来得极快。
他站在梁夏面前,表情有些痴呆。坐在长椅上的梁夏和他对视。
“手术中”的红灯终于灭了。医生从门里走出,梁夏不动,周恕淳一刻没耽误,径直走进手术室。
梁夏靠住椅背。他坐的位置正对手术室的门,门推开的缝隙不很大,他看不到里面。周恕淳从里面又出来了。
“你进来一下。”他说。
梁夏跟着他进去,他们都站在手术台前。
梁夏有些不舒服。他的胸口那里异常沉闷,不得不用手捶打。等到缓过气以后,他伸手揭开了白床单。
苏杭的脸垂向一侧,还是刚才实验室的那副样子。他的唇色苍白,可他很长时间以来都这样。
梁夏问:“谁给他蒙的这破被单?为什么不抢救?”
周恕淳说:“他死了。”
“你凭什么这么说?”
周恕淳脸色灰败,衰老得犹如干枯的树桩,可这老东西是活人。周恕淳的眼睛里源源不断涌出泪水,泪水在他脸上流得不那么顺利,皮肤太多褶皱,泪水经过那些褶皱时备受阻碍,最后到法令纹附近时已浑浊。他抬起手没命的擦,可擦之不尽,他开始抽泣,他的背越躬越弯,直到站立不住蹲到地下。
主治医生回答:“第一,心脏停止跳动,第二,脑电波显示平直。除此之外,各种反射消失,呼吸停止。所有这些不可逆转,判定为死亡。”
主治医生旁的护士摘下口罩,是王护士长。
她摘下口罩是因为口罩全被泪水浸湿了。她说:“小苏有份捐赠登记表在我那儿,还没直系亲属签字,所以手续不全。”
梁夏说:“没必要理睬那张烂纸。”
主治医生说:“你没权力阻止,你不是他的家属。小宋呢?通知小宋吧。”
梁夏的手指直戳到对方的鼻子:“都他妈滚出去!”
菱角扶住梁夏,因为他摇晃得很明显。梁夏甩开她。菱角扑到手术台上,用手指小心翼翼擦苏杭的嘴角,那里有几丝血迹仍在渗出。
从医院走到研究所费不了十分钟。
实验室桌上的书和铅笔都还原样未动。保温罐也在窗台,看上去像只装饰花瓶。书页中有几滴尚未变色的血,梁夏把书合上。
一切都井井有条。
梁夏在墙角找到一张折叠转椅,走到里间,在宋般若面前打开,他对着她坐下来。
宋般若的身体朝向墙壁,他看不见她的脸。他只能看见她的头发散落枕巾,发丝缠绕在一起,产生出无数缭乱的弧形,水纹般流淌,她纤细的呼吸起伏时,发丝便微动,发丝掩不住颈背,圆而且丰润,白皙得几乎要融化,她身上套的是苏杭的衬衣,衬衣不抵寒,她这样做的原因是因为她喜欢他的味道。
被子盖得端正,她是有人疼爱的。
宋般若睡得不安稳。她不时翻动,于是天蒙蒙亮了。她的脸朝向光线这一边,眉心微锁,有束钻石般的光自她耳垂那里放射出来,那不是耳饰,是当年在北京西单时,梁夏诳她打的耳洞。宋般若很是痛,徐旋说这痛搅扰了她两个月之久。
般若啊,那一点也不痛。你知道吗?
宋般若发出梦靥里惊惧的轻呼,身体间或抽搐。
不管那是怎样的噩梦,都不要醒来,那其实很美。
太阳仍然升起来了,天总是要亮的。
宋般若在越来越密集的躁动中忽然失声惊叫,翻身坐起。她的胸膛起伏,眼中泪光点点,她花了约数分钟时间才略微平静下来,她看到了梁夏,但没有任何表示,她伸出脚在地上拢到鞋子,胡乱穿进去,几乎是飞奔而出。
她在实验室转了一圈,魂不守舍。她甚至把窗台上的保温罐打开来看了一下,似乎苏杭在那个罐子里。
“他人呢?”她终于来到梁夏面前。
梁夏问:“你做什么梦了?”
“我不说。大清早说梦不吉利的。你告诉我他人呢?”
“该上班了。我们走吧。”
“今天周日。”
是的。今天周日。
从今天开始,和以前不大一样。
宋般若没有得到答案,她盯住梁夏深深看了一眼,夺门而出。
她去的方向是附属医院。
梁夏没有拦。他只是本能的跟上去。
这次梁夏行动不便,他努力想要加快脚步,却无能为力,他每迈出一步都在地上拖,就似乎那里坠着运动员练习跳高时绑住小腿的沉重沙袋。他走不了几步就失去平衡,可他坚持着没有停留,跋涉到那层楼时可能已过去很久,因为宋般若手里拿着捐献登记表,王护士长在她身边。
王护士长手里有笔,宋般若动作缓慢,但还是接过那笔,眼睛茫然四顾,仿佛在寻找一个可以趴着写字的地方。梁夏上前拉住宋般若,一直拉进手术室,他把门反扣上,将宋般若按在手术台旁边的凳子上。
“看清楚,你看清楚这张脸,这个身体。”梁夏走到另外一边坐下来,“现在让我告诉你捐献遗体之后,他们会对他做什么。一般情况下,尸体要用甲醛溶液浸泡两三年才能用于解剖。对于新鲜尸体,需要首先将甲醛溶液通过压力灌注到血管中,达到血液、蛋白质凝固,否则很容易腐烂,接着用甲醛溶液浸泡,皮肤颜色逐渐变成浅褐色。如果立即用于解剖,血液和蛋白质固定不彻底,很容易腐烂,不能用于医学观察。等防腐工作完结,就把尸体泡进尸体库的福尔马林池子里,放上几年,等有课的时候用大钩子捞出来。
福尔马林池通常是有插板的地窖,存放的尸体浸泡在10%浓度的甲醛溶液中,遇到解剖实验课时,抽开插板,用塑料袋套上尸体,放进推车,直接送到实验室。
接着是解剖。系统解剖还行,因为系统解剖只是看看而已,要是遇到做局解的话,就是学生亲手下刀了。什么手术刀,剪子,骨钳的,都用上。 刀是用来剥皮的,很可能剥的不细致把浅筋膜带下来。至于剪子什么的,很可能会不小心把细微的神经剪断。至于骨钳,则是开膛挖心的时候用。”
梁夏停顿下来,他观察宋般若的表情。宋般若只是看着苏杭的脸。
梁夏起身解开苏杭的衣扣,将衬衣稍稍拉开一些,他用手指在苏杭的锁骨上轻轻划下去:
“有三种开膛方式。一字竖切、丫字刀法、T字刀法。然后用刀把从下颌到耻骨的皮拉开,象切蛋糕一样,沿着皮肤往深处切,切开后,扒开皮肉,露出肋骨和胸腔。然后是取内脏,用小刀切断肋骨,去掉中间肋骨,肺和心就露出来了,现在是一片血肉模糊。后面还有,从腹部下手,拉出胃肠、生殖器官,包括精囊腺。最后是取脑。把头皮使劲往前扒拉,盖住他的脸,露出头骨。去头骨是用锯,两个医生来回拉,把头骨锯开一条缝,锯完后用凿子凿,还有锤子,不过会轻轻的,以免破坏脑组织。把他体内所有器官取空后再缝合,象缝衣服一样。缝完以后基本是个人样。完整的人样。你还记得火把节那只祭祀用的小猪吗?我不认为有第二个医生能比苏杭缝合得更漂亮。”
宋般若伸出手抚摸,苏杭左侧锁骨那里有个小小的伤痕,像是通称的“草莓印”,但比草莓印的程度严重,是被咬出来的。
梁夏问:“你还是决定签字吗?”
宋般若幅度极大的摇头,猛烈摇头。
梁夏打开门,等在门口的王护士长问了同样的问题,宋般若始终摇头,一言不发只是摇头。她的头发乱了,披在面颊上,她向前俯下身,枕在苏杭胸前,失去了知觉。
这一幕与十几年前,怒江边那个篝火之夜看见的情景一摸一样。
那夜梁夏被冻醒。睁眼时星斗满天扑面而来,又瞬间高远,林涛和江水呜呜低鸣,身边篝火仍在燃烧,翻个身,看见宋般若睡在苏杭胸前,自己那件外套盖在两人身上。宋般若的额头离苏杭下巴很近。
火化那天,苏杭父母都未到场。周恕淳说老苏听到消息的当天就脑溢血住院了,徐旋也精神状态极差。按老一辈说法,这种时候父母在场是不妥当的。所以得由宋般若负责全程。
宋般若独自呆在化妆间给苏杭擦洗和换衣服。她拒绝任何人进入,梁夏派菱角趴在门缝里监视,万一有什么不对劲立刻报告。
菱角说宋般若抱着苏杭不撒手,也不动。
时间太久了。梁夏只得破门而入。
殡仪馆员工帮忙把推车推到火化间,宋般若没有阻拦,她被人拉开之后只是木然看着,苏杭从推车上被抬起来放到一个金属小床上,小床顺轨道滑入火炉,炉门打开,小床沉下去,炉门关闭。
殡葬工按下电钮。
这个动作似乎将宋般若所有的悲伤都引爆了,她终于发出声嘶力竭的哀求:“求求你们不要烧他,让我再看看他吧!让我再看看他吧!……”
梁夏把宋般若抱得极紧,这样才能阻止她冲向火炉,她似乎企图用手拽开炉门然后自己跳进去。
她已经毫无理智,在梁夏怀中歇斯底里的挣扎,可她忽然间喊不出声,她的喉咙像被什么猛然堵住,她变成了哑巴,只有唇形,全无半分音量。焚化炉的小观察孔能看得见烈焰熊熊,多像火把节那簇冲天的光。
那一天晚上她说我们就这样不分开好吗?他说好。
她咬在他胸前的印记,今已成灰。
宋般若连续多日神智昏蒙。她处于昏迷和清醒交界的梦游状态。蜷在床上昏沉沉抱着苏杭换下来的那套衣服,她的脸一直埋在苏杭的衬衣里,当衬衣被泪水浸湿之后便换另一处干燥的继续把自己埋进去,最后整件衣服全都湿透,她又抓起苏杭的枕巾蒙在上面继续。菱角负责看守她。菱角十分尽职,就连去厨房倒水都倒退走,不时回头观察。每隔几小时她就用勺子给宋般若喂水,宋般若不张嘴,她就用力捏她的两颊。
梁夏住在客厅。艾北每天下班都过来,艾北说基金会那边老周安排过了,尽管放心。
崔颖看不顺眼:梁夏这种做法成何体统?艾北却不劝梁夏回去,反倒叮嘱梁夏和菱角换班监视宋般若。她的危险期很长,谁也不知道会延续多久,我们所能做的就是看住她。
菱角说宋姐姐好几天没洗漱了,该洗澡了呀。艾北叫崔颖帮忙,崔颖倒也不推辞,和菱角两个把宋般若拖到卫生间,帮她洗澡。
崔颖说小宋别伤心了,小苏要是看见你这样也会难过的,我听艾北说今年你生日他原本要送你车呢。宋般若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