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蜀-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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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盘飞来小蒋跟前,只差贴上衣襟了,他才伸出两指在托盘的边缘一当——盘身突作嗡鸣,即瞬已朝向了江陵王弹回;去势如奔电,江陵王举手甫接,连人来带椅,被撞得得拔地而起、翻跌倒地。
这飞盘一来一往,小蒋已探出他的功力与玲童子相伯仲。他竖指抵挡托盘少不得潜运内力入指,却非运功直当,而是以四两千斤之巧荡出对方灌注盘身的内力,于己略不有损——只是江陵王这边却是煞白了脸色,被侍从忙不迭扶起身来,血色也没一道儿升上来。其余诸人之惊,自不待话下。
小蒋:“老板既然是做开门生意,哪里中道逐客出店的道理?老板还是将银两好生收着吧。”
江陵王正难作答之际,高冠博带的彭老板自外进得厅堂来,一侧紧跟着他的崇拜者宋韫,口里谀辞不绝。
江陵王如遇救星,趋前恭迎,对瞧着比自己还要嫩些的彭老板连称“您老人家”:看来另一把椅子是为彭老板备下的!谁知彭老板也不睬他,径至小蒋的几前躬身礼拜,如见长者。这厢恭谨严敬的姿态教江陵王跟绣蓉都好大讶异;宋韫也讶异,不过他更活络:既见彭老板拜,他也跟着拜。
彭老板礼毕便出言责备江陵王:如何公子在此,还将这正座让与自己?这如何使得云云。江陵王刚刚被小蒋弹回的托盘打翻心底就凉了半截:不知是遇上了何等人物?再见这自己决计也吃罪不起的彭老板竟对这年青人敬畏若斯,就更坐实了自己的猜测,哪里还敢开罪半分?忙忙地道歉让座。
“不必了,在这儿便好。”小蒋向来疏冷,“至于我等是真披了诅咒还是受了恶言诬陷,你尽可去询问彭老板。”
“岂敢、岂敢!都怪老朽眼拙,至今才识得公子是天降的贵人!还望公子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敝处能得蒙公子之惠顾,实在是小老儿我三世修来的机缘!敝处若能得公子多耽搁几日,真个荣幸之至…幸何如之!”
这话假得绣蓉都笑了——似乎自觉突兀些了,得说些什么填补,她吃吃地笑了:“我看这‘敝处’的布置倒也明秀清雅,只是真没想见这儿的大老板是副如此的尊容!”
这话真是好不给面子!绣蓉以为彭老板必要说:“这女人忒是无礼”,谁知回眼瞧去,他正一脸的心悦诚服!江陵王亦前来赔笑,只是他这一笑,脸上的肉就更纠结了:“夫人说得极是!小人老来不修仪容,实在是疏于葆养了,端的惭愧无地!不瞒夫人说,小人年轻时也还算…看得过去。”
绣蓉还真的就仔细端详起他那张脸来:遥溯其当年模样,确是位朱颜子弟。宛转蛾眉能几时?须臾鹤发乱如丝。绣蓉好生愧歉,向前敛衣而礼。——这要放在一个刻钟前,她就是磕上一百个响头,江陵王也未必饶她;如今她这一屈身,江陵王简直感激得歌功颂德起来。
绣蓉:“你这是说我们都是极好的人了对不对?”
江陵王口称“极是”,人家都这样了怎么可能会否认!
绣蓉:“那要是有人与我家郎君为难的话,定是恶人无疑咯?”
江陵王继续点头:“这个自然。”
绣蓉:“那在您的地界儿上,若是有恶人胆敢来寻衅好人,您是断断不准的咯?”
江陵王:“请夫人放心。若是有人胆敢在这江陵地界儿与郎君、夫人不睦,那便是着意跟小人过意不去!”
绣蓉回头冲小蒋笑了笑,仿佛在说:“我已经帮你把问题解决啦,你再不用筹划着送我走了!”
小蒋亦报之一笑,心里说:傻孩子,就江陵王的这点儿功夫连作我手下也不配,还怎能指望他来对抗强敌呢?——倒是也有好处,那些零星琐碎的麻烦自有人帮忙打发了。
绣蓉自是读不懂小蒋的这番腹语,她用手指了指竹篮,提醒他可别忘了买白菜喂兔的大事。
只听那边江陵王向彭老板好一番解释:若早知是您老人家的大驾,这靠窗边的席位万没有不作预留的道理,都是小子们忒不经事儿。——话头儿被彭老板一声喝断:“先来后到,自古而然。我彭某人岂是仗势欺人之辈!”
“彭老板教训得极是!是小人失言了,”江陵王忙转了话题,“小人按照大人的吩咐,选送男女伎人十二到此…另外的十二人则是小人的一点儿心意,这些都是这江陵出身的良家子,平日间也受过一点教训——尚不知入不入得您老人家法眼?”
彭老板捻须颔首。不料他又挡来小蒋身前抱拳行礼:“公子雅量。小人如今做这伎人生意,于是就地取材筹备了几场歌舞,恳请公子和夫人明晚于此轩中赏看,以报昨日鲁莽之过!不知公子意下若何?”
都推送来房室门前了,辞与不辞何别?小蒋:“盛情难却,看了吧。”
出来大门,才知这冬日的寒风又紧了一重。绣蓉真是好后悔把竹篮也一并拎了来:兔儿给冻坏了可咋办?这时连小蒋的脑瓜也绝想不出她缘何郁郁了,此人出门时明明兴致勃勃,甚至还跑去拍一了下彭老板的肩膀,调笑说:“大老板,何前倨而后恭也?”
彭老板答得也真诚:“见公子神功莫测也。”绣蓉听得喜笑颜开,一下子扑进小蒋怀里。
小蒋猜不透女人的心思就去跟发叔说话,绣蓉忽道:“大家都说强龙难压地头蛇,怎么这江陵蛇怕彭老板怕成这样?他什么来路?”
小蒋笑:“你管他什么来路,你只管耍你的去。”
绣蓉抱怨:“你怎么什么都不告诉我——只告诉发叔!”
小蒋:“告诉你你也不知道啊。”
绣蓉:“你怎知我不知道!”
小蒋:“亟风山庄你可听过?”
绣蓉不想说自己没听过:“发叔肯定听过。”——因为当“亟风山庄”四个字出口时,发叔的脸色明显暗了暗;这点小蒋也看到了。
第七章 献舞
亟风山庄,依山起建,方圆三十里,武林独据;少预江湖纷争,却是由来的神秘禁地,无人胆敢来此生事。传言庄中人士,无不身怀绝技,出入悉有独当一面之能;历代庄主更皆武功卓绝之辈,罕有匹敌。
山中事少,前山庄木公盛名之下花名更著:娶得是前代武林盟主的掌上明珠、武林中的公主,正妻之外又进了六位美妾,个个如花似玉,号称“七仙姑”;“七仙姑”之外未得入者,则不便计数矣。——其实“七仙姑”之说尚自发叔引退时的编制,其后易“七”成“十”,一生娶进了十房妻妾。木庄主艳福享尽,已登极乐;死时将财产、权力交到了最后一房小夫人的手里。至于内情首尾,则山庄隔世,外人不闻矣。有传说木庄主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将这小妾禁闭于一口阴冷的地窖中,聊供他茶余饭后发掘情趣——终于竟由此女坐上主位,也不知是不是业报轮回。
彭老板的歌筵如时来献,荆璟轩厅中锦幔高挂,彩屏张护;灯烛辉煌里,江陵王一早在旁迎候,宋韫等留宿的宾客也乐得迈出屋门来凑热闹;唯有发叔日里训练了几个江陵王荐来的武人,晚间还要在房里闭门练功;小蒋与绣蓉自是在众人的簇拥中并肩坐了正席。
三对舞者,两两转出,江陵王奉送的娈女狡童正派在这场上场下的诸端事务中、处治井然。场中舞衣落落,皓逾霜雪,袖长堕地,莲步凌波。倏尔罗袂联翩,绕身若环,缓歌纡萦而唱;腰身低旋,玉缨瑶珰之响:《白纻》绮靡,艳姿难喻,轩中男女观者无不翩然神驰。
软舞才歇,健舞之继。上场一对男女舞者,灵通心谐,足手所至,皆合若契;顾盼而神传,肢动而交应。忽地隆冬鼓响,原是厅场中央的地上置放了盘鼓。舞者足踏盘鼓,时而仰面折腰,时而腾空起跃,乃至以身仆跌摩击鼓面。其音乍续乍绝,其舞胡旋蹁跹;瑰姿谲起,迫入急节;一声盘鼓齐鸣,群响毕绝。
江陵王派人来换上热茶点时,在座诸人才惊觉夜色已深。绣蓉顺手捻一块鱼糕放进嘴里,却是食不甘味;她十指轻翘,剥了一瓣蜜桔喂给小蒋:“真是好看啊。——不知他如此款待,究底何所用心?要不我们回……”
话未了,歌声起:“美人迈兮音尘阙,隔千里兮共明月;临风叹兮将焉歇?川路长兮不可越”;婉转清幽,彭老板躬亲怀抱琵琶,引弦相和。
一袭深玄的舞衣,翩跹而至,似自天而降,美人手执一支金盏菊半遮俏面。手中的花开得极盛,花头仿佛碗口大小,金艳艳的色泽一如她袖缘的刺绣的金线;吟唱之间,她的珠靴也仅是偶尔点踏了盘鼓,却敲出别样的一番曼妙生趣。终于,她素手微垂,露出一整张美人的面庞来;明眸流盼,不期与小蒋四目相对。
说“不期”,在小蒋来说却是“宿命”。那一瞬,小蒋似乎知觉出她投来目光中饱含的温度,两颊这一霎就要灼伤。
他慌乱了——这是久违的初恋才有的心灵的悸动,慌乱到发生的这瞬间的一切在他而来竟是恍惚得不确实的。
目光交激,他居然不能直视,错愕中侧首他顾。
群巫衣玄执具而舞,她亦衣玄执具而舞,可两厢比照下,其别何啻云与泥!
此歌终了,她的出演尚未终。
——女人的直觉是如此恐怖,她预感不祥,果真不祥,尽管她未有前知之能。那是一曲红极时下的《绿腰》,翩如兰苕翠,婉如游龙举;绣蓉却已不忍猝视了:“南国有佳人,轻盈绿腰舞。华筵九秋暮,飞袂拂云雨。”李群玉的观舞词,正像是为眼前此情此境提前做好的注脚。
她败了,一败涂地。起舞之人,她的身段也不比自己更粗壮些,却有着一种自己所无可比拟的东西——她的大气、雍容、高华、明艳,无一不将她的娇怯柔弱比照得不堪入目,连自己都觉自己面目可憎。
她虽不称绝色,但也无疑是个美人儿,放到她的面前,却只余了自惭形愧:那是蒹葭与玉树的凛然之别,她才是名副其实的芙蓉花,而自己不过是树旁一株永世也无人问津的野芳……
这种自她手足间透出的气势,小蒋也觉察到了,它是由内而外,自然而然的。
即使倾城倾国、富可敌国,天下无敌……他她也未必能有这样一份儿自信的雍容;相反,有的人即便出身贫贱,即便一无所有,却是生而自信、威仪棣棣。
——那是绣蓉所不具的,也是他所不具的。于是,他突晓了他所缺欠的那半儿。她犹若一道穿层云而出的绚烂光华,点亮他的希冀、完满他的此生。
舞曲未了,她已征服了他。更确切讲,是他被她征服:由内而外,心悦诚服。
绣蓉不经意瞥见他望向她的眼神——那是自己所从未有过的。她萎顿垂首,再没有了去看第二眼的勇气。
终于,华瞻的舞跳完了,“唯愁捉不住,飞去逐惊鸿”,绣蓉像是生了一场大病。
华瞻,雍容高华、天生而供世人瞻仰——人如其名,不是么?她是彭老板的歌伎,跟在彭老板的身后进前见礼,反比他更像主人。
小蒋之于华瞻的反应,远超彭老板料想之中的完满,他更进一步:“华瞻是故人之子,亦是小人的义女,日前奉了小人之遣,今晚方赶至此地,幸得为公子助兴,也是冥冥中的机缘。公子若不嫌弃,小人愿将此女进献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