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蜀-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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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蒋的双掌各握一团明晃晃的白光,乃是旋舞的韭叶剑黏连成的光亮。就见这两团光亮渐渐地向着小蒋倾倒——倒下来的后果是自己最清楚不过的,也是最不愿亲见的。他把全副的真气都运作到这两根手臂、似乎全身的知觉尽已抽干,却依旧扭不回这剑光的倒向:剑光倒向的尽头,即他之尽头。
小蒋就要望见这生之尽头——
一袭皂色的披风倏然天降,遮断这朝向终极的窥视。
剑光、披风,均不足当之,但剑气仍为其所阻,凝滞不能前于目下。南罂形如鬼魅平地迫近披风三尺之地,披风再不能支、猎猎嘶响急作——
一声裂帛,剑气坼碎披风:一柄韭叶剑却自裂缝中弹出!眨眼已弹至面门,剑尖这刹便要触上了鼻尖——避之,已不及;势疾且逼,流护全身的真气不能消弭这一剑之威。南罂竟选择变“避”为“引”,她鼓动散布体表的真气随此剑意而动,则之继之、因之引之,整个身子亦拔地而起,贴紧了剑身凌空缭绕一周——这一招化解地不可思议!也只有到了南罂的境地才得如此作解。
更不可思议的是,她眼角的余光扫到那个救走小蒋的人,那个人的脸:铎小公——不可能,铎小公已经死了!
她想去追上去,却不得不收回了脚步:四面八方,来人已至。果然一共十二人,洞隐门的十二冥司使到了:星纪、玄枵、娵訾、降娄、大梁、实沈、鹑首、鹑火、鹑尾、寿星、大火、析木,各应周天十二星次而名。——十二人践着方位而来,真气流贯处阵势自形,分成生地与死地之别。若是猝然应战,则不免踏足到阵中死地、吃亏不小;若欲先行析辨,一旦阵形收紧,再要破阵而出更是千难万难。两害相权取其轻,这番简单道理南罂毋须多虑。那一步落脚正是阵中死地——南罂尚未身处交手分神之隙,辨得此点亦毋须多难。她回抽换步,飞身起跃,正前人影飙至,她只拍掌而上。
一掌拍空——虽然一掌暗携一十一种变招,他依旧躲过,她也不甚意外,毕竟她意在出阵而未出绝杀,倒是他来闪避她的身法教她意外:那是“摞嚣”,她使出来对付过铎小公的。相较“袂繁”的攻长于守,“摞嚣”更兼顾攻守两用。光听名字,人们就认定它鼓噪喧嚣,这实在是极大的误解!“摞嚣”打将出来是声息全无的,同时又迅若猿猱——不是一只,而是一摞、几摞这样快捷的手爪一齐来招呼你,或守或攻。创此招数者多半是汲取了《山海经》之“西山经”中文意:粒沃健惺扪桑渥慈缲け凵仆叮涿幌�
好此一念之奇,南罂腰身突转,翻出右手朝向这人的面庞凌空一抓,指风起处,五指急收,一张木讷的脸面即被生生撕扯而下,指力所激、顿成碎屑纷落。
原来冥司使布阵时,十二个人皆是带了面具的,这使得他们看起来都是一般头面,除去面具顶额的记号,外人最多能分个男女出来。
那张被毁的面具上划的标记是“星纪”,铎小公教她认过;但他没告诉她,星纪握此十二星次阵的枢要,不过星纪本就位居十二星次之首,握持枢要亦不足奇。
足以惊奇的是,藏在面具下的那张脸。虽然脸上还带些易容的残留,这张脸的身份已经确定无疑了:铎小公。
——如何可能?那,带走小蒋的又是谁?
死阿铎难道是属蚯蚓的么?她任性起来,左手“翻云”,右手“绞云”,缠住铎小公一起一落,二人只由着起落之势换了八掌,出手亦不疾不速,简直对比同门间的切磋对拆还要轻松——铎小公却毫不轻松,已暗的光色也未包住他脸孔的苍白。
他若运用高深的内功将自己的面部扭成铎小公的模样,那她适才极力逼迫,他已不能再有余力作此支持,即使是假扮过多年,这时至少也得显出些异样来了。
却是没有。
但她还是试出来了:“你不是铎小公!”
——他武功路数跟铎小公并无二致,但内功却是相异的;就像撬开一坛陈酿,倒给铎小公的是清酒,他分到的是糟粕。
“你是谁?”她接着问。
——他是谁?其实就如“铎小公”三字一般,他广为人知的名字也仅是标记武林身份的“星纪”而已。铎小公并没有把双生儿的事告诉她——如果他连这也告诉了,她会不会也要头脑发热,告诉他她的身份呢?这是永远不得而知的了。
——只是他的身份不是兄长,而是属下,是杀手、是刀、是棋子,随时代替孪生兄弟去死。他在他决定娶妻时虽觉不妥,却始终未发一言:因为这不是兄弟迎娶弟妇,而是尊上迎娶主母,他无权过问。
星纪没有回答她,她亦无暇继续追问;一连两问,后背一刀一剑并至!南罂双肩一响,两手似是生长在背后,接下这极快的刀剑就与在身前接招一般。——可惜她只有两只手,鞭声、斧声、枪棒声…十个人、十三件兵器,没有给她分毫喘息之机,旋来补齐这一刀一剑的去档!她已被困垓心,十方去路正逢迎上十二人之夹攻;她是南罂也不能独抗合和十二冥司使劲力的一击——何处可以逢生?
一声清绝之响,宛若莺鹤啼啭;群人之身形悉皆一滞:“清聆鸢”,清音摄魄。若是没有内力或内力不济之人闻得此声,如夤夜中见一线光明,再不能解脱,终生迷失于重觅此响,至死方休。若十二冥司使之修为,也不免心智暂迷;暂得片刻,即现生机。南罂跃出重围,鲜血淌出嘴角,染红羽衣:“清聆鸢”近乎禁秘之术,其霸道阴狠处,实非“甫离魂”等可望其项背。若此魔音亦只应天上有,即便如南罂者,多翻播下凡间几遭也要魂灵归位。
她既然跃出圈阵来,他们便再也追之不及了,虽然这令她内功受损。她抹去嘴角的腥甜,提一口气,朝向不远处两个即将消逝于夜幕的身影追了上去!
当她追入苾园时,相隔二人仅五丈余地了;再追出几步,不成想却是咫尺天涯了。两个暗淡的身影就这么一闪而没,唯余目前的怪石幢幢;再回首,垣墙同为怪石所蔽;萧然四顾,自己竟身处于一片石林之中。——这些太湖石本不是放这里的,起码她在的时候还散放于园中的各处。白日间它们皱滑漏透的形体为这穷冬的庄园抽添了不少生姿;今下它们集成阴森诡谲的石阵,摇曳的不是生而是死的呼唤;耸立的怪石如群伏的恶鬼猛兽,欲搏人而食。
南罂飘摇起身,落在一棵树的顶端;树顶几与怪石齐平,正可望眼无碍。才站定,利箭已至——她记得冥司使中有一人正是以弓箭作兵刃的。一发三箭,如流星赶月,分射“灵台”与左右“天宗”三穴:看来十二冥司使也快赶过来了、也真难为他射箭还是觑准了穴位打的!
南罂倏尔身体横放,三支箭贴着衣裳擦过;这一跃不好借力,于是将洞隐门的身法再行演练,体向左弯,点在近旁的一块太湖石上。这一点落得灵巧轻盈,甚至拍手称好亦不为过;有人真要拍手称好了——因为岩石的顶端才正是扣启全阵机括的关口!箭光在此一霎暴发,铺天,盖地——
南罂似乎也在此一霎全身涨大:她衣裙齐鼓,连绾起的发髻亦被这由内而外的真气冲散开,每一根发丝都催得笔挺、仿佛一弯即折——
万箭穿体之际,南罂只得逼出所有真气以抗之;但,可以抵得住么?
这之中力的角逐,即令铎小公之智虑也把握不定:放箭的机关设置求精求好,但本身自有其材料、制作、安放的角度所限,发射时的远近更是没有定数。
那她被射穿了吗?
就见人和剑同时落了下去——
还有一波?箭光再次暴起!南罂一声惊叫——
旋即淹没箭雨之中…
第十六章 交斗
再精妙的阵法在俯瞰下也就全盘通了了;这点南罂知道,铎小公也知道。于是他知道她必要占据阵中可供高瞻远瞩之处。她过石阵的另一端,最快的方法也是在岩石顶上行进。所以虽然石阵排布得奇妙,触发暗箭的机关却都安在了岩石的顶端。因为他也吃不准放箭的射程劲力能不能冲破南罂的护体真气,于是他再将箭雨分成两波射出——间隔要短,要赶在她前力已尽而后劲未接之时!
虽然江湖人谈论南陛下的功力向来是“莫测其深”,但她毕竟还是个人,是人就都会有极限。对抗第一波箭雨时,她已经把全身的真气用到了极限;第二波箭雨射下,她再无抵御之力。她还不能与物同遁,也还不能任取自然之炁以充我之用——那是超凡入圣的神仙境界。
那么,她死了么?
江湖上神话一般的南陛下就这么死了么?
要是她死了,那么接下来的就是他们两人之间的清算了。——见识了二人的手段,小蒋还是情愿选择与铎小公一战。
不过,
南罂死了么?还是…正在死?
石阵开了。
怪石嶙峋之中,南罂屈膝而坐,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她额上沁着汗珠,散开的长发下垂到地,徒手从雪白羽衣中拔出一个接一个箭镞;这使得她看上去更像一只受伤的白兔。
小蒋要哭了。他要带她出行,但虑及她不会武功,于是下血本买下这件价值连城的羽衣与她:这件羽衣主要的功能不是保暖,而是保命!它的价钱不是白来的,尤其是那织住白羽的金灯蚕丝网络在身体上,几乎是刀枪不入的。甚至…她在萍瑞榭时已经自己换下来,他今早苦口婆心地一番教训、又要她重新穿上。
铎小公也瞄出是这身衣裳的端的来了,但无所谓了,总有一些事情人算不如天算。他手执长剑,一步一步走来。
“啊!”南罂惊呼,“真的是你!我没有把你杀死!”她一跃而起,同时抖掉身上剩余的箭镞。她杀人从未失手,这是南罂创下的传奇。这时传奇覆灭了,居然并没有那种难以言说的挫败感,反而…她静静地站着,看着铎小公:她的每一段恋情均是以她杀死恋人作结的,眼前这个恋人终于成了许多次的轮回中硕果仅存的漏网之鱼——有了这场意外,她恍惚间几乎预见了宿命中一些新的未知而蛊惑着的变数,是末路、是归途,还是悬解?……终于,她流转的神采漾出喜悦,宛若娇蕊初绽的悸动。
铎小公说:“没杀死我你高兴了么…南罂?”
她一时记不起要恼恨他把杀害彭老板的事归到自己身上,此时听到他的话,她只是乖巧又顺从地点头。
——人们不会愿意承认,我们对于情人的思恋所生的力量对于我们自己有多强大,它强大到使得我们情愿宽恕情人的一切过错,只要他她能够回来。
——也许正因如此,她才偏爱釜底抽薪:让他永远不会回来,永远避免无望的守望。
别来如梦里,一想一氛氲。雾里的花朦胧,水中的花氛氲;时隔三载,他依旧看得不甚清晰。——她却看清了他鬓角的银丝,她幽幽感慨说,“阿铎何思虑之甚、一竟华发早生?”不禁近前了两步,“我给你拔去了吧!”
“不必了!”铎小公冷颜答,“说来惭愧,某竟为破解‘陛下’当日所出一百五十九招而一至于此田地!”
——南罂仅用了一百五十九招即毙掉了铎小公的性命!他回复意识的第一件事便是追徊交手时的每一招一式,凭借超人的记忆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