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杆子1949-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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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今,一切都成无物——不,城外山上一些阵地到了解放军手里,那才叫固若金汤呢。
孙兰峰和袁庆荣这两位35军老兵清楚,35军及援兵被歼,不只是张家口守备已无意义,而是下一个马上就要轮到他们了。
快跑!
在兵团司令部,孙兰峰、袁庆荣和各自的参谋长紧急会议,决定23日拂晓分两路突围,向商都县转进。
从城北大镜门突围的一路为主力,由袁庆荣亲自指挥,兵团部随后跟进,其中还有许多省、市政府的官员及家属,在察绥军灰色的队伍中很是扎眼。
部队出了大镜门,东方渐现鱼肚白,周围的山地、旷野明朗起来。偶尔一声枪响,在塞外清晨干冷干冷的寒风中,显得格外尖厉而又恕�
天大亮了,队伍进入一条山沟。行走的热力,仿佛使官兵揪紧的心也松弛了些,前方突然枪炮声大作。陶赖庙周围的高地上,解放军居高临下,以猛烈的交叉火力封锁了沟底通道。前卫259师连攻几次,都被打了下来,伤亡惨重。
袁庆荣可不像郭景云,他知道这里不是久留之地,跑去炮阵地,亲自指挥炮兵掩护步兵攻击。眼瞅着对面高地上的阵地被炸成了一堆堆黄土,倾泻下来的火力却不减弱,259师的一个团上去下来,光秃秃的山坡上横七竖八的尸体越积越多。
孙兰峰从后面赶了上来,告诉他,原定从西门突围的骑兵部队,不知怎么搞的也从大镜门突了出来。
原来,这一路的两个骑兵旅,在旅长卫景林指挥下,按照统一部署突围挺顺利,两个前卫团已经到达郭磊庄附近,并占领了有利地形。就在这时,卫景林接到“情报”,说大镜门外的出路已经打通。一直为自己这一路势单力孤、提心吊胆的卫景林,立即下令已经突围出去的两个团撤回张家口,随他出大镜门跟在了主力的后头。
前边久攻不下,后边久等不前,长不到20里、宽不足1里的山沟已经人满为患了,突然又拥进两个骑兵旅。5万多步骑炮兵动弹不得,一些路段挤挤匝匝,愈发混乱不堪。
袁庆荣又急又恨,孙兰峰心急如焚。他们都明白,黄昏前不能杀出条血路,部队将难以控制,这里就是葬身之地了。
红了眼睛的袁庆荣,命令259师师长郭跻堂亲自率领全师发起攻击,命令210师也投入战斗,骑兵部队在两翼助攻,拼死一搏,最后一搏。
枪炮声大作中,前面沟口两侧光秃秃的山坡上,又是一幅重复了大半天的上去下来的画面。
这时,在20里山沟的后尾的那一端,突然有人喊起来:张家口被共军占了,共军追上来了!
这声音像瘟疫,像电流,像决堤的洪水,又像迅速倾倒的多米诺骨牌,只是那人可不像多米诺骨牌那样齐刷刷倒下不动,而是像被炮弹炸飞了似的猛然间四散奔逃。
20里山沟,车翻炮仰,人挤马踏,女人哭,孩子叫。
张家口附近的山地,都是光溜溜的秃山。有的夏天也黄糊糊的一毛不拔,有的长些毛茸茸的蒿草,使大劲只能生出些稀疏枯干的荆棘。
这一刻,那山顶、山坡、山洼、山沟,几乎被十几万军队覆满了。黄军装的是华北3兵团的1、2、6纵,稍带草绿色的是东北先遣兵团的4纵,灰色的是傅作义的察绥军。后者被前者追撵着,从这面山坡跑上那面山坡,常常是见势不好又潮浪般翻卷下来,在山沟或山洼里没头苍蝇似的乱撞一阵子,就在漫山遍野的“缴枪不杀”、“优待俘虏”的喊叫声中,齐刷刷举起了双手。
袁庆荣和副军长杨维垣、参谋长成于念,带着几个卫兵,跑进一条山沟里。
张家口的这个11兵团,主要就是袁庆荣的105军支撑着。作为这次突围行动的总指挥,他并没有自动放弃指挥,而实在是谁也指挥不了谁了。对于一位将军而言,这一刻的兵败如山倒,也实在是太令人恐怖、太刻骨铭心了。那是将军威严的丧失殆尽,那是权力宝殿的轰然崩塌,当然也是末日的顿然降临。现在,他只盼着能找到个空隙钻出包围圈,跑得越远越好。
进沟出沟,上山下山,磕磕绊绊、跌跌爬爬走了一夜,黑灯瞎火,慌不择路,地形方位全糊涂了,好在没有碰上解放军——是不是已经逃出去了呀?
碰上了258师师长张惠源和参谋长王鸿鹄。昨天晚上就碰上了,后来走散了,天亮后又碰上了。中将、少将,最低也是个上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个丢了帽子,那个披条毯子,腿脚大都摔伤了,一瘸一拐的,那身上脸上泥呀血的,险些都认不出来了。
晚上有夜色掩护,天亮了这军装也和山色差不多,老天爷却下起雪来,山野一片银白,走到哪里都明晃晃的一览无余。比这更可怕的,当然是端着刺刀逼上来的解放军。
又走散了的王鸿鹄,当晚在个狼洞里猫了一夜。第二天爬出洞来,披件士兵的皮大衣,给自己任命个“少尉文书”,下山去找解放军了。
除孙兰峰外,11兵团军师旅团各级长官,基本都成了俘虏。
孙兰峰是在俘虏群中溜掉的。一领老羊皮大衣,一顶半旧军帽,年近花甲的兵团司令仅带一名卫兵,在零下30多度的风雪严寒中,翻山越岭过长城,历时7天到达商都县时,已是手脚冻伤,面色死灰,没模样了。
由于突围的决定太突然,过去“誓与张家口共存亡”的高调唱得太响,袁庆荣担心造成混乱,对突围的布置严格保密,连军部的一些人都未觉出异样,那些地方部队就更闷在葫芦里了。察哈尔省保安副司令兼张家口市警备司令靳书科,还像以往一样照常上班,省警察局长气喘吁吁跑进来报告,才知道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情。靳书科又气又急,立即下令准备出城,一时间人喊马嘶,鸡飞狗跳。
袁庆荣怕乱反倒更乱了。
突围方向选择也有问题,袁庆荣还留了一手:万一突不出去,就撤回来固守。
这就像傅作义是走是守、南撤还是西退举棋不定一样,貌似决定突围了,实际并未咬紧牙、横下心,也就使部属心神游移。否则,5万余众绝不致顷刻间灰飞烟灭。
可就算袁庆荣咬牙横心突围成功了,甚至傅作义已经率领察绥军西退绥远了,这结局、这模样不也是迟早的事吗?
像郭景云、安春山一样,袁庆荣、靳书科及全部师长、大部团长,都是35军的老兵,孙兰峰则参加了自长城抗战以来的所有战役、战斗。王雷震在自己的回忆录中,说他“在新保安被俘之初,深以自己在抗日战争以后,没有断然‘解甲归田’,置身事外为憾”。可身为军人,他有选择自身的自由吗?
从蒋介石把他们拖入这场内战时起,这些最早参加抗战的民族英雄,就注定只能是这等下场、模样了。
第五章 (四)傅作义没出一招好棋
16军被歼!
104军被歼!
35军被歼!
105军被歼!
傅作义一日数惊!
辽西会战,他曾疑惑廖耀湘那样的名将,又是那样一个精锐兵团,怎么顷刻间就稀里哗啦了?而今,除了张家口的地形地物外,11兵团官兵那狼奔豕突的情景,又与辽西有何两样?
把双手插进背后棉裤腰里的傅作义,在房间里焦躁地踱着步子,那脚下,那心头,一声声好像都是两个字:完了!完了!
北伐战争期间,师长傅作义奉命率部直捣涿州,切断平汉线上的奉军联系。他派一支部队伪装成奉军,神不知、鬼不觉混进城去,内外夹击,一举夺下涿州。奉军以十几个师的兵力,将孤军深入的傅作义的一个师团团围困,飞机投弹,大炮轰击,又调来坦克,连续发动猛攻。奉军把手头的各种新式、重型武器都用遍了,又用土法往城下挖掘坑道,填塞炸药,炸塌城墙。傅作义组织军民,挖掘一条长20里、宽6尺、深3丈的壕沟,隔上一段就扣口大缸,派人伏在缸内,测听动静,并用掘出来的泥土筑成一道内城。同时将城内官粮、民粮统一管理,计口下粮,以备长期固守。奉军气急败坏,也是实在没辙了,竟搞起化学战。几百发毒气弹射入城后,奉军开始攻击,城上依然枪炮齐鸣。
从蒋介石到阎锡山,都认定孤城困军,一无援兵,二无粮弹接济,涿州城没几天撑头。结果令包括对手在内的所有人都赞叹不已的,却是傅作义竟然固守了96天,奉军伤亡逾万,硬是攻不下一座涿州城。
提起涿州,人们就会想起傅作义。就像提起林彪,就会想到平型关大捷、辽沈战役、平津战役。提起四野,就会想起从长白山打到海南岛的那支大军。
但是,如果傅作义只有一战成名的涿州保卫战,那就没有今天的华北“剿总”总司令傅作义了。
内战伊始,傅作义趁华北解放军与中央军在怀来激战之际,从背后偷袭了解放区的要点张家口,由此又在国民党阵营引发一阵“傅作义热”。
3年间,无论是在华北,还是支援东北国民党作战,傅作义都曾有上佳表现。就是那个破了产的“围魏救赵”计划,也体现了他的一贯作战风格:大胆、谨慎、机敏、果断,善用谋略,又敢于冒险,必要时甚至不惜孤注一掷。
不过,现在历史已经愈来愈紧密地把“傅作义”和“北平”连在一起了。很快地,一提起傅作义,人们就会想到“北平”、想到“和平”、想到“起义”了。
眼下,他本人还没这么想。
已经成为历史,让他还有几分自信。
走、守未定间,傅作义是想趁林彪未进关之前,寻机消灭几个解放军纵队,稳定华北的军心、局势。这样,林彪进关,是走是守,也能从容应对。存亡胜败,皆在人为,“运用之妙,存乎一心”,说不定还能再创造个奇迹呢。
12月1日,解放军攻占柴沟堡、怀安、旧万全、沙岭子等地,对张家口形成了包围态势,傅作义认为机会来了。他把35军这只猛虎放出北平,一为确保西退绥远通道,二是期望它能猛吃几口,创造点奇迹,结果却是被对手吃个精光。
放出去接应35军的16军和104军,又是有去无回。
105军、11兵团也是他放出去的,一个个就像林彪吃炒黄豆似的,咯嘣咯嘣被人家吃得那么甜脆,快把察绥军那点家当吃光了。
他傅作义什么时候打过这种仗呀?
35军被歼,傅作义心胆欲碎。
郭景云那句“你还要不要35军了”,更让他万箭穿心。
每个军人都有或曾有他所在的部队,可有谁像他那样为35军倾注了那么多心血?他曾指挥这支部队驰骋疆场,建功立业,报效国家,那是他这位三星上将的摇篮,也是他安身立命的靠山和根基,那些生者和逝者与他朝夕与共,他把他的生命和灵魂都留在了那里。在这个世界上,他可以失去一切,唯独不能没有35军。
可那个有蒋介石的“五大主力”中的新1军和新6军的,大都由远征军组成的卫立煌集团,不也是蒋介石的命根子吗?老蒋把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到头来不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溃败、灭亡吗?
12月5日在张家口,他还对35军和11兵团师以上军官讲,林彪部队远在关外整训,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