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八怪传奇(上卷)-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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怡莲思量一姐就是为了出了家,上下打量,动了恻隐之心,说:“既是这般,施主请随老衲见过。”
怡莲将板桥带到西庵房的窗栏外,怡莲轻轻言道:“待她在用功完毕,施主有话请便之,老衲告辞了。”
板桥木然地点了头,连怡莲走了他都没怎么反应。庵房的房门关着,只能透过板壁的格子扇往里看,一姐面对青灯入静超然,手中轻轻地敲击着木鱼,口中念念有词:
“身是菩提树,
心是明镜台,
时时勤拂拭,
勿教惹尘埃。
菩提本无树,
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
何处惹尘埃。”
“一姐,一姐……”板桥小声地唤着。
一姐感觉到了房外的声音,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念经声也停了下来,但她并没有应声。
“一姐,是我,你板桥哥。”板桥隔着板壁亲切地说道。“能把门开开吗?”
一姐手中的木鱼又响了起来,但已经没了刚才的四平八稳,急促紊乱的点子把她内心的意乱神迷暴露无遗。
“求求你,把门开开,你把门开开行不行?”板桥的心思只要面对面,他就有办法让她丢弃她糊里糊涂认定的一切。
令板桥无法理喻的是他再也听不到过去的那种温柔的声调了:“慧智乃出家尼僧,当守寺庙律规,不与男子私会。”
板桥整个人懵住了:“一姐,一天功夫,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连你的表哥也不认了么?”
“慧智远离尘世,情缘已断。”一姐绝情地冷言道:“爱恨无物,万事皆空。施主所言,慧智难解难悟,阿弥托佛。”
“你……我要你跟我回去,板桥要娶你为妾,板桥要娶你为妾!生生死死在一起!”板桥真情与恼羞交织地大声说道。
“慧智自性自度,不再言男女之情。”一姐不动声色地说道,“你不必多费口舌了。”说完又敲起了她的木鱼,念起了她的经文。
板桥急之无奈,泪水顺着眼角淌了下来,他擂着板壁,失控了:“一姐,一姐,你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啊!”
怡莲轻步来到板桥的身后,礼貌地说道:“施主,慧智不愿多言,你还是请回吧?”
板桥踉踉跄跄走出庵门,怡莲轻轻带上庵门。板桥返身看着身后那扇合上的山门,苦苦地笑了……
一姐的出走给了王富贵极大的创伤,族里的长辈都来了,他们几乎一个口气,指责他为了钱财,伤伦败理攀高图势,硬把个好端端的孩子逼到没路走的旮旯里,你还叫人吗?你还象个父亲吗?事情到了这一步,你能说他王富贵一点愧疚没有?那也不现实,但他嘴上还要有父亲作主论亲的强辩,但他的强词夺理换来的却是家族的耻骂,乡亲的鄙视,他失去了所有的人,痛定思痛,他老泪长流,痛恨自己聪明一世怎么就一下糊涂到顶了呢,他轻唤着一姐的小名,神经质地端了个小板凳坐在一姐的秀楼前,静静地等候女儿晚归的倩影。
板桥失落至极,一切因为他和一姐而起,一切因为他和一姐而终,美好的东西在这混浊的世界占有一席之地何其的艰难。他沮丧无比地前往姨父家告诉一姐的下落。
桌上摆着一些简单的饭菜,有两套餐具,显然有一套是摆给一姐的。王富贵呆愣地坐在那里,听见门外的脚步声,他微微翻了一下眼,木然地说:“你来干什么?”
板桥手里拎着一瓶酒,没答理王富贵的问话,径自在桌边坐了下来。他看了下那套多余的碗筷,难免上了恻隐之心。
板桥有气无力地说:“我去庵堂找到一姐了……”
王富贵不想理睬这个该死的瘟神,但他思念女儿的愿望到底没忍住:“她,她说什么了没有?”
板桥苦苦笑了一下:“姨父,你就死了心吧。”
王富贵愣了下,拿过那只给一姐备着的碗,望着它几近绝望地说:“一姐,就算爹的不是,你也不能这么绝情啊!”说完神经质地笑了起来,“我,我王家哪辈子作了孽,今生今世把罪过落到我头了?”他突然将那只碗摔了,继而将桌上的饭菜全掀到了地上。
板桥慌慌拖住了发疯的王富贵,将他强行按在凳子上。“姨父,姨父,你这是干什么?”
板桥从条几上拿了两个茶碗,将酒倒入,随后端了一碗朝王富贵面前的酒碗碰了碰说:“姨父,一姐不在家,我会把你老人家当着自己的家父一样。”
王富贵又不知哪根筋乱了,思维极其紊乱:“板桥,我,都是姨父不好,是我对不起你跟一姐,我要去跟她说。”
板桥安慰道:“姨父,家里出了这样的事,够丢脸的了,你也不要多声张什么了。我多跑几趟,有了眉目,你再去不迟。”
板桥说完喝干了碗中的酒,有些踉跄地走了。
王富贵掬了一把老泪,一口喝干了碗中的酒,醉意地笑了下,继而哭了起来。
这天晚上,醉酒的王富贵到后院去给女儿的秀楼锁门,掉进池塘里淹死了。王家的财产由王家祠堂出面作主,把它封死了,过了若干年,王家的宅院做了村里的学堂。事过境迁,这里发生的悲喜渐渐没人去说了。
2
“郑大爷来了——”红月楼的家院扯着高嗓门叫道。
板桥这段日子内心的苦恼无处排遣,常带着一身酒气来梅子这里寻慰絮叨。马家兄弟听说了板桥的遭遇,私下给了红月楼一笔定金,吩咐不许轻薄了他们的朋友,胡四姨有钱就是娘,自然给了板桥格外的关照。
几个侍女把歪歪倒倒的板桥搀扶到梅子的卧室,迷胡的意识在酒精的催化下,让板桥时常处于被辱与*的临界点,梅子知道他苦痛失态的根由,但有没有更好的招法给他排遣,只能一个劲地劝说他别再喝了。梅子用湿毛巾给板桥擦了脸,安顿好之后刚起身,板桥就一把拉住了她:“你要到哪去?”
“我弹琴给哥哥听。”
“不要听。”
“那我去倒水给你喝?”
“我也不要喝。”
“那你要我作什么?”
“你,你坐下……”
“你不喝,我就坐下。”
板桥似乎乖了些:“行……我听你的……不,不喝!”
梅子重又坐了下来。
板桥的一双红眼紧紧地盯视着梅子,直盯得梅子不好意思了:“郑大哥,说点什么好吗?”
板桥醉态十足地:“嗯,说,说!梅子,你是梅子吧?能,能看到你;能,能听到你说话的声音……你听得懂吗?……我,我郑板桥就心满意足,心满意足了……”
在板桥的眼里,梅子的脸幻觉成了一姐,板桥梦幻搬地呓语道:“一姐,一姐……”说着双手伸了上去,轻轻抚着梅子的脸颊……
梅子知道他说的一姐是他的表妹,他与他的表妹怎么啦?她不知道,但他把她错认成他的表妹,这是不用置疑的,他喜欢他的表妹,梅子早就知晓,真正到了她亲身感受这种情感,她心底泛上一股难以描绘的酸楚。
梅子忐忑不安地承受着板桥轻柔的爱抚。是给自己不能得到的找一种支撑,还是给板桥不能得到的一种解脱,她说不清。
板桥:“一姐,我板桥没用,没用啊……是我害了你。还记得那年我教你画画吗?……”板桥说着站了起来,来到梅子的身后,嗅着她的发际,“那时,我真想说我要娶你,可我不敢,你是心中的花,我不能摘,不能摘……现在我能摘……摘了,一姐,你不能不理我,不理我啊……”他把梅子拉了起来,扳过了她的身子,“一姐……”板桥梦呓着,托着梅子的头,嘴唇凑了上去,在那里寻找到温馨的归宿。
梅子任凭板桥所为,一阵朦胧的迷乱之后,梅子想开了,板桥能把她作为一姐送情,她能作为一姐给板桥排遣苦闷,对她来说,是一种奉献,是一种幸福。她的泪水悄悄流了下来,主动伸出手臂挽住了板桥的腰,任凭自己曾钟爱过的男性触摸,她全身心过了电一般不能自恃地酥软了下去,睡倒在秀床的锦被上,板桥顺势趴了上去,但他什么也做不出来,沉重的躯体就黏贴在梅子的身上动也不动了。梅子沉重地合上眼,脸埋在板桥的颈窝里感受着这个受伤男人燥热的气息,一动也不动。
门口传来侍女的喊声:“梅子姐姐,黄师傅来啦”
梅子慌慌推开了板桥,板桥沉醉不醒,倒靠到一边去了。黄慎见到梅子蓬乱的长发,又瞄到床上蹂躏过的锦被和沉睡的板桥,脸色陡然拉了下来,掉头就要走。
梅子慌慌喊住了他:“黄大哥,你别走,你听我说……”
黄慎冷冷地连头也没回:“你说吧,我听着呢。”
“黄大哥,你是郑大哥的朋友,就进屋来听我说。”梅子不得了采用极端的手段为自己洗刷不白之冤,“你要是走了,我们永远不要再见面。”
梅子心里清楚黄慎此时的心境,她不能违心自己对板桥有过的真情,也不能置黄慎的情感于不顾,她如实地说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黄慎为自己的小心眼羞辱了梅子感到无地自容,抱愧地给梅子理齐了乱发,嗫嚅地说:“真对不起。”
梅子什么也没说,黄慎对她的悉心她已经很满足了。
黄慎跑过去扶起了板桥:“哎呀,怎么醉成这个样子!”
梅子递过去一盅茶:“他好象有什么心思,不说,就是一个劲地喝……”
板桥在黄慎的托扶下,迷迷糊糊喝了茶,渐渐有了点知觉,朦胧中辨清了黄慎的身影,喷着酒气道:“阿,阿慎……我,我怎么到了你这里?……”
“你就别说了,跟我回去!”黄慎道。
“到……到哪去?……”板桥无力地倚靠在黄慎的肩上,没劲再言语。
这天,黄慎上街买米去了,板桥失去了管束,一个人跑到西郊的小店里又是一顿豪饮烂灌,精明的老板知道了他就是大名鼎鼎的郑板桥,没收他的银子,趁他醉酒索要他当场作了一幅字画,板桥满纸狂涂,怪异的巨石里,飓风之后的竹群乱容倒伏,一片狼籍。题字写道:往日清容何处寻,醉意飘摇风雨中,难堪伽裟裹怜弱,爱红何必又弃红?
板桥拎了酒壶从小店里出来,被迎面的寒风吹了,身上打了个冷颤,酒入八成的他还知道灌几口压了寒,越喝越冷越冷越喝,等他闯进一姐禅房时候,酒入十成就待发作了。
“一,一姐……”
一听声音不对,做佛事的一姐扭头相望。
“嘿嘿,你今天给……给我回头了……嘿嘿……”板桥醉态难抑,“我没喝,喝酒……就是想来跟你说说话……我,我要你跟我回去……听,听懂了吗?……”
一姐整个人傻了。半个月不到,表哥怎么成了这副模样?她知道他是为了自己闹成这样,该说的已经说了,该做的已经做出来了,我已经这个样子,表哥你还想要怎么样?各人一个命,要认命,我认了,你也认了吧。
“你,你为什么不说话?说,说话啊!”板桥喷涌着酒气喊着,拳头擂起禅门。
擂门声、叫嚷声惊动了怡莲师太,她慌慌进了禅房,看到板桥的失态样,惊声道:“谁让你进来的?慧智正在做佛事,请施主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