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魂幡引-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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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起死回生?”
“不愧是莫君。”疟鬼的话里,带着一股子莫名的欢欣:“这就还得劳烦莫君帮忙了。”
“逆天命而行,必遭天谴。”师父回他。
“天谴?哈哈哈……我们弟兄三人,本为王上之子,坐拥荣华富贵,命理奇特,却被视为不祥之人,溺水而亡,怨灵尤重,不得轮回。生而天谴,何惧之!”
“千百年来,你等四处寻我,就为此事?”
“我那俩个不争气的弟弟,被徐小道士困在了孤儿院,这倒也好,魍魉如今已找下替身,小鬼……呵呵……就委屈徐氏这位宗族后辈儿了。”
“不可以!”我急着开口阻止,即便与徐栈浅交,但我也不愿看到他沦为傀儡,被一只亡魂践踏。
徐栈静默无言,黑沉眸子望着我,不知道在思索些什么。
夜色已经彻底漆黑,院落沉寂在凄迷的冥山密林深处,月色朦胧里,迎来一片清冷乍然寒意。
“哟……这是换情郎了?瞧把你心疼的!”身边之人的音色依旧那么的出类拔萃,纯净不染杂色,却令我不寒而栗。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挣扎着,想要逃离他的禁锢,却被他更紧的抓牢。
身前一道寒光闪过,清冷气息侵袭,瞬间逼近,而我身后的疟鬼似乎早已料到这一步,已经将我牢牢抵在了正前方,逼迫的师父不得不快速收手。
“莫君这样做,可就休怪我不客气了!”疟鬼口气泛冷,狠戾乍现,似乎对于师父的偷袭很惧怕,将我置于身前,不敢有一丝懈怠。我手腕一紧,被别在身后的右手咔嚓作响,朱砂玉镯被疟鬼紧紧抓住,肩胛骨被翻转到极限,疼的我额间冷汗直冒,右手怕是已经废了。却听疟鬼口气凌厉,告于师父:“这朱砂玉碎心,莫君若再上前一步,我这手下可掌握不好分寸呐。”
“不自量力。”师父冷冷开口,清远眉眼冷冽,转瞬便消失在了我的面前。
不待我反应,身后一轻,整个人前倾,失去箍力,向地面栽去。好在徐栈反应很快,在我离地寸许时,将我拦截在怀里。
我急忙回身,看着院落里,浮光掠影一片,刹那弹指间,已经交战了数百回合。待我想寻得那光影里师父的踪迹时,一切已经结束。一道重物砸地声音响起,传来一声闷哼,林茂堂已经倒在了驴棚前的空地上。
“师父!”我看着师父走近,他的周身都泛着清冽寒意,双眸孤寂,不带一丝杂色,这样的师父,陌生又孤傲,是我未曾见过的样子。
“放开她。”师父已经走近,眼眸沉沉,出言警示。
而这次,禁锢我的人,成为了徐栈。他并未箍住我腕间朱砂,却是拖着我,步步后退。
“你到底是谁?”徐栈开口。
林茂堂的身体上方浮现一亡魂,轻飘飘的快要支撑不住灵体,随时都会消散般。他飘摇着,鬼影虽不能保持挺立,却已经能看出清瘦模样。与当初所见魍魉、小鬼一般无二,只怕,这就是那疟鬼的本体,从林茂堂的身体里被驱逐出来了。
他轻浮于师父身后,零散着的魂魄慢慢屈膝跪下,对着师父叩拜,嗓音凄凉,字字衰败:“亡灵疟鬼,臣服于莫君,请莫君罪责。”
师父广袖一挥,身后疟鬼已经弹出丈许,磕在驴舍的梁柱上,竟传来一声剧烈的房屋倒塌声,野山鸡被惊,扑棱着翅膀飞出老远,停在院墙上,呆呆看着面前的一幕。而小仙女已经挣脱了缰绳,向我们这边奔来。
“颛顼三子,我心念你怨气生灵,不得轮回,也不为难与你,你却三番五次相逼,经此一役,再无瓜葛。如若再为乱人间,必诛灭魂魄,奠祭天地,不得自由。”师父一步一步向我们走来,一言一语却全都是说给疟鬼听的。话间寒意,让我再度泛起无端惧意,整个人都懵住了。
“你不是不死道人,你到底是谁!”徐栈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
我想起方才,师父竟还与他大战了几个回合,可与疟鬼相搏,似乎只是瞬间的事情。只怕这一刻的师父,才是真正的他。而我,第一次见到。
“放开她。”师父冷冽嗓音再度响起,身影一闪,已经掠至我的面门,轻轻一拂,我已经被他带入怀中,从徐栈手里彻底脱离。
小仙女已经飞奔着跑到徐栈身边,若不是师父手快,只怕我会被这倔驴顶出个好歹来。而小仙女,静静的守护在徐栈身前,一双黑眸,竟隐隐泛出泪光。
“师父……”我小声的问出口:“你怎么突然这么厉害?”
第一次,与貘兽相斗,虽然我昏迷了过去,当时醒来,却也见师父许久抱恙不适。与魍魉小鬼斗法,师父更是喋血。而今,他的战斗力,竟在如此短的时间里,解决了疟鬼,那亡灵,甚至没有来得及搬出招魂幡与宿镜。
“为师方才,可还算威风?”师父笑着捏了捏我的鼻头,将我抱的更紧一些,言语虽清淡,手下却已经快速的拂过我的全身,检查着我的身体。
我点点头,从方才意识到师父的可怕法力中晃过神来,不论他有多么的诡谲,依然是我最亲近的师父。我蹭了蹭脑袋,双手偎进他的双臂之下,将师父抱了个满怀:“威风极了。”
右腕疼的我额间冷汗直冒,我却早已顾不得许多。
院落空荡,山林孤寂,传来一阵哀怨的啼哭,我抬头望去,疟鬼已经摇摆着,向院子外面飘去。那落寞的魂灵,似乎没有了方才的神气,一片衰败。
“你是阎君摩罗?”徐栈的声音冷冷传来。
作者有话要说: ①晋·干宝《搜神记》卷十六:“昔颛顼氏有三子,死而为疫鬼:一居江水,为疟鬼;一居弱水,为魍魉鬼;一居宫室,善惊人小儿,为小鬼。”
原谅我的脑回路如此之大……
☆、三生怨(13)
“你是阎君摩罗?”徐栈的声音冷冷传来。
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身体贴在师父身上,彻骨发寒。我猜测徐栈多半是脑子被伤着了,不然怎都开始胡说八道了呢。
月色倾斜,一地柔光。
我听见拥着我的人,沉闷的“嗯”了一声。
“百岁千年,忘了许多。”说这话的时候,师父的大掌正揉着我的手腕,丝丝暖热划过,使我的手心不再冰凉。
“师父……这……是怎么回事?”我的脖子都要石化了,自打方才听到师父承认以后,整个人都懵懵的。
“待为师再细想寻思一番,再告知于你。”师父垂眸凝视我,眼底都是浅淡笑意。
而我,手腕突地生疼,像是被人捏碎了骨头,不由得大喊出声。待得手腕活动自如时,才明白,师父刚才替我接好了骨头。
“就算你是阎君摩罗,今天也要和你拼一拼。”
我伸长双臂拦在了师父身前,急急出口阻止即将发生的恶战:“打住!徐先生!我必须告诉你,刚才,宿镜中,我确实看到了我的前世,不过我爱慕的那人是我的师父!并不是你!你一定找错人了!”
“不可能!”徐栈毫无犹疑的否定了我。
回想起方才镜中所见,我来不及搭理一旁晦涩暗沉的徐栈,不由得转身扑进师父的怀抱,心中的仰慕之情,比之前更甚:“师父,那日玉灵的迷魂阵中,你所见到的昔日重影里的女子,是不是我?”
师父环抱住我,将我妥妥帖帖的安置在怀,哂笑着问:“你以为是谁?”
我羞红了脸,那日迷魂阵中所见的黛眉少女,我一直暗吃飞醋,为此伤心良久,如今想来,不禁臊的慌,那黛眉少女,原来竟是前世的我。无言的娇羞充斥我的内心,我埋着脑袋,愈想愈烈,索性由着心底诚意,咯咯笑了起来。还有什么会比此刻更让我欢乐呢,如若不是师父的大掌箍得紧,只怕我也要学小仙女跳上几跳才罢休。
待得脸颊终于恢复正常,我望向身侧徐栈,心意早已嘱定师父,那么这些俗世的小插曲,就快些散了去吧:“徐先生,你请回吧。”
徐栈没有搭理我,而是阴沉着脸,走向院墙脚下,从林茂堂手里取来宿命之镜,急步向我与师父走来。那小毛驴真正是叛变了,寸步不离的跟着徐栈前前后后,快要为徐栈驴首是瞻了!
我刚要开口训斥两句那小毛驴,却被宿命之镜的幽蓝光芒再度摄去了神思。
那是一双极黑极亮的眸,静静的盯着我,仿佛扼住了我的喉咙,压抑的令我快要停止呼吸,那双眸子,一点点的迫近我,千影百魅呼啸而过,转眼间,仿佛已经看透了我的生死。
那是一双充满了仇恨的眼睛,极黑的亮眸里,印着暗红的血泽,瞬间吞噬了我的光明,令我陷入无尽的黑暗。
我哑着嗓子,低低的叫出了声:“徐先生……”
宿镜还在高速的转动,镜像成型,折射出了千千万万我的前世碎片,我终于承受不住,眼睛一闭,昏了过去。
醒来时,天光大亮,不知从哪里传来不知名的小曲,咿咿呀呀的,听得不甚清楚。
我爬着靠坐起来,手慢慢的抚上腰间的蚕丝棉被,整个人浑浑噩噩的,拎不清沉睡了多久。
屋门传来轻响,师父走了进来,笑着打趣:“怎么起来了?”
我望着师父手里端着的碧玉瓷碗,突然觉得很饿,急着问道:“师父可是端来了什么好吃的给我?”
青衫身影缓步走近,颀长双腕白洁无暇,干净修长的手指,捧着白的通透的玉瓷碗,见我急不可耐的样子,继续打趣我:“瞧把你饿的。”然后拂衫坐在了床沿。
“好香啊!”我闻着粟米的香气,沉溺在这片香糯的味道里,眼睛巴巴的盯着碗里的粥,小馋虫快要爬出肚子来了:“这是什么粥啊?”
“沙参粥。补血气的。对你身体好……”师父回答。
我听罢…呆呆的看向身上的蚕丝薄被,那里有一道红若冬梅的印记,是我当初泣血留下的,转头去看床沿下,那里是一双黑白相间的帆布鞋子,并非什么红色缎鞋,我摇摇脑袋,终于将视线落到了师父身上,来回的巡视着他额间乌黑浓密的发,简短干练,是我所熟悉的师父。
白玉瓷碗,我只在幻境中见到过两次…而现在,在这真真切切的屋宇内瓦里,我又见到了它。我双眼盯着那白玉瓷碗,恨不得将它戳出个窟窿来。
“来,张口。”
我机械的张嘴,吞下了那粥香四溢的沙参粥,微甜,似乎还加了熟地、黄芪。
“师父……”
“嗯?”
“我瞅着这碗,怎么这么眼熟啊?”
“你这顽徒,先前用惯了的那碧玉瓷碗,你手松打碎了,为师今天翻了翻,碗橱架子下面,还压着这白玉碗,这才拿来给你盛食儿了!”
“这碗?”
“这白玉碗啊,和你打碎的那碧玉小碗,本是一对儿。玉石养人,玉碗淬粥。以前你吃饭,顿顿都要捧着它。”师父说罢,拿手拍了拍白玉瓷碗边缘,勺子盛满粥沿着那碗沿繁琐的花纹拌了拌,最终落进了我的嘴里。
“我以前吃饭?捧着它?”
我脑子里瞬间已是光纤万千,自打跟着师父起,真的是第一次见着物件。眼中晶亮闪过,转瞬间便暗沉无光了起来。
懒洋洋的吃光碗里剩余的沙参粥,我靠坐在枕席上,哀哀的叹了口气。
我的前尘是师父的,却更应该是徐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