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相待老-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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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书妍跟在他的身后,突然觉得他的身影有说不出的落寞。他一人在前面走着,前方是无尽的黑夜,后方是纷飞的大雪,唯一陪伴他的,只有那一盏街灯,而那昏黄的光芒,却只将他的身影拉的又瘦又长。
红尘四合里,每一盏街灯里都有一个故事,在这昏黄朦胧的灯光下,多少尘世男女上演了多少悲观离合的故事……斯人已逝,唯有旧物还记得旧时的风景。
穆景钰的故事又是什么?
林书妍想,这样一个人,他会有故事么?他的背影明明那样宽阔,宽阔的像一堵能挡住所有雨雪风霜的城墙,可她竟会觉得他落寞!
穆景钰这次倒是很绅士,先请林书妍坐上了车,自己才弯腰坐了进去。司机见人都坐好了,这才发动起车子。
汽车开动,决绝的向暗夜里使去,将那街灯,飞雪皆一一甩在身后了。夜色浓郁的像团迷雾,汽车的灯光此时是唯一指路的明灯。
夜风夹杂着雪沫子从车窗缝隙里穿进来,林书妍不由的打了个寒战,忙将身上的大衣拢紧了些。穆景钰看见她的动作,侧身想将她那边的车窗摇上去。
他这样想着,便去做了。男人的身体倾向林书妍的这边,他的胳膊轻擦过她的脖颈,呢子大衣不甚细腻,微微有些粗糙的触感叫她的脖子一阵酥麻,像起了鸡皮疙瘩一样。他的身子靠的越发近了,近到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干燥的烟草味和淡淡的硝烟味道。
其实可能是没有硝烟味的,只是林书妍意识里觉得他的身上应当带着硝烟弹药的味道,那是这个在战场上浴血奋战,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男人专属的味道。
林书妍慢慢地往里面缩了缩,尽量不叫自己的身子同他有接触。她潜意识里是怕这个男人的,同他呆在一起,她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是灵活自在的。
穆景钰看见她畏畏缩缩的样子,一手扶着林书妍那一侧的车窗,冷哼了一声:“林小姐怕我?”手却并不收回来。
他那样撑着,倒叫林书妍尴尬不已,这样的姿势太过暧/昧,他的脸离她的那样近,他一说话,温热的呼吸便全数呼洒在了她的脸上。
她尴尬极了,小心翼翼地吸了口气,并不去瞧他熠熠发亮的眸子,只是摇头,声音低不可闻:“没有。”
穆景钰低低的笑了出来:“林小姐既然不怕我,又为何要做出这样的姿态,像无辜的小羔羊一样,外人瞧着,倒像是我欺负了你一样!”
林书妍抬头,才发现这人瞧着自己的眼神此刻竟是充满戏谑之意的,原来方才,他一直在耍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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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回:永夜抛人何处去(三)
林书妍心里到底是有些生气的。她同这个人,笼统不过见过两面,只能算是个眼熟人。可今时今刻,他却这样戏谑的同她说话。他的身体,还离她这样近……
她深吸了一口气,别过脸去:“我,我自己关窗。” 穆景钰低笑了一声,半响,才坐正了身子:“好,你来罢。”
林书妍如获大赦般,忙将身子往窗边挪了挪,再将车窗摇了上去。一扇玻璃阻挡了外头的风雪,车内虽是暖意融融,却是越发的沉闷了。
林书妍不经意见瞧了瞧前面,只有司机在开车,副驾驶的位子上空无一人。她突然想起那只羊脂玉手镯来,那日童芸将它拿进来时,她着实被吓了一跳。童芸说那镯子是一个穿着军装的男子送来的,她立马就想到了那个叫迟远的男人。
她与这些穿戎装的军人并无交集,若非要找出一丝一毫来,她只能想到迟远,他同她说过两次话,他为撞车的事同她道过歉,他还叫黄包车送她回过家……
她想,送她东西的军人,大抵只有他了。
她将耳边的发丝往耳后捋了捋,佯装不经意的问道:“那日坐在副驾驶上的人,今日,怎么没来?”
穆景钰本是看着窗外的,听见她问话,微微侧过头来:“迟副官么?”
“嗯……好像是。”
他的脸又转向前方,眼神一瞬不瞬的瞧着前面的景色:“他今日有事。”
“哦,原是这样。”林书妍点点头,车内又恢复了死寂。良久,她才试探般的问道:“少帅,我有一事相求,不知道,可不可以,可不可以……”
“什么?”他的声音不咸不淡。
她这才下定决心:“待会儿能不能停一会儿车,我有东西还给迟副官,您能不能帮我带给他。”她顿了顿,“不然,我不知道何时再能碰到他了。”
他这才转过头来,认真审度她,他的眉毛微微上扬:“哦?林小姐有什么东西要给我的副官?”
“不!不,不是给,是还。”她倒固执的抓起字眼来了,给和还,明明是不一样的意思。“前几日迟副官送了一只手镯来,我自知担不起他的这厚礼,思来想去还是,还是想还给他,就想请少帅帮忙……”
“你就那样笃定是迟远送的么?”他似笑非笑地瞧着她。
难道不是么?
林书妍疑惑的蹙了蹙眉,童芸说是一个军官给她的,她一下便想到了迟远。然而他的话竟叫她有些疑惑了,只是她还未将疑惑问出口来,他便答应了:“好。”
“谢谢少帅。”她道。
“只是今日不行,迟远有任务去了南方,一个礼拜后才能回来,你即是交还东西,自然要亲自交给他。”他笑,狡猾的像只狐狸,“你一个礼拜后来军部找他,我叫他等着你,林小姐你看这样如何?”
他都说到这种程度了,林书妍只能作罢。低声道:“好罢。只是我不知道军部的地址。”
穆景钰不说话,只是侧身从公文包取出一本笔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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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回:无人知是雪一抔(一)
穆景钰从大衣里侧的口袋里拿出一只钢笔,将笔记本放在膝盖上,拔出笔盖,便在那笔记本上刷刷地写起来。车内静悄悄地,唯有他笔下刷刷的声音,格外清朗。
不一会儿他便写好了地址,撕拉一声将那一页写了字的纸张撕下来,这才抬头递给她:“这便是军部的地址,还有我办公室的电话号码,你到时候照着地址找来就行。”他不着痕迹的看了她一眼,又顿了顿,“找不到的话,也可以给我打电话。”
林书妍见他递过纸张来,只能讷讷地接住:“这……真是多谢少帅了。”
他笑:“无需客气”
又是一阵沉默无语。
穆景钰似乎也觉得这沉闷的气氛令人不适,半响,开口道:“林小姐是老师么?”
林书妍没料到他会这样问,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猛地抬头啊了一声。
穆景钰笑:“林小姐不要紧张。”
林书妍这会子却是羞窘的不知该如何自持了,再辩解亦有些欲张弥盖的意思,索性不去计较这些了,懦懦地道:“是,我在昌平中学教国文。”
“林小姐瞧着雍容雅步,倒真是适合做老师。想必你的学生也很喜欢你。林小姐大约很有才华罢?”
林书妍倒叫他夸的不好意思起来:“少帅缪赞了,我只是会些诗词歌赋罢了,都是些酸腐的东西,不值得一提。”
“林小姐谦虚了,读书人皆为魁垒之士,古之今来,留在史书丹青上的人,多半为巨学鸿生,我倒是愿与之共力雠刊,准汉旧事。”
林书妍总觉得这人话里有话,可一时脑子混沌,竟不知如何辩解,只回答:“是,是吧。”
穆景钰继续道:“林小姐一向读什么书?”这倒是像审问了,可林书妍不得不答。一五一十道:“我看书很杂,古今中外皆是来者不拒的。”
“中西合璧固然是好,可总归有最喜爱的罢?”他顿了顿,眼神却向她飘来了,他盯着她,仿佛半个世纪那样久,“譬如人,林小姐总不能再说来者不拒了罢!”
他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譬如人她也是来者不拒的!他将她说成什么样了?
她这才意识到,他原来还在逗弄她!兜兜转转,她从他布的一个圈子里跳出来,又跳进了另一个,只是在末了之前,她却没瞧出他的意图。
这人这样深沉,亦,这样可怕!
她又忍不住生起气了,她本来不是这般容易动怒的人,她觉得那样如同市井泼妇一般,有辱她的身份——固然,她并没有什么身份可言。她这样想,也只是自古以来文人墨客的自命清高而已。
她平素是不愿为一个陌生人动气的。可今日她坐在他的车里,却一连因他生了两次气!
她想忍耐,然而语气却明显的带了些尖刻的味道:“少帅说笑了,书与人,一个是死物,一个是活人,怎可同言而语?书可以杂读,人却要专一!”
穆景钰的声音有点冷:“只怕是说来容易,做起来却是难比登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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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回:无人知是雪一抔(二)
林书妍竟不知如何作答了,因为实则她也很赞同他的话,这世上的事情,大多都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如若不然,这世上就不会有那样多不如意的事了。林书妍点点头:“少帅说的在理。”
穆景钰道:“我记得上学时我的老师曾叫我们抄过《文心雕龙》里《络裁》一卷,至今我还记得其中有一句话,‘权衡损益,斟酌浓淡,芟繁剪秽,弛于负担。’虽是说写文章的技巧,但我更愿将其看成做人的道理。要写好一篇文章,需得衡量文字的增减,考虑笔墨的浓淡。就如同做人一般,要考虑周遭人事对自己的利害,若是利便要靠近,若是害,便想方设法的远离。林小姐是为读书人,《文心雕龙》想必读的甚熟,可见,人也是做的极好的。”
他的一番话叫林书妍的脑子愈发混沌了,他明明是夸赞的语气,她却偏偏听出了讽刺的意味。可他的话说的滴水不漏,她根本找不出一点破绽来,突然就觉得有些委屈了,他堂堂一个七尺男儿,为何老跟她这个小女子过不去?竟在一个晚上一而再,再而三的欺负她?可她又能如何,她不能同他理论,她没有那个勇气和魄力。
终归是放弃了,她低着头不肯言语。穆景钰见她低着头,因羞愤而红通的耳根,终究是有些不忍,别过脸去,闭眼假寐去了。
不一会儿,汽车就到了落霞路,林书妍从车窗看去,居民楼前宿管科房里的灯还亮着,虽是朦胧昏黄的,但却给这无尽的黑夜带来一丝暖意。
她转过头来:“我,我到了。”
穆景钰这才睁开眼睛,不经意地朝着外面看了一眼,一栋小小的居民楼伫立在纷纷扬扬的大雪里。他不着痕迹地挑眉:“林小姐就住这里?”
林书妍道:“嗯。”她顿了顿,“那我先下去了,今日真是谢谢少帅了。”
“无需客气。”
林书妍下了车,朝着那朦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