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色十夜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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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怎么说呢,我看过几次名为‘若女’或‘增女’的面具,可是对于万媚就没那么了解了。”
持明院同样也歪着头。
“但是家父看过之后,也认为这女面比其他面具秀逸许多。特别是那对眼睛,制作的活灵活现,好似能挑动人心。”
或许正是因为眼睛的缘故,持明院嘲谑地弯起嘴角。
“刚才我也说过,家父对于书法、能剧一类不赚钱的玩意儿,向来是重视有加,自从他将事业交给上面的哥哥,专心钻研书法以来,凡是见到稍微中意的物件,便一个接一个带回家,这面具似乎是从散尽家财的没落贵族那儿买来的……”
提到不务正业,惟显也不遑多让,持明院心中如此补充道。
尽管地位比不上贵为五摄家之一、朝臣之首的鹰司家族、持明院家族和历来担任参议、大纳言等重要官职的羽林家族渊源颇深,绝非寻常人家。
持明院家族承袭自室町时代,是非常有名的日本书道宗家,也因为如此,持明院本身的艺术修养也比寻常百姓深厚。
“家父将万媚带回家的时候,眼睛的地方便已经用布料遮住了,虽然家道中落,但卖方原本便是和家父志同道合的朋友,听说对方也是一眼看上这个面具,当场决定买下来,把面具卖给他的人说,将万媚的眼睛遮住是有原因的,如果长时间解开面具上的布,家中必遭横祸。”
“唉呀呀,这面具会作祟啊。”鹰司笑说。
“正是……虽然问这个不太吉利,不过所谓的横祸,是指具体而言会发生什么事情?”
“这就是有趣的地方,据说男面会追逐女面而来。”
哦,是吗,鹰司一如平常心情愉快的时候,宛若高贵的西洋猫般眯起眼睛。然后带着半开玩笑的口吻,对着手中的女面说道:“男面追逐女面而来,是见人家被你迷的神魂颠倒耶?你这女人真是罪孽深重。”
原本他便是过分喜欢此类奇迹的男子,比起在庭院听到持明院的说明那时,他对女面的好奇心又增加了几分。
“最初,这女面和一个名为‘今若’的公卿男面是配成一对的,因为某些缘故,中途便分散了。会收藏这一类面具的人,通常有异于常人的热情,怎么可能将面具眼睛用布遮住,收放在箱子中,让它一直不见天日呢?既然知道‘今若’的存在,当然会四处打听,想尽办法将它弄到手,所以今若现身的机率也就跟着提高了。那个卖面具的没落贵族说,两个面具一旦重聚,也会发生不吉利的事情,他还再三嘱咐家父,要将万媚的眼睛遮住,而且不能将它悬挂出来。”
居然会买下一个不能拿来装饰、不能悬挂的面具,父亲还真是好事,持明院继续往下说:“唔,到底会发生什么样的灾祸,我也很想亲眼确认……”
“对了,说到哪里了,将万媚卖给家父的那个贵族,从前手边还有今若,听说家父曾在他家看过成对的面具。那贵族买到万媚之后,又从别处得到今若,比对两个盒子的落款,才发现面具原本是成对的。就这样自从两张面具在贵族手中团聚,经营的事业也开始走下坡,家父和卖方都认为这么不吉利的面具,最好不要成对买卖,所以家父便以适当 价格,分购到这个万媚。不过说到做生意,贵族原本就是大外行,因此,区区两个面具便能让事业走下坡的说法,我倒宁愿保留态度。怪的是,对方将万媚卖给家父后,家里便发生火灾。当初事业还一帆风顺的时候,对方好像过着极度奢华的日子,如今则连屋子都烧掉,落得租屋而居的下场。对方的屋子烧掉之后,家父才惊觉请神容易送神难,逐对家族坦白自己买了一张棘手的面具,乡亲听到这件事,气急败坏的要求家父立刻将面具处理掉,当然也不能在家里将面具的遮布拿掉。如果让她发现我将面具的眼睛露出来,还拿给你们欣赏,等一下一定会被叫到屋内狠狠地教训一顿。听父亲说,那张名为今若的面具同样也是件不可多得的佳作,其实我也很想亲眼见识一下那张男面,至于两张面具会合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我也好奇的不得了。不过家母执意认为这张面具会触霉头,最好敬而远之,尽管觉得她太过迷信,但是我和家父是无法违逆母亲的。惟显应该也同意吧,一见之下,家终似乎相当高雅内敛,实际上却是我们家权力最大的人。从男性的审美观来看,这张万媚不但做工精细,而且就像美女般丰姿绰约,但对家母而言,却是打从心底嫌恶这张女面。这么上乘的作品,家父根本使得放手,我在母亲的恐怖威胁之下,只得将念头转到惟显身上,不知道能否寄放在他那边。”
持明院以啼笑皆非的语气潇洒地说道,将木箱推给鹰司。
“不是要惟显放在家中啦,万一鹰司家族有什么意外,我可承担不起,不过如果是大学的话,应该不会有问题吧,区区一两张面具,不至于会对帝大造成什么影响。对于那些只知道念书、欠缺滋润的木头学生而言,有幸能见到美女的嫣然一笑,多少也能培养风雅之情吧,因为日本的文化就是情感的文化嘛。”
“这么说来,你是要将面具推给我啰?”
鹰司浮现苦笑,用布将面具的眼睛遮住,放入箱中。
“好啊,那就交给我保管吧,我会谨遵叔美的忠告,直接带到学校而不要拿回家。”
“万一发生什么事情,一定一定要通知我。”
持明院用手拄着下巴,依依不舍地注视着女面。
尽管拥有丰富的艺术知识,骨子里却是不折不扣的现实主义者,比起消灾解厄,持明院对于面具重重聚后究竟会引发何种不幸的事件,反倒比较感兴趣。
“这么做很自私吧。”
“不会啦。”鹰司边笑边点点头。
“不管怎么说,对于我和家父而言,在这个家里面,母亲大人可比万媚什么的还要恐怖上一百倍哪。”
持院对着仓桥耸了耸肩膀。
II
秋意益浓,或许是接近晚秋之故,夜间凉气甚重,仓桥将一边外套前襟牢牢抓住,一边踏上归途。
从东京帝国大学法律系毕业,考取律师执照之后,仓桥便受聘为新桥法律事务所的年轻律师,因为所长岩城聚逝,便依夫人所托接管事务所。
“我回来了。”
拉开玄关的格子纸门,正要踏入屋内之际看见身穿围裙的母亲,仓桥一如往棠地低下头。
“你回来啦,晚饭已经准备好了。”
母亲照旧以沉静的声音回应,穿着草编拖鞋的脚,不断在水泥地和玄关间踩上踩下,仿佛确认手里某种物体般,眺望着鞋柜上方的墙面。
那里是平日摆放季节花卉、画框的地方。
“您要挂装饰品吗?交给我吧。”
仓桥在玄关口弯下腰,脱去鞋子,立直身子预备协助母亲时,赫然瞥见母亲手中的物品,不同得心头一震。
那是一张年轻的公卿男面。
仓桥几乎已经忘记,一个月前才在持明院家欣赏过万媚的女面,乍见和万媚配成对的“今若”,脑中赫然浮现这般记忆。
“那是能面吗?”
“嗯,你父亲的朋友今天要启程前往满州,这张面具就是他送的……机会难得,他便想挂起来,直到朋友平安返国为止,可是他觉得不适合挂在壁龛,虽然这张面具的做工相当精细……”
不过,在玄关放着这样一张面具似乎有点……母亲一脸为难地望着手中的男面。
或许主角是贵族王公吧,虽是男面,轮廓却十分高雅,整体的色调偏白,额间纵刻着两条代表苦恼的皱纹。
“这张是‘今若’吗?”
“这个嘛……通常这种公卿面具都称为‘中将’,详情我也不太清楚……可是千岁,你觉不觉得面具看起来像在笑?”
母亲反问,将面具的正面转向仓桥,仓桥凝视着母亲手中的公卿面具。
“不像在笑,感觉好像在悲叹着什么似地……”
“没错,你父亲也是这么说的……”
母亲叹了一口气,要放在哪里呢,再度歪着头,将男面抱在胸前走进屋子。
后来一直到就寝的那一刻,仓桥都觉得母亲手中的公卿面具,那怨恨的神情不断在眼前浮现。
男面追逐女而而来,在周围现身……他不禁再三反刍着持明院说过的话。
“虽然是朋友送的,可是我父亲毕竟没有收藏物品的嗜好,也不想将这面具放在家里,要我想办法卖掉或送人。”仓桥边说边在鹰司面前打开白木盒。
仓桥的父亲是海军中将,最出名的便是他那果敢坚忍的性格。
平日的他绝非顾忌绘画或面具忌讳之辈,唯独这一回,说什么也不肯点头答应将面具装饰在家中,困惑的母亲只得委托仓桥处理面具。
“我不知道这个今若是否能和万媚配成对,不过从木箱的落款来看,的确和那天在持明院家看到的一模一样。”
仓桥回望被鹰司挂在大学研究室外走廊的万媚。
在敞开的门那头,妖魅的女面今天仍旧浮现着意有所指的笑容。
“如果两张面具重逢之际,当真会引发灾难,我打算今天就将它们带回家,倘若父亲反对放在家里的话,只好暂时先卖给旧货商,寄放在他们那里了。”
比起目黑的书房,鹰司在大学的研究室显然整洁许多,即便如此,墙壁还是悬挂着欧洲地图,无法塞进书架的书籍便堆到桌上,显得到处一片凌乱。
靠近窗边,采光最好的书架一角,摆放着鹰司和仓桥一同留洋之际,鹰司在伦敦购买的圣母玛丽亚像,今天她也流露着慈悲的笑容,展开双臂俯视着两人。
虽然仅是简素的陶俑,非基督教徒的鹰司却觉得她的笑容足以洗涤人心,因此一眼便决定将她买下。
仓桥仰望着那尊圣母像,虽然同为笑容,但味道却和万媚截然不同。
“这面具是‘今若’没错,同样是公卿面具,比中将还要年轻一点的面具称做今若,通常眉骨的位置比较低,中将仅能窥见上排牙齿,今若的特征是上下排牙齿都会外露。比这个还要年轻的公卿面具,俗称十六中将……”说罢,鹰司审视着木盒,微微皱起眉头。
然后他将今若拿在手中,探出身子和直廊墙上的万媚做比较。
“果然,不管怎样看都像是万媚的另一半,原以为放在大学,就算被卷入什么麻烦,也不至于太严重,没想到会出现在仓家……”
“我的背脊有点发麻呢。”鹰司低叹般地说,脸上浮现苦笑。
“真的是一张为爱所苦,游荡在理智和疯狂边缘的男性容颜呢。表情实在太逼真了,就好像散发着妖气似地……”
明明是个不可多得的上乘面具……鹰司顶着无法释怀的神情,早早用布将面具包起来,收妥在箱子中。
“仓的父亲究竟为了什么缘故,才会收下这张面具?方便的话,可以告诉我吗?”
“我父亲有个老朋友,对能剧非常有研究,就在不久前,熟识的旧货商说进了一样好东西,要他务必过目。父亲的朋友一看到那张隐约透着怨恨悲叹的男面,喜欢的不得了,遂将它买下挂在屋内。从那以后,孙子每晚都会梦见这张面具,被恶梦惊醒。因为小孩子每晚哭闹不休,妻子便劝他将面具处理掉,刚好近期要到满州洽公,需要脱手几件物品,不过他就是使得卖掉这张面具,所以便送给家父。不过,我父亲打从看到面具的第一眼起,全心全意就不怎么喜欢,他不明白朋友为何执意将这张面具让给自己,他对能剧一窍不通,也没有足以衬托这面具的豪宅,尽管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