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恐惧无法诉说-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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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的间隙,他松一松自己接受现实的思维,但另一块暂时停止的思维——孤独的却紧接着逼来了。夜晚,他常常一个人在操场跑步,迫使自己放松下来,能够应付必须要应付的东西。连那份深刻的孤独他也喜欢,因为这是他生命的某种特质。他扛着担着,这样令他看起来像一个男子汉。武立,学校所有的人,同学,还有老师,都以为他像他的名字一般,是粗粗拉拉的一个毛孩子,一个心直口快简简单单的标准男生。谁会知道他夜晚在操场跑步的那种心思,谁会知道他躲在床上想着外公黯然落泪的悲伤?不知道陈菲娜到底遇上了什么事,总是在轻佻地发泄不快的情绪。什么活着没意思啦之类。也许这就是男生与女生的不同。
外婆翻了个身,剧烈地咳嗽起来。武立坐在床上,忙起身给她端来一杯水。
外婆睁开了眼睛,便看到了武立。
“放学啦?考试成绩出来啦?”外婆拼命止住咳嗽,问。
“今天参观电影厂,离家近,我就回来一趟。外婆,你要不要去医院看看,我陪你去!”
“已经看过了,没事。慢性支气管炎,人老了嘛。”
武立突然又伤感起来。以前,外婆何曾承认过老?
“唉,又做梦做到你外公了。他笑着对我说了一句什么话,一咳嗽就给咳醒了。”外婆叹着气,慢慢穿起了衣服。
就是那条路,那个方向啊。跟同学道别,从徐家汇乘15路返回静安寺的家时,武立又一次触目惊心地想起了一年前外公也是走在这条路上出的事。
第十一章 死之誓约
一
陈菲娜觉得自己忍受内心折磨的日子快要到头了。她忧愁与焦虑的神经已经快到崩溃的边缘。她要解脱,要找一个了结的办法。去电影厂仿佛是一种最后的暗示。陈列室那阴森森的景象她是以戏谑的心态来平衡她的恐惧心理。没有什么可怕的,在一刹那之后,一切都解脱了。只是一刹那而已。至于以后,她的真相暴露之后,人们再怎么评介她议论她,反正她又听不见。她要在所有曾经赞美她的人大吃一惊之前,在这个世界消失掉。
乘上了从电影厂开出的大巴回学校的路上,她又变得骚动不宁起来。她很喜欢坐在车中不用脑子思考的那种被动状态。她木木地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行人、红红绿绿的广告牌、吃的用的各种名堂的店铺,再次涌起一种酸酸的感觉。她将不再与这片活生生的世界有联系了吗?真的没有人可以把她从那种致命的绝望中救出来吗?她突然地想叫司机把车停下来,突然地想在车中站起来大声吼叫。一切平安的、可爱的、温暖的情形真的会再也与她无关?她将从这个世界中被驱逐出去?真的是真的是不甘心啊。她拼命控制住自己的紧张,然后,车中的音乐突然响了起来,然后,她慢慢放松下来,自己也不明所以地往坐在前排的斯二强的后脖颈轻轻吹了一口气。斯二强回过头朝她笑了一下。她也在瞬间回复了一个调皮的笑。好了,她终于能够安静下来。至少,在这短暂的旅途中不会出什么洋相。
高跳跳坐在车中的最后一排,跟章小茜挤在一起,不知在起劲地讨论什么,脸也有些红了。陈菲娜感觉到某种失落的情绪再次向她袭来。本来她是想在床上躺着,不参加参观电影厂的活动。高跳跳一再劝说她去,说不要把自己跟集体隔离起来,这样更闷。她明知道自己需要她,眼下却跟小茜搞在一起。
“你跟章小茜在说些什么呀,这么激动?”下了车,高跳跳找着了陈菲娜,挽着她的手臂时,陈菲娜阴沉着脸问。
“噢,她是在跟我争论人死后到底有没有感觉。我说人死了也许就像睡觉一样,也会做梦什么的,在另外一个世界有感觉。小茜说那不等于没死吗?死了就是死了,是非常结实的事。没什么好幻想好侥幸的。”高跳跳说。
“非常结实的事?”陈菲娜咀嚼着这几个字,露出一丝笑意。
“对你说一件事,跳跳,是不是我做什么,你一定能够陪我去做的?你可是起过誓的。”陈菲娜用心地看了高跳跳一眼。
“是……是的呀。”高跳跳回答了一句,她想起来这样的话,陈菲娜似乎对她重复过数遍。
“明天你跟我上街吧。”陈菲娜说。
“噢,只是上街呀?”高跳跳松了一口气,语气变得欢快起来。
二
第二天一早,陈菲娜与高跳跳就离开了学校,先逛了南京路,又逛了淮海路。中饭晚饭都是在饭店吃的。陈菲娜点了许多菜,奢华得简直像世界末日就要来临一样。但她心思沉重,压根没动什么筷,只是喝了许多水。高跳跳没心没肺地吃了许多,肚子都圆圆地撑起来了。就是要死的话,也应该不亏待自己呀。高跳跳已经看出了事情的苗头,她拼命地往嘴里塞东西,一方面也是要阻止自己去思考什么。陈菲娜没有说什么,高跳跳也没有问什么。她们走在马路上手牵着手,显得很友谊很默契很亲爱的样子。
乘地铁的时候,有一个脏兮兮的乞丐向陈菲娜伸出了手。这个头发蓬乱的黑瘦老头已经向很多在候车的人伸出了乞讨的手,但似乎没有什么收获。人们都冷然站立着,目不斜视,显得对自己身外的东西毫不关心。老头站在陈菲娜面前时,陈菲娜马上从包里摸出卷成一团的东西,丢给老头。老头还没有反应过来,陈菲娜就匆匆拉了高跳跳的手快步往前面跑,好像怕老头追来似的,好像她递给老头的是一颗炸弹似的。
“是什么呀,菲娜?你给他的?”高跳跳问。
“一张破钱而已。”陈菲娜笑了笑。
“破钱可以到银行换的。”高跳跳的心里闪过这样一句话,但不知为什么她无心说出来。
“听说地铁经常有人跳下去自杀的。”在快速飞驰的车厢里,高跳跳嘴里蹦出一句,像是自言自语,神情却有些迷糊。
“那样死得多难看。”陈菲娜看着窗外说。
出了陕西南路地铁站,天完全暗了下来。两个女孩跟着拥挤的人流走上了地面。
陈菲娜用手臂勾着高跳跳的肩。
正是那个男人扔给她的一千二百块钱,她把它扔给了乞丐,多少感到了一种轻松。那团钱一直塞在抽屉的最深处,她没有忘记今天出来要把它处理掉。
陈菲娜把高跳跳领到淮海路背面一条马路上的一个宾馆里。陈菲娜相当镇静地向服务台要了一个标准房间,然后又相当镇静地拿了钥匙带高跳跳上了电梯。房间在第九层。在要房间时,陈菲娜说的是普通话,用了比平时更老练更从容的态度,潇洒的风度甚至使她看上去像个电影明星。服务生小姐用近似巴结的语调微笑着跟她说话,把钥匙递给陈菲娜时,服务生小姐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高跳跳,笑着说:是你妹妹哪?陈菲娜没有理睬她,不置可否地笑笑,然后拉着神情有些茫然的高跳跳踏上了电梯。
房间号是919。陈菲娜开门进去,把钥匙插在电眼里,房间顿时就亮起来了。
陈菲娜放下了背上的包,转过身对高跳跳说:“跳跳,你现在还可以选择的。我不会勉强你。我从来不会勉强任何人,更何况是自己最好的朋友!”
三
陈菲娜从包里拿出两个药瓶子,是安眠药。
“这是真的吗?你已经决定了?”高跳跳睁大了眼睛,心,异常剧烈地跳了起来。
“是的,只有这条路了。我已经想了很久很久。”陈菲娜说。“就像睡着一样,不会有痛苦的。”
“那……那,你要我陪你?”高跳跳试探着说。
“跳跳,你真是我的好姐妹。如果说我在人间得到了什么珍贵的东西的话,不是家人的爱,而是你这个好朋友啊!跳跳,没有你在,我还是有点害怕啊!”陈菲娜突然哭泣起来,高跳跳鼻子一酸,也哭了起来。两个人抱在了一起。
“你不是说过,我做什么你也做什么。我自杀的话,你也自杀吗?”
“是的是的。我陪你。你不用怕。”高跳跳的心中被逼迫着升起了一种牺牲般的豪情。既然好朋友是这样的需要她,那她怎么能退缩呢?她怎么能说话不算话呢?她怎么能临时脱逃呢?她为自己适才的一点疑惑、不安与犹豫而感到脸红内疚。想起陈菲娜对自己的种种好和此时的可怜。如果自己临阵脱逃,那平时跟菲娜要好的一切不都是骗人的吗?不都是假象吗?她们的友谊是如此经不起考验吗?她高跳跳怎么能做那种人。
但是,但是尽管生活有种种不如意的事儿,害怕考试啦,睡在沙发上啦,老师不喜欢啦,重点高中也很危险啦,等等,等等,但开心的事还是有的啊。活着总比死去强不是?死掉,不是所有的希望都完结了?她,一个女孩,还没有尝到过书中那些激动人心的爱情故事哩。一刹那间,高跳跳有着万般感慨。想到了疼爱自己的父母,心中更是一阵刀绞似的痛。
“菲娜,我们先看会儿电视吧。”高跳跳说。她尽量不让自己的伤感流露出来。她竭力使自己镇定下来。这是一间洁净而陈设简单的房间,床上铺着像是新的洁白的床单。枕头高高的但很松软。她从来没有走进过宾馆,也没有料到会以这种方式住进来的。高跳跳一屁股在床上坐下,席梦思床也是厚厚的软软的。打开电视,倚在床头,暂时不去想那个棘手的问题的话,会觉出舒坦得近似于堕落的感觉。高跳跳贪馋地拿着电视遥控器,暂时把那个致命的决定抛在了脑后。就像每一回做令人头痛的功课那样,她让它拖到最后,到最后不得不做时才去做。
陈菲娜目无表情,看也不看电视一眼,拿了换洗衣服进了卫生间,大概去洗澡了。
高跳跳一个人看电视。她从来没有在这样好的环境里舒舒服服地看电视。因此频道换了一个又一个,什么也不舍得放弃,什么都想瞧上一眼。艺术人生在采访李亚鹏,东视文艺台在播一个警匪电视连续剧,中央一台的频道上演的好像是韩国的一个爱情电影。电影似乎已经放了一半。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男主角在冰天雪地里跟一帮人被军队的人囚禁着。女主角,一个非常漂亮的姑娘常常扒在铁丝网外寻找他。不知这女人天寒地冻的,是如何冲到这里来的,又为什么非要跟这男人见上一面。她的执著跟她的漂亮有些不相称。后来她求看守囚犯的一个小头目,让她与情人见上一面。小头目答应了。但要姑娘跟他一起吃顿晚饭。显然他是被女人出众的美丽打动了,反反复复地说这不该是她来的地方。小头目在西餐店请姑娘吃饭。吃着吃着,姑娘的一个耳环不见了,她就慌张地在地上找。小头目也帮她找了一阵。最后说把你的那只也给我吧,我想办法给你配齐。小头目有一副比姑娘的男朋友更威武的长相,就是爱上他也不错呀。高跳跳一边掏出巧克力来吃,一边想。
陈菲娜还是迟迟没有从卫生间出来。
高跳跳吃完了一条德芙果仁巧克力,打着饱嗝,从包里继续拿出一条撕去包装塞进嘴里。电影已经看得有些入迷了。那个姑娘离开之后,小头目摊开了手掌,两只白色的贝壳耳环都在他的手里,原来他是事先藏起了一只。他多么爱她啊!高跳跳嚼着巧克力,感慨道。突然她一阵心酸,再次想到那个问题:自己还没有尝到爱情的滋味却是要告别这个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