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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神谕之夜-第16章

小说: 神谕之夜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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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也许不该心生怜悯。可他请我喝一杯时,我没忍心拒绝。在下午一点半的时候摄入威士忌是违反医生为我设定的治疗方案的。更糟的是,现在张生和我成了朋友,正谈得投机,我觉得有必要回敬他一杯,因此又点了一回。这样个把小时里我喝了一杯啤酒和两杯威士忌。这些还不足以让我大醉,但已经有点飘飘然了。平时的矜持慢慢消失,我问了张生一些个人问题:他在中国的生活,怎么来的美国,如果没喝酒我肯定不会问这些。他说的大部分事情都让我迷惑。他的英语表达力也随着酒精的摄入慢慢退化,但一路听下来我也听到了一些事:他在北京的童年、文革和他取道香港逃离中国的险途。有一件事尤其详细,无疑是因为那是在谈话一开始讲的。“我爸是个数学老师,”他说,“在北京十一中教书。文化大革命来的时候,他们管他叫‘黑五类’,资产阶级反动分子。有一天红卫兵命令黑五类们把图书馆所有的书,除了毛主席著作之外,都搬出来。他们用皮带抽他们,赶他们去做。他们说那些都是坏书。散布资本主义和修正主义思想,必须烧掉。我爸和其他黑五类教师们都搬着书来到操场上。红卫兵对他们又打又骂,逼他们这么做。他们搬完一堆又一堆,后来书就堆成了小山。红卫兵点着火来烧,我爸哭起来,他们就用皮带抽他。火越烧越大越热,红卫兵们把黑五类推到火边,让他们向前弯腰低头。他们说他们这是在接受文化大革命之火的考验。那是八月很热的一天,太阳很毒。我父亲脸上和手臂上都烤出了水疱,背上全是伤口和淤青。到了家,我妈妈看到他就哭了,我爸也哭了,我们都哭了,希德尼先生。第二个星期,我爸就被捕了,我们都被送到乡下去劳动,像农民一样。这是我恨我的国家,我的中国的原因。从那天起,我就梦想美国。我在中国做起了美国梦。可是美国也没有梦。这个国家也很糟,哪里都一样。所有的人都坏都烂。所有的国家都坏都烂。”
  喝完第二杯顺风威士忌后,我摇了摇张生的手,告诉他我得走了。我得赶回圆石山去买菜准备晚饭。张生看上去很失望。我不知他想要我做什么,也许他以为我准备陪他饮酒作乐一整天的。“没问题,”他终于说道,“我开车送你回家。”“你有车?”“当然,人人都有,你没有吗?”“没有,在纽约其实用不到车。”“来吧,希德先生,你让我振作,让我开心了。现在我送你回家。”“不,谢谢。你这样子不能开车。你喝得很醉了。”“很醉了?”“你喝太多了。”
  “胡说,张生像法官一样清醒。”听到这句很老的美国习语我笑了。看到我被逗乐了,张生忽然大笑起来。那是和星期六我在他店里听到的一样的一下一下的爆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觉得,他这让人发窘的狂笑,听上去不知怎地有些干哑和空洞,没有一般人们笑时那种自然的轻颤。为了证明他的话,张生从凳子上跳开,在酒吧里大步来回走起来,显示他保持平衡和笔直走的能力。平心而论,我得承认他过关了。他的动作平稳自然,看起来完全能控制自己。我明白我无法阻止他,而他要送我回家的决心已经成了一心一意的、热切的目标。我迟疑着让步,接受了他的提议。车停在派利街街角,一辆崭新的红色庞蒂克,有白壁轮胎和可收缩遮阳篷。我对张生说它看上去像个新鲜的泽西西红柿,但没问一个自称美国失败者的人怎么买得起这么贵的家伙。带着明显的自豪感,他先帮我开了车门,把我请进了乘客座。然后,拍打着车盖绕过车前部,一脚踩着路边石,开了另一边的门。他在方向盘前一坐定,就转过来朝我一笑。“货真价实吧。”他说。“是的,”我说,“很炫。”“你坐舒服点,希德先生,把靠背往后倾,靠下去。”他侧过身指给我看按钮在哪里,当然,座位开始向后倾斜,到45度角的时候停下来。“像这样,”张生说,“这样舒服地坐车多好。”我不能不同意他。在微醺状态下,我发现这样有别于垂直坐的位置令人愉快。张生发动了汽车,我闭了一会眼睛,想象着格蕾丝晚饭会想吃什么,我回布鲁克林又买些什么。结果这是一个错误。我没有睁开眼睛看张生开到了哪里,反而很快睡着了——就像其他白日纵酒后的人一样。直到车停,张生关掉发动机我才醒过来。我以为自己回到了圆石山,正准备谢谢他送我并打开门时,却发现我到了别的地方:一个不熟悉的街区里的一条拥挤的商业街,无疑离我住的地方很远。我坐下来仔细打量了一下周围,看到所有的标牌上都是中文。“我们到哪里了?”“Flushing,唐人街。”张生说。“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我开着开着,就有了个更好的主意。在下条街上有个很好的小俱乐部,不错的放松的地方。你看上去很累,希德先生,我带你到这儿,你会感觉好些的。”“你在说什么呀?现在三点一刻了,我得回家。”“就半小时。我保证是个好去处。然后我送你回家,可以吗?”“我不想。告诉我最近的地铁站在哪里,我自己回家。”“别这样。这对我很重要。也许是一个生意机会。我需要听一个聪明人的建议。你很聪明,希德先生,我信任你。”“可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首先你想让我放松,可接着又要我给你建议。你要干什么?”“两样都要。一起做。你去一个地方,休息放松,然后告诉我你的想法,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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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谕之夜》10(3)
“半小时?”“无所谓的。一切包在我身上,免费。然后我开车送你回布鲁克林圆石山。决定了吗?”这个下午发生的事情越来越奇怪。我还是让自己被他说服,跟他去了。我说不清楚为什么。好奇心,也许吧,但也可能是正相反——一种完全的超脱感。张生已经开始惹我烦了。我不愿再听他不断地请求,尤其现在我没被囚禁在他那可笑的车上时。如果再给半小时能满足他的话,我估计还是值得玩下去。所以我爬出庞蒂克,跟着他沿着人群密集的主街走下去,呼吸着街区两边成排的鱼店和蔬菜摊上刺鼻的烟和辛辣的气味。在第一个转角我们左转,走了大概一百英尺又左转,拐进一条狭窄的巷子,尽头是一幢煤渣砖建筑,一座一层楼的小房子,平顶,没有窗。这是一个典型的行凶抢劫的场所,但我一点没觉得害怕。张生心情很快活,以他一贯的固执己见,他看来是不到目的地绝不罢休。我们走到那黄色的煤渣砖房子前,张生用指头按了按门铃。几秒钟后,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六十几岁的中国男人探了个头出来。他看到张生的时候点了点头,表示认出了他。他们用中国普通话交谈了几句,然后就让我们进去了。所谓休闲俱乐部原来是个小型血汗工厂。二十个中国妇女坐在缝纫机边,缝着那些颜色鲜艳、材质低廉的化纤布料。我们进去时他们一个都没抬头看。张生以最快的速度从她们之间穿过,如入无人之境。我们继续走,在桌子中间穿行,到了屋子后面的一扇门前。老头打开门,我们现在进入的这个空间和刚才荧光灯照彻的车间比起来那么黑,那么暗,以至于我开始都看不到东西。眼睛稍稍适应后,我看到一些昏暗的低瓦度台灯,在房间各处发着光。每一个都装着不同颜色的灯泡——红、黄、紫、蓝——有一刻我想到了张生倒闭的小店里的葡萄牙笔记本。我想知道我星期六看到的那些是否还有货,如果有的话,我想他应该愿意卖给我的。我心想等会走的时候要记着问他。走着走着,他领我到了一张高椅子或凳子边,垫子是皮质的或者仿皮的,旋转着,摸上去手感柔和而有弹性。我坐下来,他在我旁边坐下,我意识到我们是在某种酒吧里,一个刷着清漆的椭圆形吧台占据了房间的中央。事情对我来说越来越明显了。我可以看清几个坐在我们对面的人。两个穿西装打领带的男人,一个亚洲男人穿的好像是夏威夷T恤,还有两三个女人,她们看上去什么都没穿。啊,我心说,原来是这种地方。一个色情俱乐部。奇怪的是,我到那时才注意到有背景音乐——一支轻柔低沉的曲子从看不见的音响设备中传送过来。我想用心听出这是什么曲子,但听不出来。一支穆萨克翻唱的老摇滚——也许是甲壳虫的,我想,也可能不是。“哎,希德先生,”张生说,“你在想什么?”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一个服务生出现在我们面前,问我们要点什么。可能就是先前为我们开门的老头,但我不能肯定。也可能是他的兄弟,或者在这里入股的别的什么亲戚。张生凑过来在我耳朵边说:“没有酒精饮料,有仿啤酒、七喜、可乐。在这样的地方卖酒太冒险了。没有酒类经营许可证。”在已知的这些选择中,我点了可乐,张生也要了一样的。
  “崭新的地方,”前任文具商接着说,“星期六才开。他们还在修补装修漏洞。但我看这里很有潜力。他们问我是否愿意投资入股做个小股东。”“这是个窑子,”我说,“你确定想要加入到非法行业中去吗?”“不是窑子。是有裸体女人的休闲俱乐部。帮助工作的人们过好点。”“我不会和你争的。如果你很热衷的话,就做吧。我还以为你破产了。”“钱从来不是问题。我借钱。如果投资的利润超过利息,那就一切OK了。”“如果。”“不用如果。他们找到很漂亮的姑娘来这里工作。宇宙小姐、玛丽莲·梦露、每月尤物。都是最迷人、最性感的女人。没有男人能拒绝。来,我让你见识一下。”“不,谢谢,我是已婚的人。我想要的家里都有。”“所有男人都这么说。可是你下面那玩意儿总是压责任感一头。我现在就证明给你看。”我还没来得及阻止他,张生就转动转椅,用手一招。我不自觉朝那个方向望去,见到沿墙有六七个鸡尾酒亭,那是我进来的时候故意不去看的地方。其中三个酒亭里坐了裸体的女人,显然是在等客人。而其他几间都拉上了帘子,大概是在那里的女人已经有客人了,正在工作。坐着的女人中的一个从位子上站起,朝我们走过来。“这个是最好的,”张生说,所有人里最漂亮的。他们叫她非洲公主。”一个高挑的黑人女子从黑暗里出现。她戴着珍珠和莱茵石颈链,穿着白色齐膝长统皮靴和一条丁字裤。头发梳成精致的玉米垄辫子,末梢缀着坠子,走动时像风铃一样丁当作响。她步态娇柔优雅又挺拔——王族般的风度无疑说明她为什么被叫成公主。她走到离吧台不到六英尺的地方的时候,我明白张生没有吹牛。她确是个绝色美人——也许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女人,也就二十一二岁的样子。她的皮肤看起来那么光滑诱人,我发现自己无法抑制不去摸她。“向我的朋友问好,”张生指点她。“待会我和你结账。”她转向我笑着,露出一排白得惊人的牙齿。“亲爱的,你好,”她说,“你会说法语吗?”“不,对不起,我只说英语。”“我叫玛蒂尼。”她带着浓重的克里奥尔口音。“我是希德尼。”我说,然后,努力想接上话头,我问她来自非洲的哪个国家。她笑着说:“不是非洲,是海地。”她把最后一个单词发成三个音节,ha鄄ee鄄t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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