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记-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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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对瞧了少顷,细细琢磨字里行间的意思,每一个字都带着阴风往刘恪衣领里吹,吓得他当场背脊一凉。据他所知,陆漪涟和李巽的关系是非比寻常,万一真是……简直不敢往下想!
“这可怎么办?”
吴适用手在心口压了压,“老哥冷静,冷静!我已经吩咐下去了,既然主意咱们拿不准,就让上头来裁夺吧。”
幕间,京城门。
“皇上有旨,封锁城门,任何人不得入城门一步!”守城官训练有素,站在城楼上冲下喊,声音洪亮犀利。
两名随从领马在前,回喊道,“卑职奉刘恪府尹之命护送太师府侄小姐入京,皇令与公验在此,请开城门放行。”
太师府的名号能唬住不少人,再听有皇令,守城官让随从独自一人上前验证,货真价实。
随之,城门开了,守城官屁颠屁颠跑下来,“侄小姐请入城。”待遇不知比承阳府入关好了多少。漪涟不禁想,在京城拼权拼势的地盘上,找两个跟班凑凑门面还是要的。
城中一片月,万户静无声。
听说君珑搬进了宫城,三人沿着大道直行,途中两次遇巡逻兵查验,均顺利通过。眼看宫城已浸在月色里,随从提议,“宫门已经落锁,侄小姐不如找家客栈暂宿一晚,明日入宫。”
漪涟心急,不想浪费时间,“先去试试。”
另一随从劝阻,“奔波一日,您受累了,还是投宿一晚为好。”
漪涟隐隐感觉不对,还是坚持,“如果你们累了,我一人去。”说话间,马蹄哒哒声一直响在主道上,没有半点要停下的意思。
顺利到达宫门后,经由一番查验,解下兵器,宫门终于缓缓打开。
漪涟的心跳得厉害,早已默默打好了腹稿,预备一见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痛快骂一顿,好发泄一路压力。然而,当她接近宫门,当她几乎走入宫门,随从称她不备从后方偷袭,与官兵合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当场将漪涟扣下大牢!
隔着栅栏,漪涟伸手狠狠拽住那随从的衣袖,大声质问,“你们早就串通好了?!”
随从依旧很有礼节,“侄小姐见谅,我等也是奉命行事。”
“刘恪还是吴适?”漪涟追问,手心蓦然一层冷汗,“……还是君珑?”
随从为难道,“皇上有旨在先,刘大人不敢忤逆,让卑职先替小姐通传一声,若是上头同意,再来向小姐负荆请罪。”他问,“小姐是否有信物需要卑职转交君太师?”
漪涟瞪他,“包袱被你们抢了,我去哪找信物。”
随从拱手道歉,“规矩不能坏,委屈小姐。”他恭恭敬敬把袖子拽出来,“卑职告退。”
他们走得很急,带起的风吹熄了壁上蜡烛,地牢没有窗子,流萤火光一灭,浑然如洞穴。漪涟喊了几声,空有回音,掺杂着悉悉索索的稻草声,好像来自四面八方,却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她蜷缩到墙角,深深地懊恼比黑暗更浓郁。
那些人说要给君珑传话,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就算真的通传了,君珑会要见吗?
苏曜的冷言冷语刹那间无比明晰,想想也是,自己算什么?不过是个随手捡的傻丫头,兴致过了,随手一丢。她看重的情分,君珑未必珍惜。如果君珑不要见,阿爹他们怎么办?柳文若的嘱托怎么办?她……怎么办?
肚子咕咕叫,喉咙也跟火烧似的。一整天,除了边境一口茶,她只顾着赶路,水米未进,现在坐下,才发觉自己早已精疲力尽,偏还有老鼠占地盘,连睡觉的稻草也不给。漪涟不怕老虎不怕豹子,就怕老鼠,细细碎碎踩着小步,都像踩在心尖上,毛骨悚然。
累得想睡,饿得睡不着,委屈似潮水猛涨决堤。
她抚胸口顺气,坚强安慰自己,无意触到怀里一支细长的东。她拿出来,看不清,却摸得到是君珑送她的檀香木笔,而今再普通不过,依旧泛着幽幽木香。拿了皇令之后顺手放进怀里,竟成了唯一安慰。
漪涟把脸一埋,喃喃道,“……幸好没把你弄丢了。”
好像过了几月那么长,浑噩中梦见了柳文若死前嘱托,殷殷切切,血泪纵横。她迷茫无助,几乎以为自己将辜负柳文若,好不容易得遇一道曙光,锁链声终于有了动静。
来者是沈序,穿着常服,带着婢女,“侄小姐受累了,下人不懂事,才把消息传到我那里,回头本官定然好好处置。”
漪涟长睫上还挂着点湿润,心悬在嗓子眼,“君珑见不见我?”
沈序笑道,“又不是什么深仇大恨,哪有不见自家人的。”在婢女扶起漪涟后,他递上包袱,“包袱我给侄小姐讨回来了,你要不要清点一番,倘若少了哪些,我全数赔偿。”
漪涟没有打开,只摸了摸银钱袋子里唯一一锭银子,“不必了,其余没什么重要的。”
重要已的贴身收在怀里。
第一百一十七章 爱离别
傍晚的宫城像个异境,沦于朦胧。
云霞里飞来几只乌色的大鸟,停落在松柏枝头,枝桠中嵌着雕梁画栋,檐下飘摇着红漆宫灯。霞色透在窗面上,窗格影子落地,黑的不分明,亮的不透彻。来往宫人埋头苦走,左右不相闻,步伐带起的风引得落地烛台上的火光一明一暗,好比天色两分,一分留以灰蓝,一分红霞晚照,浮云幽幽,幻象频频。
漪涟环顾几重色,蓦然觉得,这便是光怪陆离的真实写照。
这是她第一次走入皇宫,不知皇宫原本如此,还是因君珑变得不似人间。
皇帝的勤政殿中,君珑坐在龙椅上神思放空,照旧把玩着他的砗磲串,声音清脆却孤独的回荡在奢华的宫殿里。听见脚步声,他停下手看来,隔着一张桌,一缕香,一道帘,然后,微微一笑,神似初见,“躲那么远做什么,叔又不会害你。”
熟悉之声,熟悉之语,漪涟心里五味杂陈。
半月未见,恍然如隔世,她早就憋了一肚子的委屈,“我知道,不然谁要来。”
好没礼貌的态度,君珑偏是喜欢,轻笑道,“那还杵着不敢进来?”
漪涟应言抬手,僵住,楞楞放下。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怕他也听见,始终没有胆量撩开面前一道朦胧纱帘,“先这么说吧。”
桌案上一缕青烟袅袅,香味弥漫勤政殿。别看一道纱帘轻轻薄薄,放下来能阻碍许多东西,一面幽香浓郁,一面清清淡淡。君珑苦笑,天涯相亲,隔纱不见,大概都是一种境界。
尤记临别之言,字字入心,再见面,他总想一问,“丫头,信叔吗?”
漪涟隐忍不发,一途心酸,全付于此,“就为你这句话,我想尽办法也要来一趟,骗了李巽不说,还……牵累了朋友。为我的累心劳力,你能不能给句痛快话?”她鼓起勇气,“苏曜说的,是不是真的?”
君珑沉默了一会,“估摸着有一半不假。”
他定定凝视着一袅香烟,黑瞳幽深。东窗事发是迟早的事,虽有准备,可没料到会来的如此快,连一句家常话都来不及说。他嘴角无声泛起一丝嘲笑,“苏曜忽悠了你什么,说来听听,叔帮你断。”他的语气隐约带着伤怀,“左右聊不出其他趣味来。”
漪涟不自觉拽紧衣角,手心都是汗。
当年安宁村邂逅,改变了她的命途,无关性命,算不上救命之恩,顶多是举手之劳。她叫他一声叔,归结于陆书云的谢意,不存在亲情之说。两句话就能说干净的关系,多简单,无奈被困在儿女私情上,她从未想过,这道枷锁会如此磨人。
漪涟无心入套,却要有心超脱,简直是玩笑。她说服自己,至少,至少暂时先放一放,深呼吸道,“苏曜说姝妃的死跟你有关,是你故意放出风声,才令唐非识破了叶离的计划。”
君珑反问,“你以为如何?”
“依叶离的计划,本该是爷爷接应姝妃,临时却换了旁人。你当年是太子门客,极有可能知悉内幕。”漪涟猜测,“是不是你鱼目混珠,趁机截走了姝妃?”
君珑推波助澜,从不亲力亲为,难以回答是或不是,只道,“我与陆远程共有两次书信往来,第二次是他托我照顾李巽,第一次是让我帮衬接应姝妃。”
听到亲口承认,漪涟受伤受挫,含泪赌气道,“爷爷居然会信你。”
君珑坦言,“他当然会信。若非我通风报信,久居深宫的姝妃怎么会提前知道太子图谋不轨,进而将李巽送出宫,又去哪里找叶离为她施术。”
漪涟无声张了张嘴,“你……帮了姝妃?那为什么要害她?”意外之语让她惊讶,也多了一丝期待,或许君珑有不得已的苦衷,或许苏曜真的误会了实情。
然而,君珑的话让一颗心在有了希望后沉坠谷底,“血海深仇,岂能让她死的如此痛快。况且,我要两样东西,需让她诚心奉上。”
漪涟惶恐,“什么?”
被唤醒的恨意令君珑收起温情,只留阴沉几许,傲气三分。他一字一字说,几乎能感受到当年的算计的心情,“李巽,和陆远程的亲笔信。”他便是利用这两样关键拉开了序幕,像个怪圈,因果循环,罪恶往复。
这段日子,漪涟翻着《陆离记》回忆,想起很多事,无意发现了疏漏。正如戚婆子所言,她是当局者迷。直到北楼听苏曜一番话,零碎的线索串联成篇,所有事都能够解释了。可恨早在陆华庄的时候,她便已入局。
“十一年前,你如愿以偿逼得姝妃送出李巽,得到爷爷的信任和嘱托。十一年后,利用李巽寻母心切,轻松博取信任,把我们一众耍得团团转。”漪涟苦笑,“我就说你出现的时机太巧合,原是里应外合安排的一手好戏。”
君珑一声轻叹,“柳笙的事你也知道了。”
漪涟心酸点头,“知道,但我说的不是他,是陆霞。”强有力的补充引得垂帘无风一动。
陆霞勉强可算漪涟的小姨,但比起家人,她更愿意做颗棋子。
“逐风乃陆霞持有,误导了众人判断,以为帐中香是她故意混入赏赐中。可漆箱上有官封,由临江府尹监察,封箱后被官兵一路抬进陆华庄,阿爹又直接送到了陆宸屋里,陆霞没有下手的机会。”
君珑了然于心,眸光微微一漾。
“帐中香是封箱前放入,只有一种可能,陆霞在临江府,亦或者是朝廷里有内应。”漪涟的声音透过纱帘,“那时,你已在临江府,柳文若说,寻芳斋打理之初,你们正是落脚在临江府尹的家院。”
君珑微合双目,似陷入沉思。
“还记得当初是怎么捡到我的吗?”漪涟问。决心放下私情,不敌回忆如潮卷涌,挡也挡不住。
君珑愁凝眉间,苦笑落唇,配合把当初的借口再说一遍,“路过小竹林时发现你,不料安宁村起了大火,便带你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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