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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陆离记-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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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走到最底层,空气污浊,除了壁上油灯几乎没有任何光源。狱卒上前解开锁链,声音回荡在死寂的石壁间。他交代了几句,旋即走进牢房对叶离拱手作礼,“先生无恙。”

    牢房阴沉不改叶离尔雅,“陆少主无恙。”他道,“天牢是忌讳之地,你不该来。”

    陆宸放下食盒,“先生帮了阿巽,于陆华庄有恩,刀山火海晚辈也该闯进来问候。如果我不来,阿涟这会儿就该大闹天牢了,实在也是没得选。”

    叶离喜忧参半,报以笑意,“多谢。”

    正赶上午膳时分,陆宸将酒菜摆上矮桌,又让狱卒取来小凳,两人隔着桌子面对面坐。

    探视的时间有限,共饮几杯后,陆宸直入主题,“陆华庄出世已久,能力有限,幸好宫里还有两个熟人帮忙打听了三司的口风。唐非一案上,先生功过相抵,没大事。至于谋害要员,本就是君珑为了糊弄唐非胡诌的罪名,先生放宽心,释放是早晚的事。”

    叶离道谢,“此恩铭记于心。只是……”他眉目间透着愁意,“叶某并非坦荡无愧,至少这张脸的的确确是欠了君太师的。他若执意降罪,也是无可厚非。”

    “不知者不罪。”陆宸道,“先生无辜受害。真判了你,才是没天理。”

    叶离淡淡一笑,忽然问,“甄墨有无求见君太师?”

    陆宸一脸惊诧。

    叶离解释,“你没有说漏嘴,是在下擅自揣测。以甄墨的性子,会去见君太师。”他声音滞了须臾,“除了为我求情,她或许还有许多话想和君太师说。”

    陆宸叹了口气,无从隐瞒,“她淋了雨,在门外守了一夜,不过君珑没理她。”

    叶离深有所感,满怀心事静默下来。

    “许多事强求不得,先生应该比我懂。”陆宸故意岔开话题,“得,别想烦心事,来尝尝小菜。”他将筷子递过去,“全是阿涟挑的,她嘴刁,说话一句比一句坏,吃肯定不差。”

    几碟小菜地方滋味浓郁,是苍梧特色,叶离领情,“阿涟姑娘费心了。”

    陆宸一摆手,“没费心,东西全是厨娘做的,她还偷吃了不少,赚了。”

    “不拘小节,方得自在。这境界羡煞多少人。”

    陆宸夹菜的筷子顿了顿,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能看出境界,是您的境界高,我怎么瞧她就是傻。尤其对世事人心还没经验,许多想法未必靠谱,我总少不得替她把把关。先生说是不是?”

    红烧肉滋味不错,他又夹了一块,喝了杯酒,然后扯东扯西扯了一堆闲话。

    说来陆家兄妹的性子是颇为相似,叶离听出了弦外音,好意帮一把,“陆少主似乎还有话对叶某说?”

    陆宸被呛得咳嗽一声,嚼了嚼,把菜吞下肚,“……事,确实有点。”

    叶离温声引导,“但说无妨。”

    陆宸用手指叩了叩桌面,“是私事,和阿涟有关。”他考虑该怎么起头,“这么说罢,先生以为我巽师弟如何?若阿涟嫁他可好?”

    叶离虽困惑,还是认真思索了一番,“司徒少侠一表人才,有担当。如今姝妃沉冤得雪,他得正名,是能托付终身之人。”

    “我和爹也满意阿巽。迟迟没开口是顾及阿涟的心思,到底不是谁说就能成。可这段时日,我隐约感觉阿涟有别的心思。”陆宸忧心道。

    “我爹喜欢考虑周全,我没那么多心思,往简单里说,皇子也好,平民也罢,只要碰上丫头喜欢的,嫁了就是。往后有什么不痛快,陆华庄给她撑腰。没喜欢的就留着,大不了当哥的养她一辈子,就不信有人敢欺负她。”

    叶离感叹,“世道现实,亲兄妹尚且不能以诚相待,你二人情深如此,着实不易。”

    “约是上辈子欠了债,这辈子就给她欺负了。”陆宸由心发笑,继而神情一改,“先生是聪明人,我便直说。看得出你对阿涟很照顾,本来不妨事,只是尊夫人她……说难听点,她没死成好端端回来了,先生总有份责任在。”

    绕这么大圈,叶离总算听明白了,颇无奈。对于甄墨,他尚无说话的权力,只道,“阿涟姑娘直率可爱,叶某由心喜欢。真论起来,待她之情倒与欢儿差不远。”

    陆宸试探道,“是说……你们俩……没事儿?”

    “不知陆少主因何误会,且听在下一句。不谈甄墨,欢儿这个年纪正开始懂事,在下首先会顾及他的感受,你大可放心。”

    叶离说得诚恳,陆宸找不到理由怀疑,拱手致歉,“先生通情达理,是晚辈唐突了。我就这性子,您千万别怪,改日定找来好酒向您赔罪。不过……”他心里还是有疙瘩,“谁知那丫头怎么想,她对您是真上心,还从没对我这样。”

    叶离笑带微苦,“在下有所察觉,阿涟姑娘的眼神似曾相识。”

    陆宸糊涂,“什么意思?”

    叶离没有点明,凄凉色在水面上拂了一拂,“她或许看的不是叶某。”

    陆宸这下懂了,心顿时一抽一抽的后怕,连叹了好几口气,“那还不如你。”

    几乎掐在点上,狱卒来催促陆宸离开,相互一声‘保重’后,铁链被重新拴在栅栏上。赶在陆宸的脚步离开前,叶离隔着栅栏请托道,“有件事劳烦陆少主,请帮忙转告君太师,如若能够,叶某想见见他。”
第七十九章 离世酒
    事情进展得出乎意料。当夜,狱卒再次来到天牢最底层。

    他哗啦啦解下锁链,将牢门拉得大开,“君太师有请。”

    依吩咐换了一身常服后,一名打扮斯文的长袍男子将叶离带到一个园子里,满栽矮树,郁郁葱葱。据说大理寺和刑部离这都不远,官员办公疲乏了,常来这里消遣小憩,因此花花草草修剪的很雅致。

    叶离看见不远处有光芒笼罩,是座亭,四角攒尖顶,被灯笼打得亮堂。

    亭中坐着一人,摆了一桌佳肴,还有酒香延绵。

    领路男子的脚步滞留在亭外十步,他一人独自踏上台阶,彬彬施礼,“有劳君太师屈尊相见。”

    君珑的视线几乎不瞧他,“坐。”待叶离坐到对面时,他从席边拎起一张面具扔到桌上,震得碗筷乒乓一响,“把面具带上,看着总觉得撞鬼。”

    叶离笑而无奈,“太师太过抬举。这张脸是在下盗来的,东施效颦,不得神韵,再看也是不像。”他依话戴上面具,就此划清界限。

    “你倒会说话。”

    “错便是错,若非我走火入魔迷了心窍,怎会助唐非为恶。一把刀子害死了姝妃,害惨了七皇子,牵连了多少无辜之人,这张脸便是罪证。”叶离如此道。

    君珑不为所动,冷一哼,“听你的意思,今日求见是来领罚?”

    叶离道,“在下求见的目的和君太师来此的目的一样,是做个了结。”

    “呵,胆子不小。”君珑嘲笑,“也罢,来都来了,说说你是如何揣测。”他笑意一收,唇边凝气一丝冰霜意,切切实实含着敌意。好像一字有误,便可直接将人割脉剜心。这是官场上无声的压迫。

    狼狈逃窜了十几年,叶离有何可惧,“按大兴历法,叶某将功补过当无罪释放,三司延后待审无非是顾忌着君太师的意思。来来去去,终归要有了结,何须揣测。”

    君珑不否认,“那你以为本师想怎么了结?”

    叶离透着面具看眼前一切,他已经带了十几年的面具,确实疲倦无比,“论情理,叶某当初确实不知画中人是君太师,又逢生死绝境,无可奈何才出此下策。亏得这张脸,几次助叶某逃脱追杀,不然仅靠医术,怎么也撑不到今日和君太师说话。”

    君珑用两指夹过对面的酒杯,斟满酒,“这几句有脱罪的意思。”

    叶离苦笑,“幸事之外苦果谁知。令您生厌,也让甄墨记挂了十年,不知是福是祸。”

    君珑呼吸一凉,手僵在壶把子上。他试图给予反击,却遍地寻不到说词来应对。

    “世间情理总是各家有各言,叶某迫于无奈,君太师何尝不是无辜受累。情理若迁就在下,又置君太师于何地。正如方才所说,这张脸是罪证,不论怎么辩解都是在下盗了您的。这份债本该由在下来还。”叶离坦言,“任凭君太师处置,在下绝无怨言。”

    “如果不是这张脸,早几年你就已经死在唐非刀下。能活到今日,是不该有怨言。”君珑松开酒壶,端视他,“可既然苟活了这么久,今次怎地肯痛快求死?正如你所言,三司判不了你的罪,再拖上一段时日就能出天牢。”

    “走得出天牢,未必逃得过太师的五指山。”叶离心知肚明,“届时免不得颠沛流离,狼狈偷生,在下又是走回了老路,境遇想必比唐非在时更加惨烈。”

    君珑冷笑,“你怕了?”

    “再怕也熬了十年。人活一世,总有些东西比命重。”叶离坦言,“堂堂男儿岂能旁观妻子忍辱负重,独自苟活。”

    君珑总算听到了重点,瞪向他,憎恶分明,“我真当你为了保命,一味拿了女人来顶罪。”

    雨过天晴,涤荡过的庭院花草都干净清爽,尤其当空一轮月,皎洁明丽,残缺不乏美意。叶离该说的都说完了,以倏忽之身,不知能弥补几何。他望了眼刚升起的月亮,心说最后能看见这副美景已算老天厚待。

    他垂着双眸站起身,郑重在桌旁跪下,“叶某愿独担所有罪责,任凭君太师处置。只望您宽宏大量,莫要为难甄墨,也请放过叶欢。”

    风一吹,撩起雨后清香,缠绕绵绵酒香。

    君珑颔首,“可以。”他将斟满的酒推了一杯到叶离面前,“把这个喝了。”

    天牢门前的油台上火光冲天,官兵死气沉沉的连始终不为所动,连说话也是硬着脸,“三司判处叶离无罪,戌时释放。后来上面传下话,提前一刻钟将叶离领走了。你们晚了一步。”

    “走了?!”漪涟大为吃惊。

    得知叶离将被无罪释放,她和陆宸赶在戌时前来迎接,还在酒楼准备了一大桌好酒好菜替他去晦气。结果空等了一盏茶,人影无踪。

    听见是‘上面’传下话,陆宸预感特别强烈,“跟谁走的?”

    官兵硬邦邦的回答,“听闻是君太师的人。”

    他懊恼咒骂,“混蛋。”

    烈酒入口辛辣,吞咽时喉咙隐隐发疼,穿过食道入胃,所到之处皆是火辣辣的滋味。叶离不禁皱起眉头,坐下后忙换了一口气。

    君珑眼睁睁看他喝下去,眼神里淡一分寒意,多一丝迷茫,“还真是毫不犹豫。”

    “在下没得选择。”叶离感觉胃里如火烧般的难受,有股劲在乱窜,好像不留神就会翻涌上来,以致他说话不得不压着劲,“这是北方的烈酒,名不虚传。”他从不喝烈酒,这是头一遭,大概也是最后一遭。

    “滋味如何?”

    “亏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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