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身腥-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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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须桐点点头,退到后面,坐在靠床的一个椅子上,认真地说道:“事已至此,我也没有必要隐瞒了,如您所言,孩儿枕确实是为我所有。”
老太太干涩地说道:“须桐,你果然城府很深啊,之前你所有的掩饰竟然骗过了我的双眼。”
蒲须桐则回道:“老太太这么说实在是过奖了。”他顿了顿,继续道:“如您所说,孩儿枕中确实藏有一部分蒲家先祖蒲庶的遗志。根据遗志上记载,他说自己一生极其富有,死前将毕生财富藏于一安全之地,找到这个地方的线索就藏在孝子全图中,其中最为关键的便是第二十五幅《孝子图》。那《孝子图》并非图画,而是一块石盘,这石盘之上有五个凹槽,只有将石盘嵌入全图之中,再插入五把填补凹槽的命锁,才能解开其中玄机。”
所谓命锁,只是几个环状的锁子罢了,当初蒲老爷死前将祖上流传下来的一套命锁分发给了各房,最后一把锁子留给了老太太。蒲家大爷死后,曾秘密地将这把锁子交与了蒲须桐,而四太太在自尽前也交与柳清浅一包花籽和一把命锁,后来这把锁子落到了蒲须桐手上。老太太则一直掌握着她自己和蒲三叔手上的命锁,前些日子蒲二叔病倒,她趁机将他手上的命锁也一并收了过来。
“当初莲花苑莲塘下惊现白骨,还有一同出现的石盘时,你早早认出了那便是第二十五幅《孝子图》?”
蒲须桐没有回话。
老太太只是摇摇头,道:“你真的藏得好深!”
蒲须桐笑笑,道:“若我没有猜错的话,老太太是想要拿蒲家当家人的位置同我做一个交换吧?我知道,您已经集齐了三把命锁,也知道我手上同样握有两把命锁。”
老太太不免一惊:她没有想到蒲须桐竟是一个如此聪明之人,看来她应该早早提防他才是。
既然他将话挑破了,她也没有必要藏着掖着,便道:“你说得没错,我的身体你应该清楚,我活不了多久了,蒲家早晚是你们的,我只想在我死前了去一个心愿——这便是解开蒲家先祖遗留的孝子全图中的秘密,也就是找到他的毕生收藏!”
蒲须桐仔细想想:老太太说得没错,以她现在的身体状态,根本熬不过年底了,即使解开了孝子全图的秘密,找到了蒲家先祖的财富,也于事无补。
老太太见蒲须桐动心了,便从枕下取出一个长盒,她指着它说:“这盒中有我写的遗书,遗书中我写明了今后将蒲家的一切交与你,盒中还有蒲家家印,只要你拿到这些,便能够顺利成为蒲家的当家人了,加上牟叔的帮助,你绝对能够胜任。”
蒲须桐正欲接过盒子,老太太却说:“先不要这么着急,其实,我知道你也对孝子全图之谜充满好奇,这是一场双赢的交易,而且你赢得更多,我只是想要找到墓室,看到墓室中的一切罢了,而你不仅可以坐上蒲家当家人的位置,还能够得到无尽宝藏,应该知足了吧?”
蒲须桐笑笑,说:“我答应您。三天后,我交出其余两把命锁,我们一起揭开蒲家先祖墓室的秘密,到时候我再来取遗书和家印。”
第十章 隐藏的世界
【锁】
狸子墓的第五场黑雨来了,这次雨势异常凶猛,雨水中透着一股腐败的气味,和蒲家大院中的气味相似,这让柳清浅感到隐隐不安。她摸了摸怀中,确定那个纸包还在。这纸包是当时四太太交给柳清浅的,包中是花籽,希望有一天她离开蒲家时,能将它带出去。
在她看来,四太太至死没有离开这个捆绑她的世界,她想用这么一种方式,将残存的希望延续下去。
延续,仅此而已。
不知为何,柳清浅突然想去看看四太太,她拎起一把伞,出了迭香阁。黑色的雨水顺着伞脊顺流而下,将她困在了小小的空间里。
蒲家大院后面有一片墓地,蒲家男女死后都将埋在这里。整齐的墓碑像一张张没有表情的脸,死寂地盯着她,像极了大院里人们的表情,清一色的冷漠。或许,这里也有一个位子是属于她的吧?
她刚刚进入墓地,便隐约看到了一个人影。起初,她以为是自己看错了,这种天气,谁会来这里?不过不远处,确实有一个黑衣人。
她小心翼翼地踱了过去,忽然觉得这身衣服有些眼熟。她思忖一下,蓦然想起,当时她准备逃出蒲家时,曾被一个黑衣人救过,那时他告诉她不要去小庙,不过她还是去了,最终被砸断双脚,带了回来……
真的,是他吗?
他,怎么会在这里?
柳清浅举着伞,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这个陌生人同样擎着一把伞,他竟然站在三太太的墓前。
难道?
神经被人拨了一下。
对方忽然开口说:“你来了。”
这个声音如此深邃而富有磁性,既熟悉又陌生,她感觉自己好像在哪里听过,她正猜测着,对方慢慢转过了头。目光交接的瞬间,柳清浅只感觉手里一松,伞一下子掉到了地上,她做梦也没有想到,站在她面前,表情凝重的人正是蒲三叔!
黑雨砸在了她的头上、脸上、身上,她瞬间被浇湿了,雨丝像小虫扭曲地爬满了全身。
或许是太惊讶了,她根本没有想到当时想要救助自己的人是蒲三叔,现在他又站在三太太的墓前,表情淡定自若,根本不像疯癫之人。
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蒲三叔挤出了一个笑,他捡起掉在地上的伞,交还到了柳清浅手中,说道:“你被淋湿了。”
这五个字将她从沉思中拉了回来。她急忙接过伞,颤颤巍巍地举过头顶。她似乎仍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您……您不是疯了吗,怎么……”
蒲三叔笑笑,说:“真是机缘巧合啊,今天下这么大雨,没想到会遇到你。”他说话的时候,眼中透出一股慈爱的光芒,好像父亲和女儿的对话,又好似一个兄长在侃侃而谈。
莫非,他根本就没有疯?
柳清浅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一定吓坏了吧,平日里疯疯癫癫的我此刻竟能正常地同你讲话。”蒲三叔挤出一个清澈的笑。
柳清浅点点头。
“既然被你撞见了,我也不想瞒你了。其实,这二十几年我不过是在装疯卖傻,我的精神并无问题。”他淡淡地说。
他果然是在装疯?
“可您为何要装疯?”
蒲三叔沉默了许久,耳边是淅淅沥沥的雨声,他低声道:“记得小时候,家里来过一个先生,他对我很好,给我讲了外面的世界,十分精彩。他走后,我便开始了对外面的向往。
“十七岁那年,我同伺候我的云袖有了私情,并决定一起离开。年少的我们想法太过单纯,没逃多远便被牟叔追了回来。我们接受了审问,云袖为了撇清我的责任,主动承认说是她勾引了我,鼓动我带她离开的……”说到这里,他突然陷入了一种莫名的思绪中。
一阵沉寂,死一般的沉寂。
“后来呢?”
“后来啊,”他无奈地摇摇头,“云袖被活埋了,我受到很大刺激,几度想要逃离。老太太为防止我离开,便在我服用的汤药中加了能致人疯癫的药粉,我知道这个家族会一直囚禁我,直至老死,所以我才佯装疯了,避开众人视线,一直过了这么多年。”
柳清浅不知道,原来在蒲三叔装疯的背后还有这么一个故事,不知道这么多年,他是如何熬来的。
“这么说来,上次救我的人果然是你了?”
蒲三叔点点头,说:“在你们初入蒲家时,我便提醒过你们这座宅子会吃人,想要你们离开,但你们以为我说的是疯话。也正因为我是疯子,并没有人注意我,所以我能在暗中默默关注你们,直到发现你想要逃离这里,我便想要帮你,谁知……”
柳清浅无奈地摇摇头,说:“谁知我虽然离开了蒲家,却没有选择您说的逃离路线,最终在小庙中被抓住了,被蒲须桐砸断了双脚。”
“其实,早在你们进入蒲家时,我就知道蒲须桐将来也会被这个宅子同化的。”蒲三叔平淡地说。
柳清浅有些惊诧,问:“您说什么,同化?”
蒲三叔点点头,“在我很小的时候,便发现这宅子里藏着个奇怪的东西,由于我从未见过它,我也怀疑自己的猜测,不过每每我感受到它的力量,又能确定它真的存在。”
“什么奇怪的东西?”
蒲三叔思忖了一下说:“蒲家先祖,蒲庶!”
“蒲家先祖?他不是死了吗?”听到这里,柳清浅不免一阵心悸。
蒲三叔应了一声,道:“没错,他人是死了,不过精神却留下了。你应该知道,蒲家是一个遵守孝道的家族吧?一举一动都和孝道扯上关系,这其中原因想必你也听说过,蒲家先祖有一段故事,之后各种有关孝道的框架也流传了下来。表面看起来,是在规范大家遵守孝道,实际上它就是一股无形的力量,摧残着每一个人,同化每一个人。”
柳清浅被蒲三叔的这番话震撼住了,虽然她也感觉蒲家大院十分诡异,却从未想到根源在此。
黑雨越来越大,雨滴猛烈地击打着单薄的伞面。蒲三叔便带着她来到了墓地旁边的一个小亭子内,面对面坐下。
亭外,黑色的雨丝正互相纠缠着,落到地上,汇成一条条黑色的小蛇,朝各自的方向逃开了,好像那里有诱人的自由,让它们义无反顾地追寻。
蒲三叔将伞竖在一边,继续说着:“在蒲家,我们是没有个人自由的,生为蒲家人,死为蒲家鬼。每一个蒲家子孙的意志都要以父母为先,服从是我们的天职。⒌㈨⒉我们没有权利,只有尽孝的义务。”
真是让人恐怖的孝道,柳清浅曾认为这是一种美好温馨的象征,仔细想想,这其实是一道不折不扣的锁链,锁住每一颗自由的心。
蒲三叔说到这里的时候,看了看柳清浅,说:“你在蒲家待了这么久,也该体会到了吧?蒲家不会给你任何自由,老太太只是在用祖宗的法则来满足一己私欲,我想,她也曾是被摧残者。只不过现在成了当家人,她要让所有晚辈和当年的她一样,体验这种被摧残的痛楚,她则享受着这种变态的快感。”
柳清浅看了看亭外的黑雨,由于雨势越来越大,几米之内已经氤氲起了浓浓的水汽,腥味藏在水汽中,像挥之不去的阴魂。
“你该清楚,在蒲家,生殖是最高美德,能为蒲家延续香火,便可拥有无上优待。西方人信仰上帝,我们却不是,人死后的唯一寄托是香火。孔子不是说过吗,父母生之,续莫大焉,所谓男婚女嫁,便是‘上以事宗庙,下以继后世’。祖先的精神是不朽的,生孩子,尤其是生男孩成了你们人生的头等大事。”
没错,樊氏正是由于长期无法生育,服用了大量偏方之后,最后生出了一个怪物。大太太则是因摔倒失子,靠妙人道姑的血泥娃娃吃掉了死胎,却诞下了一个痴儿,一生受尽冷眼。还有年纪轻轻的唐婉,为了一劳永逸,竟听取金蝉的代孕之计,最终丢了性命。
柳清浅的眼前突然浮现出一个让她心寒的画面,在女儿出生的第九十九天,老太太说到了百岁葬,蒲须桐屈从了老太太的意志,将自己亲生女儿抢了过来,交给了老太太,一个刚开始的生命便匆匆消逝了。
想到这里,眼泪从眼底涌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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