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身腥-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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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蒲庶病重,他死前留下遗言,这二十五幅《孝子图》中藏着蒲家的一个惊天秘密。他将毕生的藏品和财富全部藏了起来,只有把二十五幅《孝子图》拼凑完整,才能够找到他的收藏。他病逝当日,第二十五幅《孝子图》也神秘失踪了,再也没人见过这幅“多出来”的《孝子图》,它究竟是什么模样,再无人知晓。显然,孝子全图并不是蒲庶最珍贵的藏品,它只是一个引子,纵然不起眼,却掌控着全局变化。
很多大户人家里都少不了有关财富的传说,蒲家自然也不例外。谁找到最后一幅《孝子图》,解开全图的秘密,谁便拥有改变蒲家的力量,或者说,改变这个世界的力量。力量,永远有无与伦比的诱惑力。有人甘愿为此奉献金钱和青春,有人甚至愿意为此献出生命。
不过,小芙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罢了,她对于财富什么的并不关心。她在意的只有这难得的温存。故事冗长而无趣,听了一会儿,困意便涌了上来,她靠在他怀中睡过去。
她睡了很久,直至被一阵诡异的酥麻感唤醒。缓缓睁开眼皮,她才发现自己竟被装进了一个大罐子之中!头外露,身子被囚在罐内,时寒时热,痛痒难耐。
有一种怪异的力量将她箍住了。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脑海里迅速搜索着相关片段。她记得自己耗尽全身气力后,躺在他怀里睡着了。醒来后,已在这奇怪的罐子中了。
扑哧。
黑暗中蹿出一束光,她循光亮望去,火光下映出一张惨白的脸。他诡秘一笑,这笑容深邃至极,仿佛一个无底洞。小芙有些慌了,她试图求救,喉咙中却挤不出一丝声音。她极力伸着脖颈,像小丑,无比滑稽。他踱过来,捏了捏她娇嫩的脸蛋,旋即取出一个盒子。
掀开盒盖的一刹那,只听小芙一声闷叫,便再没了任何动静,光线在她的瞳孔里晕出一层层光圈,然后消失不见了。
【老太太】
有些记忆像调皮的孩子,你想要逃,他们却追着你跑,一边跑一边发出脆生的笑,尖厉而邪恶。
铜柄镜中映出一张精致的脸,略施粉黛,遮住了细微的疲倦,一副惹人怜爱的模样。她穿一件天青色的袄子,外面套一件湖蓝色的坎肩,金色镶边,极其精美。下身则是一条束腰的裙子,黑边红面的尖头鞋。
待字闺中的富家小姐,大致是这个样子吧?柳清浅这么想着,若有所思地看着镜中那张俊俏的脸,却忽然将镜子扣住了,心莫名地一阵紧缩。
她又开始怕了。
她怕在镜中看到柳姑,一个生前折磨她、死后还要化成恶鬼缠着她的女人。这个让她如此恐惧的女人,正是她的母亲。
说起柳姑,也算是一个天生的美人坯子,只恨生在穷人家,十几岁便被卖到大院做了丫头。人年少的时候都喜欢做梦,尤其是到了情窦初开年纪的女孩子,柳姑亦是,她做的是一个金灿灿的凤凰梦。不过,梦的残忍之处在于,不管被编织得如何诱人,终究是一场空。当她察觉到大院少爷对她的身体感兴趣时,便毫无犹豫地将身体献了出去。
偎在他的臂弯里,她幻想着有朝一日能够坐上少奶奶的位子。当她小腹逐渐隆起、梦境迅速膨胀时,却在一个雨夜被无情地赶了出去。
“贱人!”
大雨中,这个声音不但没有消散,反倒愈加真切。雨水浇湿了她的心,也浇碎了她的梦。在这个世界上,麻雀随处可见,可飞上枝头变成凤凰的却寥寥无几。
自此之后,柳姑性情大变。半年后,她生下一个女娃,这便是柳清浅。从小,女娃便随她四处做工。女娃没有名字,平日里,大家都唤她娃子。
娃子,一个性别不明的称呼。
这个名字陪伴了她十七年。十七岁那年,她遇到了蒲须桐,她人生的轨迹只因那无意的回眸便改变了。
世间最难猜透的便是男女间的情愫吧。或许只是擦肩而过,就将彼此看进眼里,从此再难忘记。南宋诗人林逋的《山园小梅》诗有云:“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蒲须桐为她取了“清浅”二字,寓意清澈不深。
清浅,柳清浅。
她反复念叨着,真是一个好听的名字。
蒲须桐推门进来时,她先是一惊,然后本能地收起藏在眼底的一抹幽怨,换上一张笑脸。
他神采奕奕,身着一件新袍子,上面绣着一碗红莲,崭新崭新的,有些扎眼。他没有说话,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便欲出门。
“我们这是去哪儿?”她起身,跟了过去,像一只风筝,放风筝的人轻轻牵了牵线,她便做出相应的反应。
他扭头冲她微微一笑,笑容干净而清澈,“去给老太太请安。”
她嗯了一声,便跟过去。
清晨的空气湿漉漉的,却很新鲜,鲜得刺鼻。头顶上是绵密的云,偶尔有一两只鸟儿掠过,天空便再次回归死寂。
寂寥,死气沉沉。
蒲须桐牵着她的手,出了暂住的宅院——红蓝阙。她清楚地记得,当初他坚定地牵住她的手时,她心中便默念着:这一辈子,都不要再松开。穿过密密匝匝的廊子,到了东院。
老太太住在这里。
偌大的院子中,偶有几个下人出出进进。见了蒲柳二人,躬身行礼,便迅速退开了。柳清浅忍不住回头看,他们已经跑远了。
“怎么了?”
“哦,没什么。”她淡然一笑,表情却有些僵硬。她没有说,自进入蒲家那一刻起,她便被一束不怀好意的目光盯上了。她总觉得有人在窥视她,像藏在草丛中的蛇,稍被踩到尾巴,倏地一下就不见了。不过它仍旧藏在暗处,你看不到它,并不代表它不存在。
沿着甬道登上石阶,便到了外堂。
两根光溜溜的红柱子上挂着一副联子,上联是“无雨无晴狸子墓”,下联是“一只石鸦望蒲家”。外堂富丽堂皇,地上铺着一块红毯子。抬头的一瞬,柳清浅一眼便看到挂在堂中央的匾额。匾身是黑色的,镀了一层金边,不过却没有光泽,显得有些颓败,上面印着四个红色的大字。黑匾映衬着惨白的墙壁,显得格外刺眼。
孝子世家。
当这四个字映入眼帘时,一簇阴冷的潮湿从体内深处浮了上来,背上结了一层细密的小汗珠。不知为何,她对这块黑匾产生了深重的厌恶感,好像一条冰冷的蛇,钻进她温热的怀里。
据说,蒲家的先祖蒲庶生前是一个大孝子。清仁宗嘉庆皇帝在位时,听闻此处出了一名至真至善的孝子,便赐了一块“孝子世家”的匾额,并为他建了一座大院,即现在的蒲家大院。
黑匾下方是一幅画像。
画上有一个男人,这人应该就是蒲家的先祖蒲庶吧?他坐在太师椅上,一袭长衫,配一件马褂,束一条浅色腰带,威风凛凛。
四目交接的瞬间,一股莫名的寒意哧溜一下滑进了眼底,柳清浅不由得将目光收了回来。她不敢再看那幅画卷,更不敢直视画卷上的男人。他的眼神很犀利,仿佛能刺透她内心似的,让她不寒而栗。
她害怕。
怕什么,却又描述不清。总之,那双冷漠的眼睛里一定藏着什么。视线继续下移,目光便落到画像下一个紫黑色的老式卧榻上。棱角被磨得圆钝了,散发着一种久经沧桑的乌光。
一个老太太侧卧着,穿一身百蝶大花袍,蓝色缎子,衣身绣着五颜六色的蝴蝶,蝴蝶中间,点缀着簇簇鲜花。她蜷缩着身体,枕着一只手臂,好像睡着了。
也好像,死掉了。
她便是蒲老太太,狸子墓镇蒲家大院的主人,也是蒲须桐的祖母。若我同蒲须桐成了亲,她也该是我的祖母了吧?她想。
她不由得多看了老太太几眼。
那瘦削的脸颊上挂着一层浅浅的白,仿佛只要稍稍抖动,便会脱落下来。嘴唇干瘪瘪的,一头白发整齐地绾到脑后,盘成一个干枯的髻,粗壮的簪子别在发髻中,摇摇欲坠。
站在一旁的是老太太的丫头,莲音。见他们来了,她冷冷瞥了一眼,躬身轻声唤道:“老太太,老太太?”
“嗯。”老太太应了一声,仍旧合着眼。
“大少爷和柳清浅小姐到了。”她故意在清浅前面加了姓氏,似乎要保持某种距离。敌意,有时便是这么产生的吧?
老太太忽然睁开眼,眼中闪过一道光芒,好像一潭死水瞬间有了粼光。莲音小心翼翼地搀她坐好。她摆着手,微笑的脸上满是皱纹,说:“好孩子,快来。”她招呼蒲须桐和柳清浅坐过来,一左一右,一把拉住他们的手。
“老太太。”蒲须桐像孩子一般,亲切地叫道。
柳清浅凝视了他一眼,目光又移到老太太身上,心中着实踏实不少。多么温暖的一幅画面啊,祖孙二人亲切地嘘寒问暖。从小,她便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最渴望得到的东西既非漂亮衣服,也非金银首饰,而是一个火炉,一个生着熊熊火焰的炉子,温暖她冰冷的世界。直到她遇到蒲须桐,两个陌生的灵魂因为相似的遭遇彼此靠近,她第一次感觉内心真正地暖和了。
现在他回家了,柳清浅心知应该为他高兴的。明明想要笑出来,眼眶里却浮出一行泪。不知为何,心中涌满失落,身体里灌满了酸楚,拉扯着五脏六腑。
早饭简单而丰盛。
柳清浅坐在老太太右侧,只是低头吃着白饭,偶尔伸出筷子,也只是在离她最近的碗碟里夹一口青菜。
咔嚓咔嚓,咀嚼在嘴里,尝不出咸淡。有些矜持,更多的是一种陌生感。那浅浅的碗碟仿佛是一个个无底的深潭,她瘦短的筷子试不出它们的深度。
忽然,一双筷子伸进了她的碗中。
她抬眼,老太太笑吟吟地为她夹了一块红烧肉,“孩子,你怎么只吃青菜啊?年轻人,该吃些肉的。”
柳清浅受宠若惊,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只是连连点头。
细心的老太太发现了她眼角的倦意,便问她:“好姑娘,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看你脸色不太好啊。”
柳清浅忙摇头,解释道:“让您替我担心了,我只是昨晚没睡好罢了。”
昨日,她回红蓝阙的时候,正巧听到莲音同其他丫头聚在一起闲言碎语,大致是“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之类的话吧。言谈间,带着几许不屑。
她知道,她们指的是她。
她是一个平凡的女子,平凡得甚至有些低贱。在进入蒲家前,她也只是一个在大院里做工的丫头,平日里被主子呼来唤去,稍有差池,便会招来一顿辱骂。现在,她却顶着大少爷未婚妻的名号来到这里。
人都是有妒忌心的。
麻雀对于凤凰永远只有羡慕,但对于飞上枝头变成凤凰的麻雀,却充满嫉妒,或者说是恨意更确切。有些恨意是无来由的,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便被它们缠上,如影随形。她抬头看看莲音,后者用力剜了她一眼,将头撇开。她多少有些落寞,低下头,没有再说什么。
老太太倒还是关切地问这问那,蒲须桐一一回答着。她只是坐在一旁,偶尔应和一声或者点点头,便过去了。好像一个局外人,坐在那里,一脸尴尬。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