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海征帆-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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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德沃德先生,你如果愿意的话,就可以留在大船上。”他说道。
“我要跟布莱舰长走。”我回答道。
“那就马上坐进小艇吧。”他说。
“克里斯琴先生,我想你一定不会不让我们带上药品,另外,我还要拿几件衣服哩。”我说道。
他就对一名水手喊道:“昆特尔,你带莱德沃德先生去他的舱房,让他拿几件衣服。他还要拿走那只小药箱。但别让他从大药箱里拿走什么东西。”
他蓦地转身走开了。这就是我同他这个误入歧途人的最后几句对话。他使我们十九个人受到的折磨和苦难,超出了一切想象,简单非笔墨所能形容。
那只小药箱有一个把手,可以随身带走。幸亏我平时都把它装得满满的,以便在需要离船的情况下随时可以携走取用。它里面装着一套手术器械、一些纱布、止血带、敷料等诸如此类的东西。我仓促地检查了一下,觉得从医学角度来看,像我们目前的处境下所需要的药品大多都具备了。在我检查的时候,昆特尔紧紧地盯着我不放。我把自己的剃刀、手帕、仅剩的鼻烟和六只酒杯都放进药箱。后来的事实证明:这几只酒杯对我们果然大有用处。我又拿了几件衣服,才回到上层甲板上来。这时,那条小艇已经放下海了。舰长布莱、总管弗赖厄、水手长科尔,还有其他许多人,已被赶上小艇。丘吉尔在舷门旁拦住了我,把那只药箱检查了一番,然后命令我登上小艇。那只药箱和我那卷衣服也递了下来。
我是最后一批登上小艇的。跟在我后面的,只有两个人了。一个是舰长的书记员塞缪尔先生,另一个是海军见习军官廷克勒。如今这条小艇已经深深地吃进水里,于是弗赖厄先生和舰长布莱都要求他们别再让人上来了。据我看来,如果还有地方的话,还会有两个见习军官和三四个水手要与我们同行的。可是我们小艇的干舷高度还不到七八英寸,所以他们就没有上来,这无论对我们,还是对他们,都是万分幸运的事啊。我们十九个人挤在一起,而这条小艇只有二十三英尺长,六英尺九英寸宽,深不过二英尺九英寸。每人都带着一卷衣服,再加上留给我们的一些食物,因此,这条小艇早已超载,而且到了很危险的地步。
然而,直到现在我们还没有时间考虑一下自己的严重处境。小艇已经转到“本特”号的后面,过了一刻钟左右,就被大船拖着前进了。参加叛乱的人都贴在“本特”号的栏杆上,有的挤在船尾。他们呵斥我们,嘲笑我们,但大多是在嘲骂布莱先生。我抬头望着他们,心里不禁暗暗纳闷,半数以上的船员都参加了叛乱,可是我们这些人怎么事先一点也没有觉察呢。我自己就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的确,我曾不止一次地目睹布莱舰长执行纪律的严酷。他是一个脾气凶暴的人,在恪尽职守时十分固执而又苛刻。但大多数英国舰长也都如此。我很明白在航海时必须有严峻的纪律,并深知水手们(作为一个社会等级)是很难驾驭的,因而并不认为布莱舰长对水手们的惩罚超出了条例的规定和必要的限度,而且觉得那些参加叛乱的人也并不这样认为。可是他们现在对他露出一种刻骨的仇恨,并对他百般辱骂,真使我大吃一惊。
其中有一个人喊道:“游回家去吧,你这个老杂种!”另一个叫道:“喂,游吧,要不就淹死算了!你这该死的,总算把你给收拾啦!”还有一个叫道:“你再也不能用鞭子抽我们,再也不能叫我们饿肚子啦,你……”下面的一串形容词在这里最好删去不提了。不过,我必须公正地说,大多数的辱骂和秽语出之于四五个人之口。其余的人都默默无言地俯视着我们,似乎有几分害怕,好像他们直到现在才明白自己正在犯下弥天大罪。
他们没有给我们任何一件武器来防御附近岛上的野蛮人。我们急切地要求给我们几根滑膛枪。这又引起一阵辱骂,不过,最后终于给我们扔下四把短剑。我们所要求的武器,他们一件也没有给。布莱舰长不禁勃然大怒起来,他站起来,对那些暴徒说了些该说的话。两三个水手就把枪口对准了他。我觉得,只是由于他那钢铁意志的压倒之势。才使他们没有开枪。其中有一个人喊道:“走开,给他们一点葡萄弹尝尝!”这时,小艇的缆索已被他们解开了,大船就慢慢地离开我们。我再也不能相信,这些人中哪怕是最冷酷的,会当真拿枪朝满满一船毫无抵抗能力的人们射击,可是我的伙伴都不这么想。大家立即把桨伸了出去,并向后倒划。那大船依然向前驶去。这样过了不久大船上的人就再也没有可使我们害怕的了。 。 想看书来
第一章 被 逐(3)
这时,“本特”号正挂着下桁大横帆和顶帆。风力极微,“本特”号的船舵几乎不能生效。当它往前行驶时,我们看见船上有几个人在桅杆高处忙着松开上桅帆。喊叫声渐渐远去,很快就听不到了。一小时以后,这艘大船往下风方向航行了足有三英里。再过一小时,只有它的桅杆还留在天际。
自我们脱缆漂流时开始悄悄袭来的寂静——汪洋大海中的一片寂静,到现在我都能清楚地记得。划桨时的轻微吱嘎声,使当时的气氛更显得肃穆。六杆桨一齐划着,但因小艇吃水过深,船身移动得十分缓慢。托弗阿岛在我们东北方,离我们大约十里格,我们正向它驶去。弗赖厄坐在舵柄那里。舰长布莱、植物学家纳尔逊先生、副纠察官埃尔芬斯通和枪炮长佩科弗,全都坐在船尾的薄板上。我们其余的人挤在一排排座板上。布莱侧着身子,忧郁地注视着远去的大船,大约过了一个钟头,他仍目无旁瞬,好像把我们全都忘了。大家也不去招呼他一声,提醒他身旁还有我们这些人。当然,我们的情绪也十分阴沉,但都不想流露出来。
在这痛苦和失望的时刻,我对布莱先生的深切同情,不禁汹涌而出。他的心情,我完全可以理解。我们远涉重洋,来到奥塔海特,采集面包树,要运到西印度群岛去。这件任务是陛下政府通过他的朋友兼保护人班克斯爵士的关系而委托给他的。这使他深为满意,而他也确实没有辜负这种信任。采集任务已经完成,我们正在驶归本国。但如今他的希望在顷刻之间化为泡影。他的船已经被人夺走,他精心绘制的一幅幅海岸和海岛的地图也离他而去。他在漫长的日子里辛勤而谨慎地工作的成果,全部付诸东流。到头来,他才发现自己坐在这条小艇里,同十八个船员一起在海上漂泊,手里除了一个罗盘、一个六分仪和一本航海日记以外,一无所有,置身于烟波浩淼的大洋中心,距任何一个可以指望获得救援的地方,都有几千英里之遥。毫无疑问,此时此刻,他一定感到悲切伤痛,追悔莫及吧。
托弗阿岛,是友爱群岛西北端的一个岛屿。库克舰长当年把这个群岛命名为“友爱”,可是仅仅在几天以前,我们还跟友爱群岛上的居民打过交道,深知库克如此命名一定是在说反话。他们是一个强悍的种族,极为凶残奸诈,与奥塔海特岛上的印第安人简直有天渊之别。我们在安纳穆卡岛上伐木汲水的时候,幸亏手执火器,才免于遭殃。我们没有去过托弗阿岛,但朝着天际那边浅蓝色的岛屿轮廓望去时,我很难相信我们在那里的遭遇会好一些。
许多焦急的眼光转向布莱舰长。在我们朝那岛屿慢慢划去的一小时里,他始终侧着身子,注视着远去的大船。但他终于回过头来,以一种自信而乐观的态度来指挥这艘小艇了,这使大家十分振奋。他首先要我们整理小艇上的东西。小艇上本来拥挤不堪,但当我们把东西收好后,我们的胳膊起码活动开了。我们首先关注的,当然是我们的给养。经过清点知道我们有十六块猪肉,每块约重两磅;三袋面包,每袋五十磅;还有六夸脱甜酒,六瓶酒和二十八加仑水。水贮存在三个十加仑容积的小桶中。我们还有四个空的琵琶桶,每个能盛八加仑。珀塞尔这位木匠居然拿来了一只工具箱,不过他们在里面拿走了许多工具以后,才允许他拿上小艇来。除去我们个人的衣物外,剩下的还有我那药箱、两面斜桁用的四角帆、一些备用的帆布、两三圈绳索和一把铜壶。还有些零星的船具,这是水手长深谋远虑而带来的。
要说我们的小艇吃水多深,只要讲这样一点就够了:我只要把手往舷边一放,那舐过船侧的涟漪小浪所溅出的水珠,就把那只手一次次地弄湿了。幸运的是大海十分宁静。抬头望去,看来今天天气大概不错,至少我们还来得及赶往托弗阿。
我们每个人都轮班划桨。每小时换一批。海岛的蓝色轮廓愈来愈清楚了。到下午三点钟左右。我们已驶过一半路程。这时,微风开始转强,并转向东南,我们就挂起一面四角帆。布莱舰长现在握着舵柄,改变航向,想从岛的北面登岸。十八个小时以前,我在月光下眺望托弗阿岛,还以为是最后的一瞥哩。纳尔逊先生和我当时还在计算,如果一切顺利的话,需要多久才能抵达西印度群岛去卸下面包树苗。万万没有想到在第二天日落之前,我们的命运会有这样的改变。此时,我再三琢磨布莱舰长会有什么打算。我们唯一有望获救的地方,是荷属东印度群岛。但它离这里太远了,如要抵达那里,简直近乎幻想。我想起奥塔海特岛。要是在那边,我们肯定能受到该岛印第安人的友好接待。可是它远在一千二百英里之外,而且在我们上风。由于以上两点。布莱先生决不会回到那里去。
碧空如洗,万里无云,我们乘着一叶小舟像蜗牛一样缓慢地向前行进。看来。这晴空仿佛也在嘲笑我们目前的困境。夕阳终于落入我们后方的海面,在余光反照下,这座岛屿的轮廓更加鲜明地浮现出来。海岛的中央有一座高山,我们估计它顶峰的高度大约有二千英尺左右。这是一座火山,一阵轻雾在山顶上空缭绕,被落日的余辉映得血红。这时我们距海岛还远,看不到岛上居民燃起的炊烟。布莱先生认为它是一个无人岛。夜晚来临之际,我们全都朝它望着,可是,唯一能看到的亮处,是从火山口发出而映在山顶浮云上的浊红色的光辉。当我们离海岸不到一英里时,微风完全停息下来,我们再次伸出桨去,向巉岩嶙峋的岸边靠拢,直到海浪拍岸的轰隆声震耳欲聋的时候。才停止划动。在一片昏黑中,我们根本找不到可以登陆的地方。到处是悬崖峭壁,高度自五十英尺到几百英尺不等。我们沿岸划了好几英里,才找到一个不甚险恶的地方,可以此较安全地在此度夜。
这里的拍岸浪很小,它的声音反倒使这夜晚显得更加静谧。相形之下,我们谈话的声音仿佛出奇地响亮。虽然自从前一天晚饭以后就没有吃过东西。但谁也不觉得饿,所以当布莱提议我们索性推迟到明天早晨再吃饭时,大家都毫无怨言。他配给我们每人一点掺水烈酒。我们找来找去,只有一只喝水杯子,此外只有舰长有一只牛角杯。直到这时。我才为自己带来一些酒杯而有理由感到高兴。这一点掺水烈酒使大家的心情好多了。当然,这不是由于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