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仿犯(第一部 下)-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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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桥经理斜眼瞥了一下和明,这时和明看着地下。
“是吗?和明是在大人的游泳池?”
“是啊,因为哥哥游得比我好。哥哥今天还教我仰泳了呢。是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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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仿犯 第一部(下)3(6)
和明听了妹妹的问话,半天才慢吞吞地点了点头,眼睛仍然看着下面。
“所以,栗桥真奇怪,我们今天根本就没见着他。”
“由美子,别说了,”伸胜说,然后不无气恼地说,“本来我就知道,栗桥的孩子胡说八道。”
高桥经理看了看伸胜的脸色,暧昧地笑笑说:
“高井,你先别发火。”
“我并没有发火。”
“因为人家既然委托我处理这件事,我就得把事情搞清楚。有关人员的意见都得逐个地听一听。”
“那位挨打受伤的老太太说什么呢?”文子问。
“问她,不是最清楚不过的吗?挨谁打的,老太太应该知道吧,因为她是当事人。”
经理夸张地摇摇手,说:“不行,因为老太太有痴呆症。”
“那不问问看,哪里知道呢?”
“问了,可她啥也不懂。光会哇哇地说些莫明其妙的话。”
然后,用强迫命令式的口吻补充道:“所以我不是才这么辛苦地跑到这里来了吗?”
“那交给警察好了。”文子也怒火填膺地冲他说道。于是高桥经理夸张地瞪大眼睛说:
“你说得轻巧,这是哪里的话?让警察来管的话,不就影响整个商业街的形象了吗?”
文子忍不住笑了出来。“什么形象呀,太夸张了吧?又不是什么百货商场。”
反正警车来了,事情已经闹得附近都知道了。事到如今即使隐瞒也没用。硬要息事宁人的原因并不在商业街,只是在栗桥药店和浩美身上罢了。
“啊,无论是哪一个,反正是孩子干的事。我想息事宁人没什么大不了的。让我来处理好了。”
长寿庵的人谁也没有委托,高桥经理却擅自承包了,说完一拍膝盖站起身来说:“那,就这样。”
什么叫“就这样”?“无论是哪一方”到底是哪一个和哪一个?这件事本来就莫明其妙,加上这些令人生气的话,文子反而一时语塞,眼看着高桥拂袖而去,她也没有说出送客的话。
不仅是文子,全家人谁也没有跟经理说客套话。伸胜默默地抱着粗壮的肩膀,咧着嘴。由美子也略微地噘着嘴巴,不安地环视着大家的脸。和明仍然看着下面。店里没有了客人,只有一家四口,为什么会这么压抑呢,文子对此也感到很生气。为什么我们要这么压抑呢?今天晚上本来应该谈一谈对家里,对和明来说,都很重要的话,可为什么却弄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突然,抱着肩膀、坐得定住了似地伸胜招呼道:“和明。”
垂着头的和明战战兢兢地抬起脸,慌慌张张地眨眨眼睛,仰视着父亲。
伸胜与儿子双目对视,然后缓慢地粗声问道:“你是不是跟栗桥吵架了?”
和明睁大眼睛,微微张着口,用力摇了摇头。
“好好回答我!”
和明惊慌失措地看着文子。母亲没有给他解围,一言不发地盯着儿子,只是用眼神说:“跟爸爸好好说。”
和明憋了半天,才回答道:“没,没有吵架。”
“那你和栗桥是朋友吧?”
和明摇了摇头,然后好像慌忙重新想了想,补充道:“对,朋友。”
“到底是不是?”
和明的神色非常张皇失措的样子,就好像大人听见孩子问“真的有神仙吗”、“人死了去哪里呢”的时候浮现的那种表情,似乎在说“其实我也不大知道,但又不好不装出一副知道的样子,也许只是用话说不清楚,其实可能还是知道的,但我自己也不大明白”。
过了片刻,和明仍然一副张皇失措的样子,回答:“朋友,我觉得是。”
伸胜放下肩膀,将那双硬邦邦的却白得吓人的大手重新放在两膝上,叹了口气。
“那样的话,栗桥为什么会把一件你没做的事赖到你头上呢?”
“就是奇怪嘛,”由美子插嘴说,“这件事就是奇怪,太荒唐了。”
“你别说话!”
由美子绷着脸闭上嘴。
“和明,你今天是为了教由美子学仰泳,一起去的区里的游泳池,对吧?”
和明点点头说:“是,去了。”
“没有去栗桥药店,对吧?”
“没去。”
“也没有见着浩美,对吧?”
“没有。”
“那么,不会打去药店的老太太了,对吧?”
和明用力地点点头,然后第一次挺直身子,抬起头来,答道:“我没有打老太太。”
伸胜也用力点了点头,深深地吐出一口气,说:“爸爸也觉得,你不会做那种事,而且今天更不会做那种事。也就是说呢,栗桥在撒谎。可为什么你的朋友会撒谎冤枉你呢?这句话的意思你明白吧?”
和明正在犹豫的时候,由美子飞快地插嘴说:“栗桥不会撒慌。”
“由美子!”文子责备道。可由美子气鼓鼓地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哥哥,说:
“栗桥不是撒谎的人。”
伸胜没有生气,也没有露出可怕的脸色,而是微笑了一下,问由美子:“可听了刚才的话,只能认为栗桥在撒谎。由美子对这件事怎么看呢?或者你觉得不是栗桥而是哥哥在撒谎?”
由美子好像心里很焦急似地吧嗒吧嗒碰着脚:“我没有这么说呀。哥哥跟由美子一起去的游泳池嘛。一起回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警车从我家前面向着商业街方向开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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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仿犯 第一部(下)3(7)
“那么,哥哥说的是真话。栗桥就是在撒谎。”
“不对。”
“什么不对。”
“栗桥不是撒谎的那种人。所以我不是一开始就说这件事蹊跷嘛。”
“什么蹊跷呢?”
“这件事蹊跷。栗桥不该说出那样的话,而且首先他不会殴打老人的,所以这件事从头到尾都莫明其妙。”
由美子拼命地努力为栗桥辩解,而文子则在一旁看着和明的表情。妹妹说栗桥不是撒谎的那种人的瞬间,和明惊讶地睁大眼睛,瞥了一眼由美子。当时看上去好像他的内心深处什么东西骤然枯萎了。终究虽然和明个头挺大,而且略微有点肥胖,但他身体里的灵魂还非常幼小,只不过是在他那高高大大的身体这个“巢”里缩着翅膀的小鸟罢了。文子觉得,听见由美子袒护栗桥浩美的话以后,那个小鸟变得更小了,似乎想要躲进巢的深处。
“由美子呢,觉得栗桥是一个好人,”由美子对着父亲热烈地辩解说,“说是打了老太太,真的有这种事吗?我总觉得有点怪。由美子觉得蹊跷就在这个地方。”
由美子跟高桥经理说话的时候,一直说“我”,坚持自己的主张,而跟父母说话的时候却好像撒娇似的,开始称自己“由美子”。尽管如此,她无疑还是在认真地提出自己的看法。
这时,文子似乎恍然大悟,注意到是不是正因为由美子喜欢和相信青梅竹马的栗桥浩美,所以和明不好说什么,一直保持着沉默呢?
刚才伸胜问他“栗桥是你的朋友吗”的时候,和明起初摇了摇头,但之后又慌忙补充说“对,朋友”。也许那也是考虑到由美子的心情才那么说的。和明和栗桥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一言难尽的、别扭的事呢?或许他们并不是大人所想的那种“朋友”,可能有什么歪曲的地方,否则为什么栗桥要冤枉和明呢?
坐在拼命袒护栗桥浩美的由美子旁边,眼看着和明笨拙地、一言不发地低着头,一种怜爱之情袭上文子的心头。她想起今晚本来一家人并不是想要谈这件事的。
“由美子,别说了,”文子打断了由美子的话,“你睡觉吧。”
“可是妈——”
“睡觉去!”
由美子求助似地看着父亲的脸,但伸胜紧紧地抱着粗壮的肩膀,一副可怕的表情,瞪着地上。由美子只好似乎不满地站起身来。
只剩下三个人,文子便开始谈起今天柿崎老师家访的事,而且把和明可能有视觉障碍的事告诉了他。和明起初垂着头,但慢慢地抬起脸,张着大嘴,热心地听着母亲的话,遇着听不懂的地方便提出反问。
“那就是说,并不是我不好?”那种表情就好像揭开了魔术的秘密似的。
文子说,详细的情况明天再谈。说完后和明去睡觉,文子便去洗澡了。独自一个人的时候,文子不知道为什么禁不住哭起来,无论如何也控制不住自己。她不喜欢看见自己哭泣,所以眼睛离开浴室的镜子,胡乱地把水泼溅在自己的脸上。
在由美子的记忆中,在自己被赶出谈话的地方以后,过了一个多小时哥哥才上楼来。只有自己被排斥,她感到很没趣,所以好几次走到楼梯中间竖着耳朵想听听他们在谈什么事,但只能听到母亲叽叽咕咕的声音,不知道谈话的内容。
“我也不是孩子了。而且比起无论什么时候都慢慢吞吞、呆头呆脑的哥哥来,什么事我都比他明白得多。”
由美子对哥哥和明有着一种复杂的感情,那种感情由美子还不能表达出来,按她的理解能力自己也很难把握和认识。
和明是一个不行的哥哥,任何时候都是那么笨,那么蠢,那么令人泄气,紧要关头注定似的会失败。不知多少次,她一直想,这样的哥哥还不如没有的好。如果有人问她,我们不会怪你的,你老实说,你喜欢你哥吗?她可能会毫不犹豫地回答“不喜欢”,而且也许还会说:“没这个哥才爽呢。”
但是这真是她实际的想法吗?
幼小的由美子还搞不懂。这样让人焦急的哥哥,在业余棒球比赛中,击球从来不中,跑得慢吞吞的,仍然被垒绊倒了,引得不光对手一边的观众,连自己一边的观众也都哄然大笑,而且明明自己挨人嘲笑,却一副迟钝的表情,一边摸摸头,一边和别人一起笑起来。然而如果真的顶讨厌这样的一位哥哥的话,为什么每当看见哥哥独自对着书桌做作业的背影的时候,总会感到难过呢?而且看到哥哥给顾客找错了钱,挨骂的时候,她总会生那位顾客的气呢?
为何不能打心眼里瞧不起哥哥呢?
对了,问题就是这个。明明觉得不如没有的好,可为什么像今天这样,人家赖哥哥干了压根儿没干的事的时候,会生气呢?也许心里还是放不下哥哥的事吧?
由美子难以入睡,便穿着睡衣坐到书桌前开始写日记。她把漫无头绪的心情顺其自然地胡乱写在日记上,过了一会儿便听见上楼梯的脚步声。她急忙打开门,正好看见了和明。
“哥,怎样?”由美子冷淡地问,“栗桥的事怎样啦?”
和明抬起发红的脸看着由美子,那双小眼睛好像大象似地眨巴着,毫无睡意的样子。
“由美子,他们说你哥眼睛有毛病,”和明用异常急切地口气说,“说眼睛有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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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仿犯 第一部(下)3(8)
“什么呀?!我没问这个。哥哥和栗桥的事……”
“说是眼睛有毛病。”和明重复地嘟囔了一句,进了自己的房间。
“傻瓜!”由美子骂了一句,伸头看了看楼梯下面,心想是不是再下楼,把自己的意见告诉父母。
正在犹豫不决的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