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叶子香-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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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眩,目眩,目眩。
我就不是湛明婵,而是白瑢。
白纸花和红枫叶狂舞。
湛明婵就想:
是的,我不是湛明婵。
原来我才是白瑢。
我想当湛明婵,但其实我是白瑢。
我不敢当白瑢,于是我当了湛明婵。
那么我到底是谁?
停止,停止,不要再想了,控制住自己,勇敢一些,冷静,快冷静。
周围的景色如此优美,去看看枫叶,看看远山,看看为你祭奠的纸花,在最后的时刻你不要乱了心智,你可以做到……
可这漫天纸花啊,是卷起的风也带不走的悲凉,铺天盖地。
我是白瑢,一个唾弃白瑢的白瑢。
原来我是如此憎恶白瑢。
她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了!
为什么她不去死呢?!
杀了她。
杀了她。
杀了她。
千百次地这么想,杀了她。
罗盘针颤抖。
枫树后,白瑢欣欣然转了出来,她一步步走来,自白纸花和红枫叶中,明媚的笑容,她甜美依然地说:“明婵,你怎么了?”
你的存在让我无法存在。
湛明婵冷漠地注视着突兀出现的白瑢。
所以,你去死吧。
美女迈着轻盈的步子走来,她踏着纸花,枫叶是背景色,明媚而肆无忌惮地将心中的一切都流露在脸上,让每个人都知道,什么时候她高兴了,什么时候她在悲伤,漠视那六要素,想怎样,便怎样。
罗盘针还在颤抖,这种颤抖让湛明婵也战栗,她仿佛是看着一头最可怕的兽向自己迈开脚步,而她无路可退。
不。
“明婵。”白瑢担忧地叫了一声,“太好了,你在这里,你到底怎么了?你的脸色,天。”
离我远一点,我憎恨你!
白瑢伸出手,“来,让我扶你。”
滚!你快滚!
罗盘针剧烈抖动,风浪孤舟般,似乎下一刻就要粉碎,湛明婵的血液也跟上了这节奏,每一个细胞都疯狂起来,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
杀了她!
“你怎么了?怎么这么虚弱?”白瑢逼近湛明婵,红唇一张一合,好像吐着信子的毒蛇。
她的手慢慢爬上了湛明婵的脖颈,五指冰凉。
“明婵,你知道吗,我是多么痛苦丢下了你,又是多么开心找到了你,因为我是如此的……”
死吧!
湛明婵的法杖裹着绿光,准确地打在了白瑢的天灵盖上。
喀嚓――
白瑢瞪大了眼睛,鲜血顺着她光洁的额头流下,美丽的脸蛋渐渐扭曲,龟裂,犹如一幅拼图,一块块地裂开,那些带着血星子和肉丝的碎片顺风飘走,秀丽的头发如游丝大把脱落,白瑢的整个身体仿若一块被劈开的石像,轰一下,碎掉了。
四溅的鲜血将白纸花染红。
湛明婵低头看着白瑢的碎块。
终于杀了她。
法杖有血,有脑浆。
湛明婵想:
那么现在,我又是谁呢?
我是湛明婵。
不,湛明婵不会无缘无故地杀人。
那么我是白瑢。
不,白瑢已经死了,她不存在了。
我杀了人,所以我是白瑢,只有白瑢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但是白瑢死了。
但是我杀了人,我杀了白瑢。
白瑢杀了白瑢。
我杀了我。
我真的存在过吗?
焦虑宛若洪水,在大脑中轰鸣,她受够了。
就在这里结束吧。
法杖举起,这一次是坚定地打向了自己的头骨。
无数次,练习着这个动作。
无数次,为这个动作而兴奋。
自杀是什么呢?
是另一种勇气。
连死都不怕,这当然是一种勇气。
法杖带着一蓬绿光,没有丝毫迟疑地击打向自己的天灵盖。
也会有喀嚓一声吧?
她想。
但我听不到了。
第十章 下山
秋日的太阳已不在头顶,微冷,天边有了亮光,纸钱不再悲切地飘,而是堆成了厚厚的一层,最上面的,都打了霜,湿了裤脚。
空中散着淡淡的叶子香,恍惚间时空错乱,她觉得自己正被裹在宽大柔滑的深衣中,玉簪盘起青丝,她跽坐在地,隔着稀疏的香烟去看对面那男子,他正在淡青的袖衫和霜色的深衣中,唇角微翘,手指轻弹,银白色的小锅子就乖顺地不再喧闹,而后他的手指就会徐徐回到宽袖下,让淡青的布料掩盖那十根修长。
优雅就是这样,在淡然和从容中溢开。
目眩。
她回神。
站在一片苍白中,她举着法杖,绿光犹在,离头盖骨,已不到三寸,但那猛烈的击打之势,却再也无法向下挪动半寸。
无涯的手,抓住了她的手。
她看着无涯,突然恐惧到虚弱,虚弱到无力说话了,于是她麻木地配合着无涯的力气,将手慢慢放下,垂下了法杖,收回了凝聚过去的力量。
无涯说:“还好,我来的不算太晚。”
他说:“你陷在里面,太深了,诚然,她的障,足够迷惑所有凡人……但以你的力量,其实是可以保持心智,只是……”
他沉吟,未再说下去。
“你失望了?我不够强大?我会因为自己的喜恶而去杀人,也会因为懦弱而选择自尽?”湛明婵尖锐地说。
无涯注视着她,轻轻竖掌,似是告诫她不要再说话,而后他淡淡道:“有些事情,你还不大清楚,至于我的想法……我们可以慢慢商谈,而当务之急……”
目光下移,湛明婵就被动地跟随着他的眼神,看到身旁躺着一具尸体,头骨迸裂,手还向前伸着,指缝夹着刀片。
那是一只山猱。
天旋地转。
我都想了什么?做了什么?
“这只山猱就是杀死周智雅,掳走印小谦的。”无涯说,“差一点,你的颈动脉……”
湛明婵想起了白瑢,当时她笑着,担忧着,抬起手,慢慢抚上自己的脖子,说着柔软的话。
自己是因为憎恶她,而下定了杀她的决心。
罗盘针的颤抖,是提醒自己,其中有诈。
她终于下定了扼杀白瑢的心,但最后杀死的是差点杀死自己的山猱。
阴错阳差,殊归同途。
湛明婵就感到了无比的讽刺爬上了自己的皮肤,用鸡皮疙瘩来嘲笑她。
“山猱其实是会变形的,他们变形的能力很强,”无涯说,“有时候,他们杀人,会变成……他们所认为的……”
湛明婵抬起手,似乎要捂住耳朵,无涯就安静起来。
他们会变成,他们所认为的,最亲近目标,最关心目标的那个人的模样。
湛明婵说:“我都知道。”
山谷里开始起风,白纸花纷纷扬扬,无涯将湛明婵轻轻拨到自己身旁,抬头道:“别动她。”
湛明婵陡然醒悟,她看到红衣女子一直跽坐在纸花中,目光冷静。
“无涯上仙。”红衣女子淡淡地拜了一下,微笑道,“她和山猱签订了契约。”
无涯抖了抖袖子,仕女木雕出现在了他的手心,他稍稍用力,便成了碎末。
“契约终止了。”
“山猱会整体失控。”红衣女子微笑。
无涯沉默不语,红衣女子闭目似是侧耳倾听,而后笑得意味深长,“原来……如此……上仙,您也会造这般杀孽,那些隐居的山猱,何辜?”
无涯依旧不语。
红衣女子说:“不瞒上仙,在您的护持下,我自然不想和湛家为敌,但是这一次,不是我主动挑衅湛掌门的,是有人,将她送上了山。”
无涯说:“我明白,但你完全可以选择不干涉这件事情。”
红衣女子便轻轻一笑,她看向了湛明婵,“差一点看你死呢,真可惜,又是功亏一篑。”
湛明婵感到羞愧,她避开红衣女子的视线,却看到淡青广袖下,伸出了薄脆柔韧,而又明亮的剑锋,剑柄和手,依旧隐在袖口。
红衣女子一展广袖,拜了三拜,“上仙莫吓我,您的剑,灵霄殿都不敢轻易领教,罢了罢了,上仙要做的事情,谁也拦不住,何况我呢?我不过守在这空山,做一些祭奠的事情。”
无涯只道:“别动她。”
红衣女子但笑不语,长剑收回无涯的袖中,他的左臂则环住了湛明婵,“调整气息。”
他说,然后他捏了仙诀,催动仙法,便带着湛明婵一起脱离了地面,立于空中,他们徐徐上升,终如鸟儿一样飞翔。
湛明婵让属于自己的力量在体内逐渐游走,以适应空气的稀薄和气压的变化,但很快,随着高度的增加,她还是无可避免地感觉到胸闷,窒息并发冷,碧色的仙光张开,无涯已为她打开了结界。
湛明婵低下头,她僵着身体,一动不动。
无涯就这样沉默着,带着她向山下飞去,天边已被红光浸染,许是这暖意感染了湛明婵,让她终于缓过了气,轻声说:“红衣女子是神。”
用了肯定句。
无涯默然,朝阳下,他的俊脸没有如冰雕雪刻。
“她杀了很多人,就在不久前,她刚刚杀过旅行者。”
无涯说:“我无法控制她。”
湛明婵思考了一下,说:“她……是不是蚩尤的……”
话到一半而改,“但您可以惩罚暖兮仙子。”
无涯道:“我有管不到的,也有不需管的。”
停顿一下,语意冷峻,“如果不需要我管的,也让我费了心思,那么……该有人因此――好好地反省一下了。”
湛明婵身子一紧,晨风飒飒,刮着面颊,此时天,云,地,都是红色的,而风中的冷意,告诉她,冬天就快到了。
长大后,和父亲拥抱,和哥哥们拥抱,和同性拥抱。
今天是无涯。
叶子香的味道很迷醉,她闭上双眼,慢慢地体会从未有过的遨游九天的感觉,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是把坠落的可能□托给了旁者,而全然地肯定,他不会松手,自己也不会掉下去。
但是湛明婵不笨。
她意识到无涯方才那句话,透出的不善。
陡然的忐忑驱散了心安,在挣扎中,她的双脚触到了地面。
结界被收起来,无涯冷冷道:“看来是晚了。”
晨曦,悬崖下,跌落了一个人,脑袋下一滩鲜血,已干涸,他睁着眼睛,苍茫望天。
印小谦。
顷刻间,她从九天直接堕入深渊。
时空的裂缝夹磨着湛明婵,她茫然辗转在过去一年的不同阶段,从第一次和少年见面,到最后一次看着他下山的背影,楼道的黑暗和山林的黑暗重叠,她耳边回荡着第一次所听到的印小谦的声音:
“姐姐好。我是六层的印小谦,我的房间就在你的脑袋顶上哦。”
笑容可掬,年轻就是好。
但没有生命的年轻,可好?
她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觉得自己犹如一片没有知觉的枫叶,任风吹,霜打,人踩,土埋,最后腐烂,这个逐渐的过程,她没有丝毫的力量去改变,悲哀地注视着自己的渺小。
无涯蹲下身子检视一番,又起来,“坠崖,当场死亡。”
湛明婵竭尽全力在回忆,他最后跟我说的话是什么呢?
“我他妈是男人。”
男人要保护女性,他要自己下山,一起离开。这就是他给自己留下的最后的记忆。
“是姐姐救了我。”
他这么说过。
我救了他对吗?
但为什么他还是死了?
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其他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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