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号标本-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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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生我的气，我也觉得自己实在过分。
两人捧着腮帮子傻傻地坐在看台上，篮球场上没人比赛，可我们依然看得出神。
我用胳膊肘蹭了蹭殳倩，她没理我。我只好继续陪她发呆。
又是一个晴朗的夜，殳倩突然指着一颗孤星问：“你觉得它孤单吗？”
我指着另一颗星星说：“你瞧，它一直在默默陪着它，它是不会寂寞的。”
殳倩将头靠在我的肩膀上，我感到有些温热。
她的泪水打湿了我的衣襟。
“妈妈去世后我从来没过过生日，因为我的生日就是妈妈的祭日。我四岁生日那天，妈妈离开了人世，她走得那么决绝……”
殳倩从来没对我说起过她的母亲，此刻我才知道她有多么可怜。
我感到无法饶恕自己。
这个晚上我要满足她所有的愿望。
殳倩要我用自行车载她去海边。
路上，她轻轻抱着我的腰，头枕在我的背上，我真希望此情此景能一如梦中那样永远走下去。
2
我和殳倩已经在堤坝上坐了整整一晚，远处的汽笛声时而响起，提示着时间已经不早。
殳倩在吹灭蜡烛的时候许了个心愿，并将它写在纸上，连同玻璃瓶埋入土里。我猜不出她到底写了什么。
在殳倩的要求下，我们来到一片居民小区，她父亲就住在这里。
穿过一条宽敞的街道，一所不大却非常幽静的小洋楼出现在眼前。这就是殳倩的家，但她却不愿意走进家门。
我们坐在街边的小吃店里，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对面院落中的男人。殳倩说那就是她爸爸。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七章 女儿的生日母亲的祭日（2）
一天没进食的我感到很饿，点了一碗面条饥不择食地吃起来。殳倩拨弄着碗里的食物，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在对面那人身上。
我停下筷子，随她视线看去，那是一个清瘦的男人，戴着一副眼镜，额上的头发有些稀拉，却梳理得很整齐。他正拿着一把大剪刀在修剪院落里的花草，动作很娴熟，看来是个园艺迷。
殳倩回过头来，嘴角含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我知道她很爱她父亲，却不知是怎样的隔阂，让他们近在咫尺却无法走到一起。
等男人进屋后，殳倩突然拉着我跑进院子，只见她飞快地从包里拿出一只米奇老鼠，放到父亲窗前，然后又拉着我跑出了大门。
看着她狼狈的样子我很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坐在自行车上，我觉得身后有个男人正抱着一只毛绒玩具在张望。
我问殳倩为什么不愿意与父亲相见，她呆呆地望着身后，久久不语，这是一段伤心的记忆。
殳倩的父亲殳锦和母亲邱暮霞是在当知青的时候认识的，后来两人顺利地考进江滨大学音乐系，并成了夫妻，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平淡而自然。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生活虽然很苦，但通过两口子不断的努力，事业上已经有了小小的成就。殳锦更凭着音乐上的才华被母校留任，几年后两人在城里买了房子，邱暮霞也怀上了殳倩。
但生活就像一出悬疑剧，看似波澜不惊却早已埋下危机。邱暮霞自从生下殳倩后，就患上了产后抑郁症，而且越来越严重。到殳倩三岁的时候，她甚至连抚养女儿的信心都失去了，她不得不将幼小的殳倩送到乡下给爷爷奶奶喂养。
年幼的殳倩哪里知道，四岁生日那天盼来的不是精美的礼物，而是无穷无尽的灰色童年——女儿的生日，母亲的祭日！
从此慈爱的父亲变了，他变得性格古怪，时常独自一人钻进琴房一天都不愿出来。回家后的殳倩已经六岁，很多时间里一天只能吃两顿饭，有一次她实在饿得厉害，就去敲琴房的门，想不到父亲出来后狠狠打了她一顿，打完后又心疼地抱着她痛哭，而且拿着她的小手不断往自己脸上拍。当时幼小的殳倩吓坏了，连哭泣都忘了。
那以后殳倩被重新送到乡下，并由奶奶一直养到十六岁，直到奶奶过世，爷爷也老了，殳倩才重新回到家里。她也明白了父亲为什么不愿见到自己，因为正是她的出生母亲才会患上产后抑郁症，而女儿的生日，母亲的祭日说明什么？任谁都会认为她来到这个世上，本身就是不应该的。
殳倩上高中的时候很少回家，殳锦也不会主动来看她，父女之间有道无法逾越的沟壑，恐怕用一辈子的时间都无法填补。殳倩唯一一次躺在父亲身边甜甜睡去还是两年前的事，那次殳锦突然大量尿血，而且腹痛难忍，经医生诊断为右肾巨大肾结石，不得不将右肾摘除，否则便有生命危险。
术后的当天晚上，殳倩悄悄来到父亲身边，父亲睡得好沉，他被病痛折磨得够戗。其实殳倩并不恨他，他对母亲的思念超越了一切，甚至超越了父亲对女儿的爱，这样一个男人如果说他铁石心肠，只怕谁也不会认同。殳倩用手抚摸着父亲额上的皱纹，这些岁月的痕迹刻画了多少往事？一个男人最苦闷的事莫过于无法向人倾诉，所以有些人注定要孤独一辈子。殳倩饱含热泪地偎依在父亲身边，往事如过眼烟云，一一浮现在眼前，母亲那模糊的笑，奶奶死前恋恋不舍的样子，父亲的自虐，爷爷的唉声长叹，一切的一切，在此刻都变成了梦的颜色。
第七章 女儿的生日母亲的祭日（3）
我的心里一阵酸楚，这个平时热情而开朗的女孩，怎么会有那么不幸的童年？我和她虽然朝夕相处，但对于她内心世界的了解却是一片空白。我在心里暗暗发誓，无论将来如何，我都会用生命去爱惜她，去保护她。
回到学校，姜邵俊突然打来电话，要我和殳倩在蓝色咖啡吧等他。我虽然有些不愿意，但还是答应了。
姜邵俊来得很匆忙，一双眼睛红红的，满是倦意。
见我单刀直入地问起殷婵红的事，他也毫不客气地说：“我正为这事而来。”
其实我已经猜到他要这么说，所以干脆抢先开口。
殳倩一直为殷婵红的事感到内疚，现在终于有机会一探究竟，自然非常激动，一连串地问了很多问题。
姜邵俊保持一贯的风格，问多答少。
我为殳倩抱不平道：“小倩问了你这么多问题，你口风也忒紧了吧，一个也不回答。”
姜邵俊看着殳倩，笑道：“你瞧，他对你护得很啊。”
殳倩平时是个大方的女孩子，不知为什么今天突然羞得满脸通红。
见她有些尴尬，我连忙岔开话题，“你至少总得回答小倩一个问题吧，她刚过生日哦。”
姜邵俊见我把话说绝了，忙叫来服务生送生日蛋糕，想以此来转移话题。
我笑道：“得了吧，谁稀罕你的蛋糕，我们早就吃过了。”
这样一来，姜邵俊实在没招可支了，笑道：“你的嘴可真厉害。小寿星。问吧，我只回答一个问题。”
殳倩想了想，问：“殷婵红的检查报告上是怎么说的？”
我暗暗拍手称好，殳倩一语就问中了关键。
姜邵俊点了一支烟抽着，斟酌良久才说：“血液分析的时候我们发现她的血糖很低。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注射了大剂量的胰岛素，使脑细胞在低血糖状态下迅速凋亡。幸亏我们发现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我和殳倩都惊讶得合不拢嘴。
姜邵俊叹道：“从之前的精神分析报告上来看，她有一定自杀的倾向。”
殳倩自言自语道：“好好的，她为什么要自杀？”
这话说中了姜邵俊的心思，他将烟头掐掉望着我。
我问：“你有什么想法？”
他笑道：“如果不是自杀，那么凶手也太狡猾了。”
在以前，用胰岛素结束生命是无迹可寻的，因为人的胰腺本身就分泌胰岛素，这种活性物质不像某些药物那样可以检测出来，而是在进入人体后迅速被肝脏代谢掉。
姜邵俊接着点燃第二根烟，连续的女生伤亡事件刺激着他的神经，让他只能用尼古丁来麻醉自己。
殳倩依然无法相信这一事实，她和殷婵红虽说谈不上关系密切，但即使是一个陌生女孩遭到伤害，在她看来也是不幸的，况且她和殷婵红彼此有过往来，还产生过误会。现在殷婵红就这么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让她怎么去接受这一残酷的现实？
姜邵俊沉思了片刻，问殳倩在看护的当晚有没有见过陌生人。殳倩摇了摇头。这一点我倒可以替她回答，因为我回校已经十一点钟，而内科第六病区的大门是在十点四十五分关的，我一路出来始终没见到不相干的人，在病房里的殳倩又怎么会见到陌生人？
在咖啡吧里坐了半个小时，时间不早了，我们必须回寝室了。
道别时，姜邵俊的神情让人难以琢磨，我不知道他是否有新的发现。即使他真的发现了什么，我想他也不会告诉我和殳倩的。
将殳倩送到宿舍楼门口时，我突然想起自己还没有送生日礼物给她。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精美的小盒，里面的翡翠手镯是奶奶留给我的，我将它送给了殳倩。
第八章 梦中杀人（1）
1
回到寝室，我接到弟弟打来的电话，他在电话那头哭着问父亲有没有事。我安慰他说父亲马上就要出院了，要他在学校里安心读书。
今晚的寝室人员很齐，岳明依然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陆小强在鼓捣大伙凑钱买的二手电脑，看来经过他这么一修，这机器以后只能聊QQ用了。
石磊躺在床上若有所思，见我进来了，就凑到我耳边问有没有和殳倩亲嘴。我说去你大爷的，老子是社会主义接班人，正派得很。
四人一句正经，三句扯淡，也算是这半个学期来最默契的一个晚上。
我匆匆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回想了一遍殳倩对我说过的话，心里既温暖又酸楚，在不知不觉中进入梦乡。
朦胧中我感到岳明起床了，他轻轻穿上拖鞋，再轻轻推开宿舍门，所有动作都是那么轻，让人分不清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
天气热了，睡梦中的我怎么也感觉不到安稳。
窗外夜色正浓，一曲悠扬的《甜蜜蜜》听得人身心荡漾。
一切都安静下来了，没有欲望，没有躁动，我感到自己渐渐进入梦境，梦里有人在追着我，我看不清他是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害怕。
大汗淋漓中我从梦中惊醒，感到脑子在一刻不停地运转，而且思维越来越清晰，这是一种致命的信号，说明这一晚我又要失眠了。
其实不想让自己睡不着的最好办法就是什么都别去想，森田疗法同样适用于被生活琐事困扰的人。
可是我办不到，高度敏感的神经似乎已经到了神经质的地步，只要寝室外传来一点动静，哪怕是一片叶子不小心落在窗户上，都会让我从梦中醒来。
这种状态糟糕透了，它会活生生将一个健全的人折磨成一个歇斯底里症患者，或是折磨成一个重症焦虑症合并抑郁症的病人。
我不想让自己成为不健全的人，所以要强迫自己忘掉所有烦恼。
顺其自然，任事态发展，这是森田疗法的核心。
快睡吧，我安慰自己，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爸爸的伤势会很快康复，我和弟弟也快毕业了，到时候家里会出现转机的，殳倩也会变得快乐起来。
在柔和的《甜蜜蜜》歌声中，我感觉自己再次进入睡眠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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