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 1024-第8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我就弹了起来。
“把这封信送到后面六年甲班的李老师那里去。”我双手接了信,发觉信封并没有粘 上,是一封淡蓝的信。“不要再偷看,快快走。”老师说了一句。
走到转弯的地方,我回了一下头,发觉老师在教室的窗口看我,加快了脚步,转了弯, 老师看不见人影了,我快速的将信纸拉出来,看了一眼——既然一口咬定我偷看了,就偏偏 偷看一次,免得冤枉。信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日文,其中夹着两个汉字——魔鬼,看见她居然 叫一个男老师魔鬼,我吓了一跳,匆匆折好信,快步向六年级的教室走去,双手交给李老师 便回来了。
我猜,我的老师和李老师一定为着某种特定的理由而成仇。
那天吃完晚饭之后,班长气喘喘的打手势叫我们赶快出教室,我们放下了便当跟在她后 面跑,若大的校园在这黄昏的时候已经空旷了,只有补习的高年级是留下来的。
昏暗的大礼堂里,老师坐着在弹风琴,琴凳上并坐着李老师,苏的手环在弹琴女人的腰 上。我们一群小孩闭住呼吸从窗缝里偷看。
没有想到,六年级的一群男生正好走过,苏们也不知我们在张望什么,大喊了一声: “吊死鬼来呀——”弹琴的老师猛一回头,站起来,我们拔腿便逃,彼此用力推挤着冲到自 己的教室里。那时,老师也追来了,第一排的一位同学桌上放了一包没有糖纸包的那种硬水 果糖,老师拿起袋子,一句话也不说便往我们丢,一时教室的空中飞满了糖雨,而我们笑不 出来。那天晚上,就被打了,没有等到第二天早晨。打到很晚才给回去,半路上碰到拿手电 筒来接的工人玉珍才知是深夜十二点了。我回去,又做了一百题算术才睡下。
我慢慢明白了,老师正在受着恋爱的折磨。对于她每天体罚的事情也生了宽恕之心,想 来这么打我们当作发泄必然是恋爱没有成功。又想,一个老打小孩的女人,怎么会有人爱她 呢?其实,李老师是更狠的,他罚男生跪在一把破了布的雨伞骨头上,跪完了的男生要别人 扶才站得起来。有一次看见一个是爬回座位的。
恋爱是什么我大概明白了,它是一种又叫对方魔鬼又跟魔鬼坐在一起弹“堤边柳A*角 锾霢叶飘零… ”的那种黄昏歌调。
二十岁的年龄,除了可以穿丝袜之外,想来更有一些我们不知的东西——那种很抽象的 东西,在里面潜伏着,而我,对于那份朦胧,却是想象不出的。我渐渐的顺服在这永无止境 的背书默写和演算习题的日子里,不再挣扎。偶尔,想到如果不死,便可以长大,心里浮出 的是一种无所谓的自弃和悲哀。
督学还是来了,在我们补习的正当时,参考书被收去了,堆在教室的门外,老师的脸, 比打人时还青白。我们静静的散课离校,一路上十分沉默,好似一个一个共犯,有些羞惭, 有些担心,又有些自觉罪恶的喜上心头。
第二天,老师红着眼睛说:“我给你们补习,也是为了使你们将来考上好的初中,做一 个有用的人,这一点,想来你们是谅解的。至于补习费,老师收得也不多… 。”
我专注的直视着老师,想到她的生活和作息,想到那偶尔一次的和男老师共弹风琴,想 到她连恋爱的时间也不太多,心里对她和自身成年的未来,浮起了另一份复杂的怜悯与茫 然。
我从来没有恨过我的小学老师,我只是怕她怕得比死还要厉害。
督学来过之后,我们有整整十天不用夜间补习,不但如此,也有躲避球可打,也有郊外 美术写生,可以只提一个空便当盒在黄昏的时候一路玩回家,而回家的习题却是加多了。这 并不要紧,那时候我念初二的姐姐还没有入睡,她学我的字体写阿拉伯字,她做一半,我做 一半,然后祷告忏悔姐姐的代写作业,微笑着放心入睡。
那只是十天的好日子而已,我一日一日的当当心心的计算,而日子却仍然改变了。有一 天,老师笑吟吟的说:“明天带两个便当来,水彩和粉蜡笔不用再带了,我们恢复以往的日 子。”听着听着,远方的天空好似传来了巨大的雷声,接着彤云满布,飞快的笼罩了整个的 校园,而我的眼睛,突然感到十分干涩,教室里昏黄的灯光便一盏一盏半明半暗的点了起 来。那两年,好似没有感觉到晴天,也就毕业了。暑日的烈阳下,父亲看榜回来。很和蔼的 说:“榜上没有妹妹的名字,我们念静修女中也是一样好的。”
我很喜欢静修女中,新生训练的时候,被老师带着穿过马路去对面的操场上玩球,老师 没有凶我们,一直叫我们小妹妹。
没有几天,我回家,母亲说父亲放下了公事赶去了另一所省女中,为着我联考分数弄错 了的一张通知单。父亲回来时,擦着汗,笑着对我说:“恭喜!恭喜!你要去念台湾最好的 省女中了。”一时里,那层灰色的雾又在呼呼吹着的风扇声里聚拢起来。它们来得那么浓, 浓到我心里的狂喊都透不出去。只看见父母在很遥远的地方切一片淡红色的冰西瓜要给我 吃。
上了省中,父母要我再一次回到小学向老师再一次道谢培育之恩,我去了,老师有些感 触的摸摸我的头,拿出一本日记簿来送给我,她很认真而用心的在日记的第一页上写下了几 个正楷字,写的是:“陈平同学,前途光明。”
日子无论怎么慢慢的流逝总也过去了,有一天我发觉已经二十岁,二十岁的那一年,我 有两双不同高度的细跟鞋,一支极淡的口红,一双小方格网状的丝袜,一头烫过的鬈发,一 条镀金的项炼,好几只皮包,一个属于自己的房间、唱机、和接近两千本藏书。不但如此, 那时候,我去上了大学,有了朋友,仍在画画,同样日日夜夜的在念书,甚而最喜欢接近数 学般的逻辑课,更重要的是,我明白了初恋的滋味— 。
想到小学老师赠给我的那几个字,它们终于在阳光下越变越鲜明起来。流去的种种,化 为一群一群蝴蝶,虽然早已明白了,世上的生命,大半朝生暮死,而蝴蝶也是朝生暮死的东 西,可是依然为着它的色彩目眩神迷,觉着生命所有的神秘与极美已在蜕变中张显了全部的 答案。而许多彩色的蝶,正在纱帽山的谷底飞去又飞来。就这样,我一年又一年的活了下 来,只为了再生时蝴蝶的颜色。
说给自己听
ECHO,又见你慢吞吞的下了深夜的飞机,闲闲的跨进自己的国门,步步从容的推着 行李车,开开心心的环住总是又在喜极而泣的妈妈,我不禁因为你的神态安然,突而生出了 一丝陌生的沧桑。
深夜的机场下着小雨,而你的笑声那么清脆,你将手掌圈成喇叭,在风里喊着弟档的小 名,追着他的车子跑了几步,自己一抬就抬起了大箱子,丢进行李厢。那个箱子里啊,仍是 带来带去的旧衣服,你却说:“好多衣服呀!够穿整整一年了!”
便是这句话吧,说起来都是满满的喜悦。
好孩子,你变了。这份安稳明亮,叫人不能认识。长途飞行回来,讲了好多的话,等到 全家人都已安睡,你仍不舍得休息,静悄悄的戴上了耳机要听音乐。
过了十四个小时,你醒来,发觉自己姿势未动,斜靠在床角的地上,头上仍然挂着耳 机,便是那归国来第一夜的恬睡。没有梦,没有辗转,没有入睡的记忆,床头两粒安眠药动 也没动。
这一个开始,总是好的。
既然你在如此安稳的世界里醒来,四周没有电话和人声,那么我想跟你讲讲话。趁着陈 妈妈还没有发觉你已醒来,也没有拿食物来填你之前,我跟你说说话。毕竟,我们是不很有 时间交谈的,尤其在台湾,是不是?
四周又有熟悉的雨声,淅沥沥的在你耳边落下,不要去看窗外邻居后巷的灰墙,那儿没 有雨水。这是你的心理作用,回国,醒来。雨声便也来了。
我们不要去听雨,那只是冷气机的滴水声,它不会再滴湿你的枕头,真的不会了。
这次你回来。不是做客,这回不同,你是来住一年的。一年长不长?
可以很长,可以很短,你怕长还是怕短?我猜,你是怕长也是怕短,对不对?
这三年来,我们彼此逃避,不肯面对面的说说话,你跟每一个人说话,可是你不敢对我 说。
你躲我,我便也走了,没有死缠着要找你。可是现在你刚刚从一场长长的睡眠里醒来, 你的四肢、头脑都还不能动得灵活,那么我悄悄的对你说些话,只这么一次,以后就再不说 了,好吗?
当然,这一年会是新的一年,全新的,虽然中秋节也没有过去,可是我们当这个秋天是 新年,你说好不好?
你不说话,三年前,你是在一个皓月当空的中秋节死掉的。这,我也没有忘记,我们从 此最怕的就是海上的秋月。现在,我却跟你讲:“让我们来过新年,秋天的新年好凉快,都 不再热了,还有什么不快活的?”
相信我,我跟你一样死去活来过,不只是你,是我,也是所有的人,多多少少都经历过 这样的人生。虽然我们和别人际遇不同,感受各异,成长的过程也不一样,而每一个人爱的 能力和生命力也不能完全相同的衡量,可是我们都过下来了,不只是你我,而是大家,所有 的人类。
我们经历了过去,却不知道将来,因为不知,生命益发显得神奇而美丽。
不要问我将来的事情吧!请你,ECHO,将一切交付给自然。
生活,是一种缓缓如夏日流水般的前进,我们不要焦急我们三十岁的时候,不应该去急 五十岁的事情,我们生的时候,不必去期望死的来临,这一切,总会来的。
我要你静心学习那份等待时机成熟的情绪,也要你一定保有这份等待之外的努力和坚 持。
ECHO,我们不放弃任何事情,包括记忆。你知道,我从来不望你埋葬过去,事实上 过去没有必要,也没有可能丛生命里割舍,我们的今天,包括一个眼神在内,都不是过去重 重叠档的生命造成的影子吗?
说到这儿,你对我笑了,笑得那么沉稳,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或许你什么也没有 想,你只是从一场筋疲力尽的休息中醒来,于是,你笑了,看上去有些暧昧的那种笑。
如果你相信,你的生命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如果你愿意真正的从头再来过,诚 诚恳恳的再活一次,那么,请你告诉我,你已从过去里释放出来。
释放出来,而不是遗忘过去——现在,是你在说了,你笑着对我说,伤心,是可以分期 摊还的,假如你一次负担不了。
我跟你说,有时候,我们要对自己残忍一点,不能纵容自己的伤心。有时候,我们要对 自己深爱的人残忍一点,将对他们的爱、责任、记忆搁置。
因为我们每一个人都是独特的个体,我们有义务要肩负对自己生命的责任。
这责任的第一要素,ECHO,是生的喜悦。喜悦,喜悦再喜悦。走了这一步,再去挑 别的责任吧!
我相信,燃烧一个人的灵魂的,正是对生命的爱,那是至死方休。
没有一个人真正知道自己对生命的狂爱的极限,极限不是由我们决定的,都是由生活经 验中不断的试探中提取得来的认识。
如果你不爱生命,不看重自己,那么这一切的生机,也便不来了,ECHO,你懂得 吗?
相信生活和时间吧!时间如果能够拿走痛苦,那么我们不必有罪恶感,更不必觉得羞 耻,就让它拿吧!拿不走的,自然根生心中,不必勉强。
生活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