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 102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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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色的微光在顶上 时隐时现。
在当时的小学校里,男生和女生是禁止说话也不可能一同上课的,如果男生对女生友爱 一些,或者笑一笑,第二天沿途上学去的路上,准定会被人在墙上涂着“某年某班某某人爱 女生不要脸”之类的鬼话。
老师在那个时代里,居然将我和一个男生一同放在布幔后面,一同蹲在长板凳上,是不 可思议的事情。
始终没有在排演的时候交谈过一句话— 他是一个男生。天天一起蹲着,那种神秘而又 朦胧的喜悦却渐渐充满了我的心。总是默数到第十七个数字,布幔外牛伯伯的步子正好踩到 跟前,于是便一起拉开大黑布叫喊着厮杀去了。就是那么爱上了他的,那个匪兵甲的人。
同乐会过去了,学校的一切照常进行了。我的考试不及格,老师喝问为什么退步,也讲 不上来。于是老师打人,打完后我撩起裙角,弯下腰偷偷擦掉了一点点眼泪。竹鞭子打腿也 不怎么痛的,只是很想因此伤心。
那个匪兵甲,只有在朝会的时候可能张望一下,要在队伍里找他倒也不难,他的头比别 人的光,也比较大。我的伤心和考试、和挨打,一点关系也没有。
演完了那出戏,隔壁班级的男生成群结队的欺负人,下课时间总是跑到我们女生班的门 口来叫嚣,说匪兵乙爱上了牛伯伯。
被误解是很难过的,更令人难以自处的是上学经过的墙上被人涂上了鬼话,说牛伯伯和 匪兵乙正在恋爱。
有一天,下课后走田埂小路回去,迎面来了一大群男生死敌,双方在狭狭的泥巴道上对 住了,那边有人开始嘻皮笑脸的喊,慢吞吞的:“不要脸,女生— 爱— 男— 生— ”
我冲上去要跟站第一个的男生相打,大堆的脸交错着扑上来,错乱中,一双几乎是在受 着极大苦痛而又惊惶的眼神传递过来那么快速的一瞬,我的心,因而尖锐甜蜜的痛了起来。 突然收住了步子,拾起掉到水田里的书包,低下头默默侧身而过,背着不要脸呀不要脸的喊 声开始小跑起来。
他还是了解我的,那个甲,我们不只一次在彩排的时候心里静悄悄的数着一二三四…… 然后很有默契的大喊着跳出去。他是懂得我的。
日子一样的过下去,朝会的时刻,总忍不住轻轻回头,眼光扫一下男生群,表情漠漠然 的,那淡档的一掠,总也被另外一双漠漠然的眼白接住,而国旗就在歌声里冉冉上升了。总 固执的相信,那双眼神里的冷淡,是另有信息的。
中午不再去排戏了,吃完了饭,就坐在教室的窗口看同学。也是那一次,看见匪兵甲和 牛伯伯在操场上打架,匪兵被压在泥巴地上,牛伯伯骑在他身上,一直打一直打。那是雨后 初晴的春日,地上许多小水塘,看见牛伯伯顺手挖了一大块湿泥巴,拍一下糊到匪兵甲的鼻 子和嘴巴上去,被压在下面的人四肢无力的划动着。那一刹,我几乎窒息死去,指甲掐在窗 框上快把木头插出洞来了,而眼睛不能移位。后来,我跑去厕所里吐了。
经过了那一次,我更肯定了自己的那份爱情。
也是那长长的高小生活里,每天夜晚,苦苦的哀求在黑暗中垂听祷告的神,苦求有一日 长大了,要做那个人的妻子。哀哀的求,坚定的求,说是绝对不反悔的。
当我们站在同样的操场上唱出了毕业的骊歌来时,许多女生唏哩哗啦的又唱又流泪,而 女老师们的眼眶也是淡红色的。司仪一句一字的喊,我们一次一次向校长、主任、老师弯下 了腰,然后听见一句话:“毕业典礼结束。礼— 成。散— 会。”
没有按照两年来的习惯回一下头,跟着同学往教室里冲。理抽屉,丢书本,打扫,排桌 子,看了一眼周围的一切,这,就结束了。
回家的路上,尽可能的跑,没命的狂跑,甩掉想要同行的女生,一口气奔到每天要走的 田埂上去,喘着气拚命的张望——那儿,除了阳光下一闪一闪的水波之外,没有什么人在等 我。
进初中的那年,穿上了绿色的制服,坐公共汽车进城上下学,总统府的号兵和国旗一样 升起。刻骨的思念,即使再回头,也看不见什么了。
也是在夜间要祈祷了才能安心睡觉的,那个哀求,仍是一色一样。有一次反反复创的请 愿,说着说着,竟然忘了词,心里突然浮上了一种跟自己那么遥远的无能为力和悲哀。“当 年,你真爱过牛伯伯吧?”
我笑了起来,说没有,真的没有。
许多许多年过去了,两次小学同学会,来的同学都带了家眷。人不多,只占了一个大圆 桌吃饭。说起往事,一些淡档的喜悦和亲切,毕竟这都已成往事了。
饭后一个男生拿出了我们那届的毕业纪念册来——学校印的那一本。同学们尖叫起来, 抢着要看看当年彼此的呆瓜模样。那一群群自以为是的小面孔,大半庄严的板着,好似跟摄 影师有仇似的。
“小时候,你的眉头总是皱着。受不了口欧!”一个男生说。
“原来你也有偷看我呀?!”顺手拍一下打了他的头。
轮到我一个人捧着那本纪念册的时候,顺着已经泛黄了的薄纸找名单——六年甲班的。 找到了一个人名,翻到下一页,对着一排排的光头移手指,他,匪兵甲,就在眼前出现了。
连忙将眼光错开,还是吃了一惊,好似平白被人用鎯头敲了一下的莫名其妙。
“我要回去了,你们是散还是不散呀?”
散了,大家喊喊叫叫的散了。坐车回家,付钱时手里握的是一把仔细数好的零钱。下车 了,计程车司机喊住了我,慢吞吞的:“小姐,你弄错了吧!少了五块钱。”没有跟他对 数,道了歉,马上补了。司机先生开车走的时候笑着说:“如果真弄错倒也算了,可是被骗 的感觉可不大舒服。”那天晚上,我躺在黑暗中,只能说一句话:“嗳,老天爷,谢谢 你。”
约会
一直到了初中二年级有了“生理卫生”课之前,我都不知道小孩子是从哪里来的。
其实这个问题从小就问过母亲,她总是笑着说:“是垃圾箱里捡出来的呀!”我从来也 知道这是母亲的闪烁之词。如果天下的垃圾都会幻化为小孩子,那些拾荒的人还敢去乱翻个 不停吗?我们是垃圾变的?真是不可思议。
到了小学五年级的时候,除了堂兄、弟弟和父亲之外,对于异性,只有遥遥相望,是不 可能有机会去说一句话的。我们女生班的导师一向也是女的,除了一个新来的美术老师。他 给我的印象深,也和性别有关。第一天上课时,男老师来,自我介绍姓名之后,又用台湾国 语说:“我今年二十四岁,还是一枝草。”那句话说了还嫌不够,又在黑板上顺手画了一枝 芦草。我们做孩子的立即哄笑起来。起码很明白的听出了他尚未成家的意思——很可怜自己 的那分孤零就在这句话里显了出来。
“那我是一朵花呀!”我跟邻位的小朋友悄悄的说。老师第一天来就凶了人,因为上课 讲话。他问我:“讲什么,说?!”我站起来说我是一朵花。全班又笑得翻天覆地,老师也 笑个不停,就没有罚。
那时候我们在学校也是分派的,情感好的同学,因为好到不知要怎么办才能表明心迹, 于是就去结拜姊妹。当然,不懂插香发誓等等,可是在校园一棵树下,大家勾手指,勾了七 下,又报生辰,结了七个金兰。大姐的名字我仍然记得,就是当今政治大学总教官的太太, 叫王美娟。我排最小,老七。义结姊妹以后,心情上便更亲爱了,上学走路要绕弯,一家一 家门口去喊那人的名字,叫到她蹦出来为止。中午吃便当就不会把饭盒半掩半开的不给旁人 看是什么菜了,大家打开饭盒交换各家妈妈的爱。吃饭也只得十五二十分钟,因为课业重。 可是讲闲话必是快速的抢着讲,那段时光最是一生中最大的快乐。
那时候,我们其中有一位发育得比较早的同学,在生理上起了变化,她的母亲特别到学 校来,跟女导师讲悄悄话,她坐在位置上羞羞的哭。等到下课的时候,大家都围上去,问她 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死不肯讲,只是又哭。老师看见我们那个样子,就说:“好啦!这种小 事情将来每个同学都要经历的,安静回座位去念书呀!不要再问了。”
吃中饭时,我们就谈起来了。“她妈妈讲流血啊什么鬼的,我坐第一排,听到啦。”我 说。“流血什么意思?”“就是完蛋了!”“怎么完?”“就是从此要当心了,一跟男生拉 手,就死了。”“怎么会死?”“不是真死啦!傻瓜,是会生出一个小孩子来。”“小孩子 是这样来的呀!”我们听得变色。“没有那么简单,真笨!还要加亲吻的,不亲只拉手小孩 子哪里会出来?”其中一个杨曼云就讲了。“一亲一吻,血跟男人就会混了,一混,小孩就 跑出来了。”
我们七个姊妹吓得很厉害,庆幸自己的血暂时还不会跟什么人能混,发誓要净身自爱, 别说接吻了,连手也不要去跟人碰一下才能安全。从那次以后,在学校看见我那同住一个大 家庭的小堂哥陈存,都不跟他讲话。
虽然对于生小孩子这件事情大家都有极大的恐惧,可是心里面对那些邻班的男生实在并 没有恶感。讲起男生来当然是要骂的,而且骂得很起劲,那只是虚张声势而已。其实,我们 女生的心里都有在爱一个男生。
这种心事,谁都不肯明讲。可是男生班就在隔壁,那些心中爱慕的对象每天出出进进, 早也将他们看在眼里、放在心底好一阵子了。
多看了人,那些男生也是有感应的,不会不知道,只是平时装成趾高气扬,不太肯回看 女生。朝会大操场上集合时,还不是轻描淡写的在偷看。这个,我们女生十分了然。
有一天我们结拜姊妹里一个好家伙居然跟邻班的男生讲了三两句话。等我们悄悄聚在一 起时,才说,男生也有七个,约好以后的某一天,双方都到学校附近的一个小池塘边去。这 叫做约会,男女的。我们也懂得很。
问我们敢不敢去,大家都说敢。可是如何能够约时间和哪一天,实在不能再去问,因为 众目睽睽,太危险了。
没想到第二日,就有要跟我们约会的那群男生,结队用下课的时间在我们教室的走廊上 骂架,指名骂我们这七个姊妹。不但骂,而且拿粉笔来丢我们,最后干脆丢进一个小布袋的 断粉笔来。我们冲出去回骂,顺手捡起了那个白粉扑扑的口袋。围得密密的人墙——七个, 打开袋子,里面果然藏着一张小纸片,写着——就在今天,池塘相会。
事情真的来了,我第一个便心慌。很害怕,觉得今生开始要欺骗妈妈了,实在不想去 做。我是六岁便进了小学的,年纪又比同学要小一些。男女之事,大人老讲是坏事,如何在 六年级就去动心了?妈妈知道要很伤心的。倒没有想到老师和学校,因为我心中最爱的是妈 妈。
要面子,不敢临阵脱逃,下了课,这七个人背了书包就狂跑,一直跑一直跑,跑到那长 满了遍地含羞草的池塘边去。也许女生去得太快了,池塘边男生的影子也没一个,当时,在 台北市,含羞草很多的。我最喜欢去逗弄它们,一碰就羞得立即合上了叶子。等它合了好久 好久,以为可以不羞了,我又去一触,刚刚打开的那片绿色,哗一下又闭起来了。
就蹲在池边跟草玩,眼睛不时抬起来向远处看,眼看夕阳西下,而夜间的补习都要开始 了,男生们根本没有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