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永远-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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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是天涯沦落人,至少颜宣不会委屈她,她走出去也不至让颜宣丢面子,大家就这么凑合着过吧。
颜宣倒是很有诚意地上门来,和母亲推心置腹地谈了一次,之后母亲态度居然有所软化。等成冰辞职手续办完,颜宣便准备带她回北京拜会双亲,谁知还没来得及通知颜家,却接到一条短信。
是久无联系的黎锐发来的:定于本月末赴北卡,本号码即将停机,请各位回复最新网上联系方式,以备日后通知。
很突然的消息,成冰急急电话回去:“你去北卡干吗?”
“当然是读书了,难道我去打篮球?”
成冰怔然,问:“那燕姐呢?”
黎锐顾左右而言他,听说她刚辞职便说:“阿时准备周末回来,你也很久没回学校了吧,有没有空回来一趟,正好……也看看你燕姐。”
成冰马上向颜宣致歉,说有多年的老友要出国,颜宣正好公司有事要先回去,嘱咐她一路小心。又打电话给时经纬,让他帮自己多订张机票,飞机上她问时经纬:“黎锐和燕姐出什么问题了吗,怎么黎锐一个人去北卡?”
时经纬死死地瞪着她:“你不知道……他老婆死了吗?”
“死——死了?”这话犹如平地惊雷,成冰心一沉,不敢相信,“怎么可能,黎锐还说要我去看看燕姐!”
时经纬言之凿凿:“年初的事。”
“怎么没人跟我说过?”
时经纬瞥她一眼微哂道:“成总现在发达了,日理万机,哪有时间管这些鸡毛蒜皮的事?”
成冰气结,时经纬摊摊手又道:“可能都以为通知到你了吧,这种事情……”
“怎么死的?”
“叫什么什么心肌病,名字我也记不清楚,听说她这个病有十几年了吧,挨到现在算不错的了。”
成冰仍不敢相信,印象里燕姐对黎锐那真是好到没话说,一毕业就留在K市工作,因为黎锐一直没毕业,便在校门口租房同居。偏偏黎锐总得过且过,有时间在电脑城开小铺面,却没时间去补考毕业。提起这件事成冰便来气:“哪有这样做男人的,先吃了几年软饭,这几年挣钱吧……他抽点时间去考试混个毕业证会死啊?混到现在……我看燕姐要不是天天加班,都不会这么早死!”
若是初识一个这样的人,成冰绝对连话都懒得和人说,然而黎锐素来对她也是照拂有加,做朋友又真是没话说的。她哼哼两声没再说下去,半晌又问:“他都没毕业,怎么混到北卡去的?”
时经纬笑笑:“成总,这种事情还要我来教你?你要是没毕业,别说北卡了,常春藤八大你想进哪一个林总都能让你进去。”
成冰越发狐疑:“黎锐家里什么来头?”
“他爸妈是八十年代最早出国的那一批吧,具体做什么不清楚。”
黎锐来接机,说在湘里人家订了两桌席,临走前请老朋友们吃顿饭,乐队的旧友们好些都离开K市工作了,听说时经纬和成冰都回来,也趁周末赶了回来。乐队现在的成员也都来拜会前辈们,还有不少摇滚版上的新人,谈笑间仿佛回到当年,热闹如西方七国首脑峰会。成冰从时经纬那里摸了根烟借了火,笑说:“我记得你毕业那年,咱们也是在这儿吃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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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冰回想半晌问:“我记得你家有个……”
“我们家有个小正太吗,”小师妹揪过一个眉清目秀的男生过来,“我们准备今年8月8号去领证,凑个好日子。太后,席师兄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
整张桌子顿时静下来,知情人都低头咳嗽,成冰尚不及作答,黎锐已抢先笑道:“席总去支援第三世界的国家了。”
眉清目秀的小正太似乎看出什么,赶紧拽着那小师妹回去,成冰歪端着酒杯横波一笑:“他跑到那么远去了,那我不是连喜帖都没法递给他?”
这个炸弹的威力更大,然而语言文字的魅力就在于,不论什么情况,总有无数可用来赞美的词句。比如以前他们祝成冰和席思永情比金坚、鹣鲽情深,现在则夸她和席思永琴心剑胆、潇洒去来。
回忆是一件顶伤身的事。
成冰记得他们在这里腐败过无数次,重阳端午甚至清明节都曾被他们作为名目拿来聚会的理由。那时候他们不知道象牙塔外的艰难,无须顾忌家庭和责任,有的不过青春二字,肆意挥洒,许多年后回首,看到的永是再难触摸的璀璨。
物是人非。成冰心底涌起无数字眼,譬如木犹如此人何以堪,譬如人面不知何处去麻花依旧下油锅,凡此种种,尽是逝去不可追的流水往昔。
下午黎锐带成冰和时经纬等人去扫墓,燕姐的骨灰存在K市城东名叫憩园的公墓,只是小小的一个格子,上面标着编号、姓名和存放人,还有一张黑白相片。成冰抚着那张相片仍不敢相信,这事情是真的发生过:“燕姐到底是什么病?”
“扩张型心肌病。她读初中那年检查出来的,撑了快二十年了。”
成冰心下怅然,燕姐为人泼辣,教训黎锐不务正业、教训她抽烟喝酒五毒俱全、教训席思永寡情薄幸丧德败行——怎么也看不出来那样能干的外表下是这么脆弱的生命。黎锐神态镇定,极轻淡的口气说:“我不在的时候,你们多替我来看看。”
回程时黎锐还有手续要去市人才市场,于是几人分道扬镳。成冰拿手机一查扩张型心肌病,原来是要忌劳累忌刺激的,病程可长可短,有一年内即猝死的,也有坚持二十多年的。成冰看了资料略有不悦道:“忌劳累,哈,我记得黎锐在电脑城租铺面之前,好几年都没工作,都是燕姐养着的吧?”
时经纬微咳一声,成冰知道他的意思,以时经纬的人生态度最看不上的就是黎锐这样混吃等死的族群。然而各人有各人的生活方式,既然燕姐愿意,他人何必置喙?成冰却仍不免会想,如果燕姐工作没那么劳累,如果黎锐争点气,也许她还能多撑两年?
成冰忍不住忿忿几句,随行的一个小平头忽发火道:“你们都知道些什么呀!不知道的事就别乱说,你们出息,你们出息就能看不起别人啦?”
时经纬连忙剖白:“哪儿有这么严重,我们不就是……你说认识这么多年了,谁知道他女朋友有这个病啊,早知道的话,我们当时也好多督促黎锐不是?”
那小平头是以前在黎锐的铺面里打工的,撅撅嘴看起来极委屈:“年初老黎到我那里住了两个月,天天都要靠药物来进行心理治疗。你们没看到的人真的不能想象他当时是一种什么状态——就像吉他上面的一根弦,不停地拉,不停地拉,你不知道它哪天会断,但是你又知道它一定会断——直到某天,在没有预兆的情况下,突然啪的一声……”
黎锐父母在他幼时出国,他从小被扔在爷爷奶奶家里长大,那时黎锐和燕姐便是同学,常常眉来眼去。黎锐的父母回国时看出苗头来,生怕这个病秧子耽误儿子前程,即刻帮黎锐转了重点高中住读,此后年年催他出国——天高皇帝远,瞒过父母那一关并不太难,何况黎锐早以地下党人的精神和燕姐考到同一所大学来。
难的是燕姐经年治疗仍无回春之望,早无生存下去的斗志。
于是以全校TOP3成绩进入K大的黎锐,自此之后成绩一落千丈,成为常被人背后侧目以示的吃软饭的男人。
成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不小心听到黎锐和燕姐调情时的肉麻腔:“你不放心我才好,我要是什么都让你放心了……”
当时成冰一阵恶寒,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现在……现在才知道这句话背后隐含着什么。
时过境迁,小平头描述起此事,仍无法掩饰那种悲剧发生在你面前,而你无能为力的沉痛感:“老黎把电脑城的铺面结业了,拿那笔钱去憩园给燕姐买了个格子。那天晚上他跟我说,其实他早就想到过会有这一天……”
记得那天晚上,黎锐双手做枕,望着月下乌黑的檐角,极平静地说:“我就是没有法子相信,我还活着,而她已经不在了。”
很久之后他又说:“你明天陪我去医院吧,我知道自己得治,我一定要走出来,要忘掉她,要好好生活,因为她希望我幸福。”
Still Loving You(3)
翌日清晨黎锐又来接他们,打车去梨花巷吃早饭,好像是恨不得在最后的时间里,把这个城市有关的记忆全都刻下。黎锐依旧忙前忙后地张罗,只是在很难得的几瞬,成冰会看到他朝着门口若有所思地发呆。
也许每个人心底都刻有一段伤,只是有些人早已在千锤百炼中学会了掩饰。
相比之下,她竭力保持的并不在乎的姿态如此刻意,刻意到让黎锐特地单独找她说:“思永去塞内加尔两年了,你们就这么干耗着?”
成冰失笑道:“什么叫干耗着?我都要结婚了,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我又没赖着他!”
黎锐欲言又止,稍后苦笑道:“做人要惜福。”
成冰敷衍地哼了两声,半晌后问:“他怎么去了那个鸟不生蛋的地方?”
“公司外派,听说是政府对塞内加尔的援建项目,他作为设计方的主管派过去的。”
“哪个公司?”
“还是他以前那个呀,他又没换工作。”
成冰狐疑地转过头来:“他没回K市工作吗?”
黎锐也困惑地摇摇头:“他临走之前回了趟学校,四处转了转,跟我说你们离婚的事,没提换过工作呀,你听谁说的?”
成冰含糊笑道:“我猜的,我以为他会回来。”她顿顿后又说:“回来的话……发展会好一点吧。”
“他怎么可能回来?他这个人你还不清楚,宁可死撑着也绝不吭一声,回来还不被人笑死。”黎锐笑她好歹夫妻一场,居然这样不了解席思永。成冰忽觉气息沉闷,像有什么沉甸甸地压在心口,遂先回酒店小憩。
黎锐和时经纬先回学校,黎锐临走前嘱咐道:“下午我们在土木学院那个咖啡店,现在改做粤式甜品,你还知道地方吧?”
“有印象,帮我关门。”成冰垂下眼眸,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头。合上眼,迷迷蒙蒙出现的,是那个闪电雷鸣的雨夜,席思永被淋透的身影——这岂是有印象三个字可以概括的?
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耳边扰人的是毕业那年夜里火车与铁轨的轻擦声。那列车不知通向何方,下车时广场上到处是兜售地图的小贩,此起彼伏的吆喝声不绝于耳……她索性坐起来,看看时间还未到十一点,便在酒店附近转悠。
酒店是依湖而建的,黛瓦白墙,颇有古风,沿着湖边的柳岸而行,忽觉周围的景致有些熟——原来是前年回K市时曾在附近经过……印象中席家似乎是住在附近的。
突然想起那个翻转汤碗往她身上扣的恶婆婆,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记得席父手术后身体大不如前,如今席思永远在海外……
如今回想起来,那个秋天里发生了这样多的事,真应了席思永原来说的那句话:当你觉得一件事非做不可,不做不行,完全义无反顾的时候,最应该做的事,恰恰是回过头来,看看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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